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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19六位農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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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19六位農民(3)

第二天清晨,七人燒火吃了點熱粥,便牽出牛車繼續趕路。

亞倫現在懷念起聯邦的服裝風格來了,尤其是這個時候,他相當悔恨兩周前上裁縫那兒做了身上這套諾倫風格的衣服。別說坐下,步子邁大了,腳踝就會暴露在冰冷的空氣當中,羊毛襪哪有什麽用處!

早知道他該配雙絨裏長靴。不,他訂了,但是靴子制作周期長,到了冬天鞋匠那兒又有不少訂單,他沒能等到取貨就跑路了,所以還是怪教會。這句話改一改,應當是:早知道該買雙工廠生產的棉靴應急。

無論如何,亞倫冷得要命,恨不得自己能真和傳說裏的吸血鬼一樣眼睛一閉就無知無覺地熬過整個冬天。

太陽升得高些後,他緩過來了一點,耳朵一豎,聽見那女人竟偷偷跟丈夫說,少爺的臉色真蒼白,萬一他死在車上了怎麽辦?衛兵準會以為是咱們謀財害命哪!

該演的地方不演,沒必要的時候卻開始敬業。亞倫郁悶地摸摸鼻子,仰頭拋出一枚銀幣,安東目光如電,伸出赤腳精準夾住——今天他和亞倫共乘一車。

男孩臉上露出了不甚熟練的諂媚笑容:“有何吩咐,少爺?”

亞倫說:“會《魔笛》嗎?”

“不會。”安東說,“那是什麽?”

“近兩年的流行。不會就算啦。”亞倫不大喜歡安東,說,“——《馬太受難曲》呢?”

“那又是什麽?”

“您沒上教堂做過禮拜麽?”

“誒,要是聖歌,您得給個提示嘛。咱們平日去教堂,胡亂跟著唱兩句,領杯酸酒、吃點餅渣,誰知道那些歌竟還有名字呀?”

亞倫哼了兩個調子,安東便舉起排簫,認真地吹奏起來,倒也有模有樣,只是腳趾縫裏還夾著那枚銀幣。

中午時分,安東跟亞倫要糖吃,前方不遠處的平原上,一大隊騎兵轟隆隆地橫穿而過,地面顫抖得厲害,響聲淹沒了安東的聲音。亞倫倒不是沒聽見,只是對突然出現的騎兵隊有些警惕,按理說教會不需要增援布朗茲尼的前線部隊呀?

幾個農民居然不怕這些官兵老爺,紛紛拿手在眼睛上打了個涼棚眺望前方,嘰嘰喳喳起來。最前方的車夫揮舞雙手,回頭大喊:“暴風雨,暴風雨就要來啦!”[2]

安東跳到車頂,狂亂地揮舞手臂:“不要輸給風,不要輸給雨,不要輸給暴風雨!”[3]

人們鬼吼亂叫著行動起來,可天上連雲彩都還稀稀拉拉的。亞倫嘆了口氣,無奈地抓了抓頭發,擡起頭脫帽致意:

“坎迪·凱恩。”

人們的歡笑聲暫停了一瞬,又開了一瓶烈酒。安東怪叫一聲,抻開瘦條條的腿,從稻草堆頂上滑了下來,正好坐在他的藥箱上。

坎迪·凱恩微微歪了歪腦袋,咧開嘴,高興地說:“好久不見,亞倫。”

“安東”變成了一個身穿破舊修女服的矮個子赤腳少女,稍顯沙啞的聲音和亞倫的壞嗓子不同,透著深沈而神秘的意味,和那雙又大又圓、沒有神采的黑眼睛頗為相配。她整齊的劉海上壓著一道發黃的白色發帶,黑頭巾卻不見了,濃密的黑發直挺挺亂糟糟地鋪在背上。

女巫的右手有六根手指。亞倫聽她說起過,以前在修道院的時候,修女嬤嬤把她多餘的小指砍掉,過上幾個月它又長出來,她不得不找朋友幫忙,把它重新砍掉,才能作為被收養的孤兒留在修道院混吃混喝,即使每餐只有一小塊黑面包和一杯清水,還動輒挨打。亞倫很想要這個能力,她也很可惜不能讓渡。

亞倫說:“你不是死了嗎?”

“我怎麽會死?”坎迪·凱恩很無所謂他的失禮,“伊卡洛斯倒是死了。”

“伊卡洛斯?艾登王國的小米迦勒?”

“什麽小米迦勒呀,那是個小密特拉。”

“這不都一樣?米迦勒就是‘與神相似’的意思嘛。”

“密特拉的頭發是金色的,眼睛是紅色的,皮膚白得像最熾烈的光。聖米迦勒在神降時代以前降臨過多次,對他的發色有金色和紅色兩種記錄,不過,先知們都記錄他有一雙藍眼睛,手持火焰劍。”

亞倫笑了:“那是米迦勒嗎?那是米迦。”

“唔,說到米迦,上個月我在埃司考遇到了他,象牙伯爵正在請他吃飯,他也邀請我入席。哎呀!布朗茲尼的巧克力點心真好吃。”

亞倫抱怨道:“你明知道我嘗不出味道。”

“哎呀,對不起嘛,亞倫。”坎迪·凱恩說,“反正,米迦過些日子要幹筆大的,好像和你有關……”

“這條預言要加錢嗎?我身上沒多少了,得去下個城鎮募捐。”

“這不是預言啦,你知道米迦那笨蛋藏不住事。”

亞倫掏出個從一位主教的私人藏室裏搜刮來的象牙和瑪瑙制成的煙鬥,往裏頭填了幹姜、麻黃、艾葉、川芎、肉桂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草藥香料,抖著手點燃火機,深深吸了一口,卻沒吐出煙來。坎迪·凱恩好奇地看著他,他就把煙鬥遞給她:

“驅寒的,不是煙草,不過你得記得吐出來。等會兒再說伊卡洛斯吧,天氣怪冷的。”

“這麽幾年下來你怎麽反倒更嬌氣了。”坎迪·凱恩接過煙鬥吸了一口,覺得渾身發熱,“籲”地吐出一口熱騰騰的嗆人的煙氣,又吸了一口才還給他,“別說,伊卡洛斯長得還挺漂亮的。他有一頭金色長發,眼睛藍得像冰,不笑的時候就像白玉的雕像,笑起來讓人瘆得慌。”

坎迪·凱恩有許多稱號,其中之一也就是教會的官方稱號,叫“淫亂魔女”。亞倫敢對著愛德華茲家族大概早被挖空了的祖墳起誓,這是個老處女,當然,教會一向不關心這種真相,甚至也許他們早就知道。這個稱號的起因大致是她經常騎兔子出行——小馬駒那麽大的兔子,有些人可以看見,有些人看不見,能看見的主要是小孩和傻子。而兔子一年四季都在發情。

當然也有她一點都不淑女,總和各種各樣的男男女女混在一起,甚至敢跟陌生男人共用一個煙嘴一只茶杯的因素在內。亞倫早就習慣了,接回煙鬥繼續吸熏香。他對女孩子一向寬容,這只老妖婆看起來還是個女孩。

亞倫點評道:“聽起來是吸血鬼嘛。我們吸血鬼才是紅眼睛。”

“屁嘞。”坎迪·凱恩說,“反正,他把我送上了火刑架。你和你的米沙在海上的時候,他發動了叛亂,加冕自己為教皇,把拉斯維特關進了地牢。”

“聽起來倒像你的同伴。”

“有相同的小目標可不意味著就是一夥的。”坎迪·凱恩抱怨道,“亞倫,你又跟我發脾氣。”

亞倫臉紅了,推推眼鏡,顧左右而言他:“拉斯維特居然還活著?王子殿下都自封教皇了,教會總要去討伐他的,搞不好請米哈伊爾·庫帕拉繼續幹呢。留人質幹嘛?”

“打仗要吃飯的呀!”坎迪·凱恩唏噓道,“打仗要糧食,要錢……”

“我還想請您捐贈一筆款項支持診所重新開業呢。”

“閉嘴!我說的是拉斯維特,誰暗示你交錢啦?還跟我哭窮,呸!”坎迪·凱恩微微下垂的兩條眉毛忽地一振,擡手呼了他一掌,“拉斯維特倒是個好人,最大的愛好是燒玻璃。現在市面上的玻璃大多粗糙渾濁,透明度不好,他卻能把玻璃燒得比水晶更剔透,還會做鏡子,烈陽城的萬鏡回廊就是他的手筆,教會真他媽有錢……所以,他當然有用。要不是立場不一致,我也想拉攏他。”

亞倫跺了跺腳,把手伸進袖管裏,毫無紳士風度地縮了起來:“艾登的地理位置不錯,伊裏斯和亞巴頓給她擋著教會,還會購買貨物——但伊卡洛斯不怕被圍攻嗎?”

坎迪·凱恩咯咯笑著說:“亞巴頓只希望教會去死,伊裏斯的王後是伊卡洛斯的姨母。事實上,伊卡洛斯最大的買家是諾倫的貴族和齊格弗裏德聯邦。”

“不是吧?”亞倫詫異地說,“諾倫那麽點地方暫且不說,齊格弗裏德聯邦作為戰敗國哪來的錢?要是艾登的玻璃那麽好還那麽便宜,我給每個診所裝玻璃暖房!”

“有錢人總是有錢的,在戰爭中破產的那叫中產階級和傻逼貴族,不叫有錢人。”坎迪·凱恩氣定神閑,“而且,諾倫的貴族就那德性,覺得艾登原產的手工制品更好。——兩百多年了,你該回家看看,亞倫。”

亞倫沈默了一下,低下頭去。

女巫柔聲說:“別跟我賭氣嘛,亞倫。”

“我才沒有。”亞倫小聲說,“你是我的朋友,但是我不能為你做什麽。”

“我知道。你也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你還治好了我的腿呢。”坎迪·凱恩那雙烏溜溜的圓眼睛認真地看著他,“但是,亞倫,你總得面對現實。”

“如果你說的現實是我被崔斯坦騙了,叫我去蒸汽機的家鄉看看,那就沒必要了。”亞倫吸了口草藥熏香,臉側的銀鏈隨著牛車的顛簸一晃一晃的,“我一路上見的夠多了。連教會的大本營裏都有那麽多工廠,還需要去諾倫嗎?我知道崔斯坦騙了我,我也知道他和阿什利在齊格弗裏德聯邦殺了很多人,是我造就了他們。但是,坎迪·凱恩,我不後悔。我錯在沒有教導他們,而不是救了他們。”

作者有話說:

[2]高爾基《海燕》

[3]宮澤賢治《不要輸給風和雨》,因為本文的設定是沒有黃種人的(熔巖島除外,但他們也不是東亞人),因此亞倫在此處認出坎迪·凱恩(去過東方地上天國)。當然本文設定中也沒有宮澤賢治和高爾基等人,連時代都在他們前面()就當是一群奇怪的平行世界帶文豪吧(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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