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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17四輛馬車(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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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17四輛馬車(10)

他捂著臉,淚水不斷地從指縫裏流下來,光禿禿的指根都在顫抖:

“愛麗絲姨媽,你們走吧。我和米沙引開教會的人,不管是神父還是士兵……您會看到的。不要坐升降梯,把梯井大廳的門鎖好,可以拖會兒時間……底下有個手提箱,不知道摔壞沒有,帕翠西婭她們在裏面,傑瑞米和安妮姨媽已經逃跑了,希望你們可以……可以見到。”

他用衣袖擋著眼睛,被滿臉不忿的米哈伊爾抓著手臂往外走,很快就與一支巡邏隊狹路相逢,米哈伊爾特意放跑了一個,還讓那人看清了他們的臉。愛德華茲一邊跟著米哈伊爾跑一邊咆哮:“不是這樣的!伊莎貝拉一個人能幹什麽?就算她要我們死,我們也會像亞伯拉罕獻上以撒,她做這事幹什麽?!”

他發狂般大吼大叫,仿佛殘燭燃燒:“米沙!米沙!你又為什麽救我?!”

“因為我愛你。”米哈伊爾一把抱起他,擡腿踩上石雕圍欄,足下用力,輕輕地跳到了對面屋頂上,“我愛你,所以我要救你。也許您不明白,沒關系,我也不明白……”

“有什麽意義呢?”愛德華茲問。

米哈伊爾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蹲下身一拳打碎石質平屋頂,護著他的腦袋在漫天碎石中從天而降,旋即漲紅了臉尖叫一聲“對不起”,落荒而逃:他一時心急,忘了這裏是修女們在禮拜前潔凈身體的地方!

愛德華茲抓緊了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是什麽意思,只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安心,像躺在翡翠城柔軟的床鋪裏,女仆把地板和毛毯清洗幹凈,枕頭裏塞著薰衣草和黃芪,又像沈睡在林間,走完了一切該走的路,和父母兄弟一同在燃燒的墓地中升往天國。

他擡起頭,米哈伊爾的下頜骨繃著嚴肅而神聖的弧度,顫動的睫毛和沒有瞳孔的眼睛組成下來迎接他們的撒拉弗的幻影。

“我們去搶賢者之石,我們去點燃整座修道院,我們現在就去殺了伊莎貝拉!”米哈伊爾邁開長腿,飛奔著穿過一條條走廊和過道,打碎石雕、點燃壁畫,掀翻鯨油蠟燭倒在繡花地毯上,“您還帶著哈利先生不是嗎?沒有克裏斯汀,但說不定賢者之石可以拯救他!父神的一句話就可以讓人活命,祂的血肉作用理當更多!愛德華茲先生,請不要放棄!”

這個太陽尚未升起的清晨,好像全世界的壞運氣都在為這位太陽神的聖徒讓路。他殺了不知道多少士兵、修士、執事、祭司甚至修女,他曾經的弟兄姐妹們的血漫出走廊,像瀑布往花園流淌。

他們沒有遇上哪怕一個聖徒,但聖徒們又的確在追捕他們,只是永遠和兩個惡魔失之交臂。

聖山山巔的不遠處懸掛著一條彩色的星河,殘暴的火焰席卷其中,那是約書亞和米迦正式交戰發出的異象。

聖徒們的憤怒讓修道院中央的神意鐘樓和光輝穹頂都在震顫搖晃,米哈伊爾在無數武器中感覺到了伊莎貝拉的長槍“卡諾瓦”,但她一直沒能鎖定他;他聽見伊桑怒吼著“驕傲在敗壞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5]”,旋即踉蹌一步,在跌倒前側身猛地撞碎一根柱子以借力將自己扶正;加布裏埃爾那能夠溶化一座城市的“春泉”數次蔓延至他腳邊,喬納森吟唱著黑龍般古老壯麗的詩歌擠壓他所在的整個區域。

米哈伊爾很著急。人們的面容和肢體在他眼中扭曲如幻境,整個空間向著寂靜的、紙質的扁平演化,但懷中的青年完全沒有反應。他意識到窄門就在附近,凡人不該有得天國親自降臨迎接的榮耀,但米哈伊爾破口大罵:

“滾開!滾遠點!我會救他!我要救他!我會把你們全都送進地獄的!”

變形的空間如群山撕扯他的身體,他的腳步越來越沈重,說了幾句話就氣喘籲籲,張大嘴閉眼狂奔。他的肩膀和大腿中箭,脊背和小腿被希爾的利刃割傷,汩汩流血,此刻他最鮮明的一個念頭竟然是太浪費了!愛德華茲仿佛看到了什麽極為恐怖的場景,瞪大了眼睛,尖叫道:“別跑了,別跑了米沙!放開我!我不跟你走了——米沙!米沙!”

米哈伊爾固執地抱著他跳進一個房間。第二聖戰時期的聖徒他認不全,但這是伊莎貝拉的臥房,裏頭有個小小的懺悔室,她把重要物品都放在那裏,包括聖所鑰匙,他小時候跟她去過聖所觀賞藏品。第三聖戰之前每個聖徒都有一把聖所的鑰匙,但賢者之石失竊後,這項制度就廢除了,改為每年由兩名聖徒執掌鑰匙,七年輪換一次,明年就該輪到米哈伊爾和安娜了。

他把愛德華茲擱在椅子上,腿腳一軟跪在地上。他張開嘴,胸膛劇烈起伏,口水和汗水一同滴滴答答落進羊絨地毯裏。愛德華茲跪在他身邊,看了眼房門,撫摸他的脊背,用力把他扶起來,看著他的眼睛厲聲喝道:

“放松!米沙,放松!深呼吸——”

米哈伊爾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抓緊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往懺悔室走去,生怕他拋下自己去引開追兵。懺悔室上方懸著一張聖像,那人有一頭柔軟的棕褐色卷發和一雙寶石般的綠眼睛,溫柔而悲傷地註視著下方的兩名竊賊。米哈伊爾一拳又一拳,把所有櫃子和暗格打了個稀巴爛,抓住一把黃銅鑰匙抓著愛德華茲的手,往臥室中的暗門走去。

真奇怪,後面應該是一條通往光輝穹頂的過道,出口是一幅萊昂納多·迪·錫耶納的隨筆,不該是萬鏡長廊!但是米哈伊爾已經無法思考了,他的頭顱充血,眸光黯淡,只能緊緊地抓著愛德華茲的手和聖所的鑰匙,他們的影子和血穿過光可鑒人的、寂靜的長廊,奔向聖所之門奔向賢者之石和流奶與蜜的迦南地!

米哈伊爾打開門鎖,擰下鑰匙。兩扇香柏木制成的包金大門太沈重了,他不得不暫時松開愛德華茲的手,雙臂上青筋鼓起,弓起腰背拉開它們。但是他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人一腳踹進了門縫,愛德華茲狠狠地把門撞上,帶血的刀尖隨即刺穿木門直抵米哈伊爾的額頭。他腳下的石磚消失了,僅僅一瞬間,他就意識到這不是聖所的門,沒有刀能刺穿聖所的門,這是萬神殿後的窄門!

萬神殿裏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呆住了。

下一刻,空曠的殿中響起了米哈伊爾瘋狂地沖擊木門的聲音。

他拍打著沒有門鎖和把手的木門,很快咬緊牙關攥緊拳頭,手臂撞在上頭像兩柄攻城錘,骨裂的聲音在持續的撞擊聲中清晰可聞,然而他渾然不覺,只是不停地捶打、捶打、捶打,眼淚在那張扭曲的臉上到處都是,和拳頭上的血一起往下落,他咬緊牙關企圖從尚未發育完全的骨頭縫裏榨出未來所有的力量,神啊我們在天上的太陽神密特拉我的父親放我進去讓我救他我把一切都獻給你求您拯救您愚昧無知的——!

太陽騎士手無寸鐵,用身體的每一塊骨頭向過去的歷史沖鋒,可窄門和創造它的主截然不同,沒有絲毫的同情心,站在那裏紋絲不動,連塊翹起的木屑都吝於施舍。米哈伊爾修長的手掌、筆挺的肩膀、潔白的額頭和圓潤的膝蓋全都無能為力,終於他跪在門前沈重而艱難地呼吸,破碎的手指在地面上抓出十道血痕,渾身沒有一處不痛,胸腔裏滿是血的味道。

直到又一支蠟燭燃盡,米哈伊爾·庫帕拉才發出第一聲絕望的哀嚎,

在他身後,等待多時的四名聖徒走上前來,教皇也起身摘下冠冕,他們齊齊向他鞠躬致敬。兩個小時前他們看見一個驕傲自負的米哈伊爾穿著盔甲走進窄門,現在他們看見一個誠心悔改的米哈伊爾走了出來,全身上下都是新的,穿著父神親手換上的白袍。此時此刻,米哈伊爾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接近天國。

門前的女性神像發出崩裂的聲音,仿佛為米哈伊爾的哭泣而哭泣。

在數道驚訝的目光中,石像寸寸碎裂,她身上鑲嵌的寶石和箴言轟然墜地。她的孩子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眼淚鼻涕和血糊了滿臉,石塊砸在他身上變成柔軟馨香的蝴蝶花,像他從未有過的母親的擁抱。

米哈伊爾代替他的母親俯伏在門前,整整一年。教會的一切軍事行動都停止了,教皇發出神諭,要人們不動刀兵三年零六個月,為父神的再臨獻上喜悅和祈禱。他和聖徒們每一天都在萬神殿集合,有時候所有人都一言不發,只有康斯坦特那神聖、縹緲、略帶歡欣的聲音念著太陽神典。

一年後,所有活著的聖徒都從各地回來了。米哈伊爾仿佛從漫長的夢中醒來,站起身來看著他的弟兄姐妹們,臉上殘留著新鮮的憤怒和淚痕。

希爾、羅林斯、康斯坦特、伊桑、馬修、伊莎貝拉、喬納森、茉莉、斯坦利、安娜,還有格裏高利,他們帶著雕塑般神聖而統一的笑容,誰也沒有說話。

格裏高利把自己的三重冠冕戴在他的頭上,化為人形的茉莉赤著腳用藍綠色的輕紗為他擦拭臉上的血,他們簇擁著他走上神壇,下一刻就來到了晨星湖。他們請他用香皂清洗身體、用香膏洗腳,為他獻上嶄新的白袍,帶他回到修道院。他被簇擁著走上神意鐘樓最高的房間,在一幅畫前站定,隨後教皇領著聖徒們離開,大門和樓梯重重鎖上,十一道禁錮法術波紋般震蕩。

米哈伊爾木然看著那幅阿爾馮斯·塔裏赫的油畫。在晚年,那個懷特人被消磨掉了所有熱情和憤怒,畫面中的聖山和修道院白雪紛飛,寂靜如死嬰,塔裏赫本人的筆觸消失在鞭子對“真實”的追求下。

三重大門落鎖之後,米哈伊爾低下頭,攤開了始終攥緊的左手。

掌心裏躺著一把黯淡的黃銅鑰匙。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還是那個……米沙歷險記。十八章了,他終於要知道老婆名字了(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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