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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26四點空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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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26四點空襲(12)

兩人一馬往前走去。雪越下越大了,海岸的風把它們吹成更凜冽的冰渣,米哈伊爾停下呼嘯的風,留下緩緩飄動的雪花,亞倫的帽檐上很快積了一層。

亞倫本來就視力不好,加上醉酒和眼鏡片不清晰的因素,遠遠地沒看清楚;米哈伊爾的身體一直很溫暖,他靠在上邊,一時間也沒覺察出對方的恐懼,指著遠處的人影,說:

“米哈伊爾,米申卡,你見過海盜嗎?唔,這太不入流了,不需要你出面……雅蘭堡附近沒什麽大海盜,因為我們有很多火炮,不過為了……為了什麽?反正會押送一些海盜來這裏審判吊死。這是……”

漸漸地,他看清了燈光下的藍底水仙旗和六芒星十字架旗,還有桅桿上的九個紅月人。

他下意識地幹嘔了一下。倒不是因為他認出這九個渾身赤裸奄奄一息的黑人是昨天被拉去扮演馴鹿的九個人,也不是因為那些遍布全身的鞭笞痕跡,而是那些用鐵鉤穿過肩膀和大腿還有胸口皮膚吊起人的方式。

要不是米哈伊爾及時扶他一把,他也許會跌在地上轉身就跑。

他幹瘦的十指掐緊了米哈伊爾的胳膊,有些發抖,兩只眼睛都睜大了,幹笑著說:“這麽多年過去了,這裏的人一點沒變啊。”

米哈伊爾將目光從紅月人身上收回,轉而把亞倫抱在懷裏,一邊撫摸他的後腦勺和脊背,一邊在他耳邊輕聲說:“別怕,別怕,亞倫,這不是——這是萊茵公國,不是烈陽城。別害怕,一切早就結束了,我們回家吧,回家。回家就好了,別去想那些……我也不管了。我不管他們。”

他閉上眼睛,亞倫隔著層層疊疊的厚衣服感到一陣溫暖的潮濕。

“……別哭啦。對不起,米申卡……我只是——我們不能走。”他虛弱地拍拍米哈伊爾的肩膀,“他們還活著。”

米哈伊爾擡起眼睛,驚恐地看向他。

“走吧。”亞倫按捺住久違的惡心感站起來,抓著米哈伊爾的袖子,說,“去把他們放下來。”

米哈伊爾從愛彌兒身上抽出長劍,投擲而出,一陣輕柔的旋風接住那九人,緩緩落在冰涼的甲板上。另一邊,愛彌兒悄無聲息地豎起前蹄,敲暈了兩個巡邏兵。

米哈伊爾湊近看了那些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傷口,更加難以置信:“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亞倫含糊地解釋:“大多數人並不覺得黑人算人,米申卡,對他們來說這是黑人,在烈日下工作曬黑的也是黑人。——他們的體溫太低了,酒精會帶走更多寶貴的熱量,米哈伊爾,弄點聖水出來沖一沖,我看不清。”

“我……我沒帶十字架。”米哈伊爾囁嚅道。

“我帶了。”

亞倫從領口拎出一只寶石鑲嵌的太陽十字架,米哈伊爾在上面感覺到了米迦的氣息。

“他的醫療費。”亞倫簡短地解釋道,把十字架塞進米哈伊爾手中。溫熱純凈的水從海洋中分離,米哈伊爾操縱著那團溫水,祝禱之後把十字架丟進去,然後用聖水沖洗九人身上的傷口。

亞倫跪在一邊,扶著眼鏡湊近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我救不了。”

米哈伊爾有些失望卻更多意料之中地點了點頭。他甚至沒有發現這九個人還活著。

“聖子降臨的那些記載都是真的嗎?”他頭一回心生動搖,“這九個人一生都在勞動,沒有做過什麽壞事,就算做了一點也不該是這個結果,世上比他們壞的人多如海沙。祂把手按在人頭上就可以叫人覆活,可是一個被打死的人活過來不會被打死第二次嗎?”

“對不起,米申卡。”亞倫擡起眼睛,輕聲說,“我不想——其實我想,但我知道我不能……不能捂住你的眼睛不叫你看這些,那樣我和烈陽城裏的人又有什麽區別?但是至少……這是你和我一起過的第一個聖誕節。我希望你過的——開心一點。”

米哈伊爾低著頭胡言亂語,亞倫小心地湊過去,慢慢地抱住他,在他耳邊說:

“對不起,米申卡。很多事情,你無能為力。你改變不了這些。他們就在你面前,但是你救不了他們。就像勝利廣場上的那個女孩,她也許只能暖和一小會兒,鬥篷就會落到別人手上,那盒糖果她也吃不進嘴裏,可那有什麽辦法呢?

“不管重來多少次,以什麽樣的開頭,做什麽樣的努力,只要社會一直如此,你再想救什麽人,都是徒勞的。這不是你的錯,米哈伊爾,你無法反抗——”

米哈伊爾猛地轉頭看他,神情幾乎是哀求的。

亞倫閉上了嘴,摘下手套,冰涼的手掌覆上他的臉頰,那雙綠眼睛透過鏡片認真地看著他:“但是,我們可以讓他們做個好夢。——給他們一點溫暖吧,米哈伊爾,暖和得就像安南河畔的原野。”

米哈伊爾伸出手,讓九個人暖和起來。他們的血液開始奔流,同時傷口開始滲血、發痛,過度失血讓他們因缺氧而痛苦不堪。

亞倫打開藥箱,從最底層拿出了一瓶摩爾普斯,認真地消毒針筒後,給每個人都打了一針。

“晚安。”

他站起身來,鞠了一躬,輕聲說道。

那九張血肉模糊的臉緩緩舒展開去,有人的嘴角艱難地勾起了一抹安詳的笑意。

兩人結束了今晚的冒險,有些喪氣地拖著腳步往回走。愛彌兒跟在最後,也無精打采地晃著柔順的馬尾。

稍遠處,紅月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

兩人擡頭望去,秒針從午夜十二點的位置離開,往前噠噠跳走了。

亞倫忽然停下腳步,米哈伊爾也跟著停下,臂彎裏還掛著一條厚毛毯。

醫生的精神一下子振奮起來,好像昨天發生的一切都和他過往的遭遇一起煙消雲散了:

“米哈伊爾,米申卡,米沙。今年我阻止了一場瘟疫,保守估計,算我救了兩萬人怎麽樣?一萬人抵齊格弗裏德聯邦的,還有一萬人,剩下零零碎碎的人命也能還清吧?所以——”

愛德華茲老爺展開雙臂張開十指轉過身來,眼鏡鏈在空中劃過兩道輕盈的弧。他閉上眼睛,微微揚起下巴,笑著說道: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要生日禮物!”

一瞬間米哈伊爾仿佛被同時響起的十二點的最後一道鐘聲擊中了。亞倫在冰冷的室外朝他笑得這麽開心,這是件非常費力的事,可見亞倫實際上有多快樂。如果他有瞳孔,那麽它們應該把整片虹膜吞噬掉來展現自己內心的反應,可他沒有,整張臉看起來都呆呆傻傻的。

亞倫悄悄睜開左眼,看到他這副表情,一下子轉了回去。

“……開玩——”

米哈伊爾從背後襲擊了他,猛地把他抱在懷中。

“我知道,我知道的。不,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但是……”他的聲音和口腔中溫暖的潮氣在亞倫冰涼的耳廓上震蕩,“我準備了禮物,聖誕禮物,原本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個節日……不過得走些遠路。您喜歡月亮嗎?”

“你要帶我到月亮上去嗎?”亞倫假裝天真地問道。

“我們去月亮海。”米哈伊爾將他打橫抱起,大聲說道。

米哈伊爾偷了一艘小帆船,也許是買的。小帆船拴在一個不起眼的山崖下方,底板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絨毯,風帆整整齊齊地卷好碼在船尾,船上鋪了一面諾倫帝國的紅白玫瑰旗。

米哈伊爾系好風帆,和亞倫並排擠在一起坐著,緩緩鼓動風帆,一陣正在月亮海南部歡快奔跑的暖風被攔腰截斷,硬生生被扯進了豐饒海灣,然後輕快地把小船往月亮海深處推去。

他們很快路過吊著海盜的環形礁石,駛出飛揚的雪片,進入波濤和緩卻更深遠有力的遠洋。幽深的海洋在月光下發出低沈的嗚咽,夜空中的星辰清晰而疏離,遙遠地閃爍著。

米哈伊爾說:

“很久之前,月亮海並不叫這個名字。”

“嗯,第二聖戰前後,它還叫‘中庭’,因為教會認為那是中心的海,當時人們並不知道北冰洋的存在,都以為那裏只是一片荒蕪的冰原。”亞倫答道。

“各國入侵紅月帝國之後的數百年中,人類的各種技藝乃至魔法得到了飛速的發展。為了前者,布朗茲尼人綁走當地人的家人,搶走他們的牲畜和糧食,將他們趕進叢林去割取橡膠;為了後者,巫師和牧師們——他們駕船出海,給黑奴綁上麻繩,叫他們咬著軟管下潛,去尋找月亮石。月亮石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據茉莉說,是人魚之國的特產,是海底的月亮,人類沒辦法承受那麽大的水壓。

“但是有些時候,就是海底王國起紛爭的時候,鯊魚、鯨魚、人魚還有大王烏賊和巫師,他們會把海底掀開,讓火山噴發,巖漿流淌。那時有新的月亮石出現,舊的月亮石會被流動的海水拋到上邊去。人們——白人們,割開黑人的動脈,把他們丟下去,引出鯊魚,然後放下一批人下去找淺層的月亮石。海中的魚群經常咬斷軟管和繩索,但每一個人都很努力,一來是周圍都是同伴的血,他們自己也受了傷,如果不賣力工作抓緊繩索,誰也逃不出兇殘的魚群;二來,白人們承諾,誰找到一塊月亮石,誰就可以獲得自由。

“在那最殘酷的五十年間,有一個人逃脫了,據說他一刻不停地游了三天三夜,在奧坎波登陸,他就是英雄王參孫。參孫力大無窮,孤身一人征服了奧坎波,然後在安眠高原附近擋住了諾倫和伊裏斯的聯軍,不僅如此,還一路向前,進入紅月帝國、直達安南河畔,甚至在一個旱季殺穿諾亞平原,進入了迦南境內。他原本不叫參孫,但是我們誰也不知道他的原名——他成為了一名聖徒。

“馬修並不是第一位黑人聖徒,參孫才是,他比軟弱的馬修強硬、冷酷得多。‘上帝之鞭’的聖名隨著他埋進了烈陽教堂底下,但從那時起到今天,人工的月亮石打撈被永遠禁止,也再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敢入侵奧坎波,甚至貿易掠奪也要小心翼翼。因為他們誰也不敢確認參孫真的死了,也許那位英雄王隨時會從石柱中走出來,瞪著那雙獅子和老虎一樣的眼睛,再一次朝他們揮鞭。”

作者有話說:

參孫的人設有參考聖經中的參孫和上帝之鞭阿提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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