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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17四輛馬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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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17四輛馬車(6)

米哈伊爾輕輕抱住他,一言不發。他沒有反抗,也許是沒有力氣,也許是米哈伊爾看起來太難過、太需要一個擁抱。

半晌,愛德華茲說:“您看起來很害怕。對不起,米沙,如果我——”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米哈伊爾連忙叫道,聲音很小,卻把他抱得更緊,“我只是——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愛德華茲哦了一聲。米哈伊爾嗅著他脖頸上淡淡的血腥味,他連味道都和查萊克的愛德華茲醫生不一樣,這樣的人會用綠寶石手杖敲碎一名主教的腦袋嗎?

愛德華茲忽然說:“可是我要去找克裏斯汀。”

米哈伊爾立刻說:“我一起去。”沒等對方說話,他悶悶地補充道:“她在聖……烈陽城,你自己進不去的。”

愛德華茲沈默了很久,還是問出了口:“您為什麽要幫我呢?”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輕,仿佛恨不得米哈伊爾根本沒有聽見,也就不會得到自己不想要的回答。米哈伊爾想吻他,眼睛鼻尖嘴唇哪裏都好,告訴他不會有事的,讓我們逃跑吧,我們可以去偷一艘教會的小帆船,鼓起風帆就走。可他不能告訴“阿諾德”這些,“阿諾德”會以為他和那些欺負小傑瑞米的士兵沒什麽兩樣。

米哈伊爾說:“因為你是個好人。”

愛德華茲輕飄飄地說:“可是他們比我更好啊。”

“你最好。”米哈伊爾執拗地抓著他身上的鬥篷,“您是一位善良的好人,好人不該有這樣的結局。教會有很多壞人,他們也不該繼續活著!”

“您也是教會的人呀。”

“我不是。”米哈伊爾說,“我是米哈伊爾·庫帕拉!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庫帕拉!”

吃了點東西,傷口也得到了處理,愛德華茲在溫暖和柔軟中有了點力氣,想起來:“這名字真奇怪。你不是米沙嗎?”

“我是聯邦人,認識的都叫我米沙。”米哈伊爾面不改色,收了收手臂,好叫愛德華茲靠得舒服一點,“要是有什麽地方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

“我是醫生,你是騎士。”愛德華茲說,“我自己知道。”

米哈伊爾不知道能說些什麽,青年的任性不過是一種徒勞的堅持,仿佛想證明愛德華茲家還有人活著,和他此前認識的從內而外驕傲得該丟進聖水裏洗洗幹凈的愛德華茲醫生截然不同。

沈默了一會兒,愛德華茲問:“你不會是聖徒吧,米沙?”

他的問題聽起來幹巴巴的,只是沒話找話,不期待也不畏懼。但米哈伊爾還是立刻回道:“不,不是。我是騎士,剛剛成年。”

“剛成年,那還能長個呢……該有多高啊?”愛德華茲咕噥了一句,少年溫暖的胸膛和柔軟的鬥篷構成叫人安心的黑暗,聲音依然了無生趣,“那就好。我不喜歡聖徒。”

米哈伊爾松了口氣:“為什麽?”

“爸爸媽媽有很多聖徒朋友。”愛德華茲說。

茅草屋外頭細雨迷蒙,屋內柴火劈剝作響。一粒火星跳了出來,在半道上就燃盡發潮,在幹草堆裏變成一點黑色的汙漬。

米哈伊爾喃喃道:

“我來救你,對不起……”

愛德華茲輕輕推開他,站起身來。米哈伊爾仰頭看他柔軟的臉,一刻也不敢浪費。

愛德華茲獨自站了一會兒,米哈伊爾才反應過來,起身把晾在橫梁上的衣服取下來給他。襯衣袖口還有點淡淡的血跡,被鞭子抽打出的裂痕也沒有修補。愛德華茲道了謝,背過身去慢慢換上衣服,米哈伊爾也背對著他站在門口,好像這樣就可以擋住所有漏進來的風,這小屋是他們溫暖豐足的家。

愛德華茲的左臂還擡不太起來,扣了半天扣子,撿起鬥篷拍了拍,赤腳繞過火堆,遞給米哈伊爾:

“謝謝你,米沙先生。”

米哈伊爾點點頭,兩只眼睛卻一刻不離地盯著他的臉。愛德華茲摸摸鼻子,試探著稱讚道:

“您的眼睛真漂亮。可是沒有瞳孔,看得見東西嗎?”

“可以,可以。我可以看見您……您非常……非常……”米哈伊爾忙不疊地點頭,抖開鬥篷披在他身上,幾乎把他的腳都裹進去,“您還是披著吧。我沒事,您受傷了,而且失血過多,再感冒就糟糕了。”

“……謝謝。”愛德華茲說完,又不好意思起來,“我也只能說謝謝了。”

他看起來正常了很多,但米哈伊爾覺得這才不正常。正常人不會在經歷了滅族和酷刑之後禮貌地跟看起來像敵軍的人說謝謝,也不會在失血到瀕死的地步還堅持站起來扣齊每一顆還存在的紐扣,他不敢去想究竟是什麽東西支撐著這個年輕人,即使實際上這個青年還比他大個五六歲。

結果下一刻愛德華茲就撲進他懷裏,手腳都在發抖,冰涼得像個吸血鬼。米哈伊爾一把抄起他走向火堆,抱著他烤火。愛德華茲喘了兩口氣,才說:

“謝謝,對不起,米沙……有點重,失血過多,腳下沒力氣。——我們去哪裏找克裏斯汀?”

米哈伊爾沈默了一下,如實回答:“烈陽城。”

“……好。好。您說您要帶我進去。”

“是,我會帶您進去。”米哈伊爾忽然想到了什麽,握著他失去拇指和小指的右手,說,“您再養幾天傷,我們就去聖……烈陽城。我知道治好您的方法了!”

“聽起來你本來沒想到,只是想鼓勵我。”愛德華茲短促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沒做到就放棄了,擡起那雙溫柔的綠眼睛望著他,“——是什麽?”

米哈伊爾緩緩地說:“第五元素,賢者之石,或者說,聖骸。”

他沒有見過,但是聽拉比們講過。教會的聖所中有一塊賢者之石,是密特拉第一次神降時留下的血肉。它在第三聖戰中被消耗掉了,米哈伊爾記得那是1228年冬天的事,現在是1225年秋天,就算不在聖所,賢者之石也還存在!

愛德華茲楞了一下,說:“我帶上克裏斯汀就走。”

“賢者之石就在聖所裏!”米哈伊爾說,“我會拿到它,然後跟你們一起走。我可以保護你們,哪怕是聖徒我也能打贏!”

愛德華茲低頭露出苦笑,卻沒有叫他看見,只是啞著嗓子輕聲說:“好呀。謝謝你,米沙。”

米哈伊爾抿起嘴唇,知道愛德華茲先生把這當做小孩子負氣說的話。但他的確沒有把握,聖所是修道院裏供奉聖遺物、堆放戰利品的房間,賢者之石是最重要的一件;希爾輸給他是個謊言,他沒有和全力以赴的聖徒弟兄姐妹們戰鬥過,更何況,真正的追殺不會是單打獨鬥,一旦他偷走那點“聖骸”,聖徒們傾巢而出都不是不可能。

但是那又怎麽樣?他甚至不知道這一切是真實的歷史還是虛假的地獄,他只知道不救人、不殺了那些打著密特拉旗號四處征戰為惡的“弟兄姐妹們”他就該和他們一起下地獄。這就是窄門背後的世界,要麽他遵從本心去貫徹世界上最艱難的信念,要麽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的靈魂下地獄,屬於密特拉的肉身走出門去,後者只要一個念頭就能燒死所有吸血鬼。

兩人在茅屋裏又住了一晚,晚餐是米哈伊爾摘來的堅果和水果,他還偷了幾個鳥蛋。他是個善良的太陽神信徒,所以他爬了好幾棵樹,每個鳥巢裏只拿一顆蛋。

愛德華茲傷得很重,米哈伊爾甚至很難相信他作為一個普通人類還活著。但他認真地吃掉米哈伊爾搗碎的堅果和鳥蛋,在米哈伊爾掏出太陽十字架祝禱的時候只是抖了一下,隨後就接過聖水喝掉了。米哈伊爾能聞見他嘴裏的血腥味,讓人血肉重生的聖水只存在於聖歷前的傳說和太陽神典裏,但烈陽城大祭司祝禱的聖水至少能凈化血肉,讓他不至於傷口感染。

第三天清晨,雨就停了,濕漉漉的白霧彌漫林間,廢棄的村莊和到處生長的野草在其中若隱若現。愛德華茲好了不少,昨天已經能披著那塊繡了金絲銀線的鬥篷在屋裏到處走走了,但米哈伊爾知道那是假象,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睛裏燃燒著殘燭般猛烈的火光。

他不會去勸說,他知道自己只會得到感恩和敷衍。他只是在愛德華茲醒來之前,把兩只杯子以外的盔甲拖到角落,準備用它們熔鑄一把趁手的殺人利器。

米哈伊爾·庫帕拉站在陪伴了自己近一年的全身鈑金甲前,深吸了一口氣。恐怖的高熱瞬間從甲胄內部迸發,經過無數次捶打精煉的秘銀微微發光,緩緩軟化,接著便有一滴一滴金屬液體從表面升起,在少年的手掌底下懸停。

秘銀是一種神賜的金屬,所有煉金術師的夢中情人,在他們心中的地位僅次於女巫和法師們狂熱追求的“賢者之石”。根據用途的不同,秘銀需要不同的鍛造條件和方式以達到不同的力學和神學特性,每一位秘銀工匠都是一名紅衣主教。而他十六歲時穿的這套盔甲,每一道工藝都出自一名聖徒之手。

現在,米哈伊爾用自己的火焰粗暴地熔化了這件無價之寶。

他的雙手浸沒在金屬液體中,卻絲毫沒有被灼傷,液態金屬溫馴地貼著他的手指流動。秘銀在他手中主動崩潰重組,化成一桿通體銀白的十字槍,花紋和咒文自行生成,自下而上發出熔金般的光芒,照亮了他沒有表情、仍有稚氣殘留的臉頰,卻沒有在那雙星空般的眼睛裏留下任何印記。

在齊格弗裏德聯邦的戰場上,羅林斯把這套甲胄交給他的時候就告訴他,不用覺得靡費,這是你的第一套也是最後一套盔甲,你對我們的勝利至關重要,所以這是必要的耗費。但是當這場戰爭結束,你會長得更高更強壯,成為教會最頂尖的衛道者。到了那時,你再也穿不下這套盔甲,也再也用不上防禦了。

不知什麽時候,愛德華茲醒了。他喝了水,收起杯子,抱著行李箱,靜靜地站在米哈伊爾身後,看著那頭淺金色的短發。

烏雲密布的早上,它們看起來像初春最寒冷的陽光,卻妄圖點燃整座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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