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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18五個房間(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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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18五個房間(5)

安娜說:

“祭司們開始評估珍貴的第一個吸血鬼的能力,首先是戰鬥,把克裏斯汀丟進滿是獅子和野熊的深坑,叫他下去救她;然後是體能,叫他走四號門後邊的峭壁搬運建造聖殿的石頭。當時神意鐘樓只有兩百米高,光輝穹頂只是三十六根石柱,他的勞作換來了今日的整座鐘樓。還有很多,這些你自己看。

“克裏斯汀已經瘋了,並且染了病。他背著一塊石頭爬上來,就摸摸妹妹的臉,盯著執事們給她餵藥湯和食物。他時刻與賢者之石爭鬥,渾身起泡,時刻都在被燒傷,皮膚寸寸剝落又長出來——克裏斯汀躲到執事身後,他們哈哈大笑……他不能停下,有一回摔了下去,在底下躺了兩天,克裏斯汀沒有挨餓,但是等他再次爬上來的時候,新來的祭司要求所有低級執事強暴她,然後砍掉了她的右手。

“他當然求饒了,但那有什麽用?他幹活比以往賣力,但很快,他累極了也餓壞了……那一天他爬上來的時候沒有背石頭,因為實在背不動了。人們躲在休息室裏,但是鐵門開著,克裏斯汀的左手在流血——他看著克裏斯汀,克裏斯汀被他的臉孔嚇壞了,爬起來轉身就跑,他趴在地上舔她流下的血……克裏斯汀鉆過了鐵門的縫隙,他隨後沖出門去,咬斷了她的喉嚨。

“黑牢的每一扇窗戶都開著,十七個愛德華茲尖叫:‘亞倫,停下!’九個等著被投入死牢的囚犯歡呼:‘亞倫,加油!’他喝了血就清醒過來……”

暴風雪沖開了窗框上的木板,鐵門轟然洞開,整個地牢都輕輕搖晃起來。狂風吹滅房中的燭火,吹散人來人往的幻象,聖山的日光映得室內陰冷無比。

米哈伊爾捏碎了安娜的手腕。他忘了道歉,甚至沒有發現這回事,安娜也沒有出聲。

這時候的亞倫有二十四五歲了吧?米哈伊爾看見他尖叫、尖叫、只是不斷地尖叫,扯開嗓子發出嘶啞的“啊——”,往邊上逃跑,離克裏斯汀越遠越好。他在叫爸爸、媽媽還有哈利,但只有刀劍從四面八方湧來。於是他跑了回去,像為哈利擋雨那樣撲在克裏斯汀身上,銀質箭頭在他的胸腔裏熔化滴落。

他被一塊塊鋼鐵夾板焊在鐵床上,他驚恐的掙紮沒有盡頭,時時刻刻不是尖叫就是哭泣,劇烈的耳鳴和無法穿透時間的尖叫合二為一貫穿米哈伊爾的腦髓——

安娜放開他,後退一步,將受傷的手腕藏在背後:

“米沙,控制自己的力量,學學亞娜和米迦。烈陽城是父神的聖地,也是我們的禁地,別白費力氣。”

米哈伊爾捂著臉弓起脊背,像是害怕極了,每一個房間裏的幽靈都在向他走來。安娜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有些嫌惡的失望。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面無表情地盯著漆黑狹窄的過道另一頭:

“羅林斯來了。”

安娜忽然之間恢覆了正常,眼神靈動,嗓音嘹亮:“還有一會兒呢,我也有問題要問嘛。不過,先說你。我們很難再相見了,把疑問一次解決了吧!”

“你也許‘全知’,但我並不‘全能’。我連米迦都打不過。”米哈伊爾看著她的眼睛如此說,語氣卻很平靜。

安娜說:“你被你的信仰束縛了,米沙,這不好。你不敢僭越神權,就沒有力量。但事實上你是唯一的神之子,真正的地上天使,你父母的權柄全都握在你手中。今天就用羅林斯來試試如何?你不能畏懼太陽神,你要把自己當做新的神。”

“人不能是牲口,也不能是神。”

“可是,米哈伊爾,你覺得人的愛能填滿那顆心嗎?”

米哈伊爾沒法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問:

“那些祭司和執事呢?米迦救走亞倫之後,他們去了哪裏?”

“我想你實際上想問的是他們是否悔改或遭到報應。我只能說沒有,米沙,我舍不得騙你。”安娜說,“其中一人差點成了聖徒,但他的女兒成為了聖徒……就是茉莉。她的母親是那個祭司的實驗品,一尾來自艾登的人魚。”

“……我知道了。”

“好吧,你不知道。你會繼續被關禁閉,有很長時間用來想清楚。最後一個問題: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堅定您的自我和本我,讓您能夠在戰爭中撐久一點。但是有些事不是‘全知’能夠明白的——您愛他嗎?”

米哈伊爾定定地看著她,心不在焉,面無表情,好像整個靈魂已經撲到即將到來的聖徒身上撕咬對方的血肉去了。

“這裏的問題是……”安娜擡起頭,望著本該吊著一盞枝形吊燈的橫梁,摸了摸下巴,“賢者之石實際上就是聖骸,你知道的。他的心臟是賢者之石,肢體也損毀過半,那他還是亞倫嗎?他還是原本的那個人嗎?論起純潔的程度,他的身體比我們任何一個聖徒都純潔,至少在您將自己奉獻給父神之前。他是吸血鬼,可他的心臟裏流的是神的血。他轉化的第一個吸血鬼是阿什利·迪布瓦,第二個是崔斯坦·哈代,在春泉城外的‘萬國花園’。當時那兩人都快死了,接受了他的血和肉就活了下來,拋開其他,這和——聖子,有什麽區別嗎?他真的還是原本那個人嗎?”

黑黢黢的過道裏風雪呼嘯,仿佛白色的火焰席卷一切。

“……可是,”許久,米哈伊爾的嗓子裏才發出一個嘶啞的聲音,“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吸血鬼’了啊。我對他說愛的時候更是明知如此,所以又有什麽要緊的呢?”

“那就好。對不起,小米沙,我無意冒犯你二人。”

“我知道,我知道……謝謝你,安娜。我會活著去見他……我要讓他活下去。我也有爸爸媽媽……”

“可是他愛你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總是在騙我!”

米哈伊爾臉上浮現出一種惶恐的痛苦,抓著腦袋不知所措。

羅林斯的腳步已經很近了。

“好吧,這事之後再想,等你贏下羅林斯,就可以親自去問他。世界上有誰能拒絕你的愛呢,米沙?”

安娜往後退了一步,在米哈伊爾欲言又止的眼神中,踏上破碎的窗臺,墜入了無窮無盡的白色的山澗。

米哈伊爾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封好窗戶,關上休息室,一個一個地巡視剩餘的四個房間。那四扇門寬闊可容三人並肩通行,直到今日也還冷酷頑固地矗立在鋼鐵門框中,與石墻石柱以及休息室的石質拱券格格不入。

一到三號門後的大多器械已經被撤走銷毀,地面和墻壁上汙漬和焊接痕跡見證了一切。他撫摸它們,就像撫摸神意鐘樓屋頂四周的尖頂,虔誠、溫和、心無雜念。最後,他關好它們,打開了四號門。

四號門後是一塊寬闊平坦的石臺,左邊是休息室的墻,右邊是三號房間,正前方是一片空白,沒有護欄,就這麽暴露在白雪皚皚的懸崖峭壁之上,幾根粗矮的多立克石柱在邊緣撐起上方的龐大建築。米哈伊爾呼出一口氣吹散積雪,石頭上血跡斑斑,已然滲進地裏,成了黑色。

懸崖下卷上來的寒風吹得他的白袍和兜帽獵獵作響。米哈伊爾站在石臺邊緣,摘下手套放在地上。

羅林斯瘦削的身影出現在四號門口。他摘下小帽,一雙鋼藍色的眼睛冷酷地看著米哈伊爾,蒼老的臉頰上的紋路依舊帶著慈祥和藹的意味。隨後,他摘下綬帶、脫下肩衣和白袍掛在山壁上,露出肌肉虬結的上身,脖子上掛著一串白繩串起的大小不一的黑牙。他赤裸著老樹般粗糙有力的雙足,穿一條打了補丁的束腳長褲,仿佛異族的武道師,肉體上熱氣蒸騰。

他的確是亞巴頓帝國一個北方部族走出的武道師。他們終年生活在北冰洋邊緣,從小就得忍受風霜嚴寒的孩子們八成活不過兩歲,而活過兩歲則意味著他們已經是戰士了。

在教會覆國戰爭的最瘋狂階段,“戰爭之王”戴維孤身一人殺入亞巴頓帝國腹地,願意受洗的得活,不願意的下一刻就去地獄。戴維自然很快就受了重傷,不得不躲進冰原爭取一線生機。那時羅林斯已經是族長了,帝國的戰爭將他們那樣的小族逼上了背井離鄉的絕路,雖然他們原本也沒什麽故鄉可言,但每次遷徙必然意味著三成以上人口的死亡,一路上無數年邁的父親和母親被留在鐵流般的風雪中。那一回他們很幸運,在冰原深處遇到了可以憑空點燃火焰的“神”,他們受了洗,成了太陽神虔誠的信徒。

然後他失去了一切,像古代先知那般赤身裸體在冰原上行走哭嚎,手持短劍遇人就殺。戴維把他帶回密特拉王朝,請他在常年溫暖的月桂城擔任祭司,他一直遺憾沒能把族人們帶來這個流奶與蜜的地上天國。如果不是伊莎貝拉,他永遠不會知道是戴維引來了帝國軍隊,他還在對治好了戴維的阿諾德·愛德華茲感恩戴德。

他是米哈伊爾的搏擊教師。他對米哈伊爾展露的慈祥與溫和都是真實的,因為米哈伊爾從小就堅強,學什麽都很快,出生起就在承受軍事訓練且毫無怨言,就像他失去的孩子們。

米哈伊爾也脫掉白袍和鞋子,身上卻沒有一絲白汽蒸騰。他的肌肉和骨骼發出密密麻麻的鳴響,沒有瞳孔的雙眼中星辰明亮。

羅林斯解下腰間短劍丟進山谷,米哈伊爾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攜帶武器。

下一刻,兩人在石臺中央相撞,腳下石塊寸寸碎裂。他們同樣的面無表情,卻從肌肉和骨頭裏榨出每一分可以外露的力氣;米哈伊爾居高臨下,羅林斯敏捷有力,後者短短一個接觸便抓住前者腰身高舉過頭往後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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