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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11十一幼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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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11十一幼童(1)

阿諾德靠在濕冷的墻壁上,支著一條腿,另一條軟軟地向前癱著,像經歷了一次吞沒理智的高潮般,渾身懶洋洋、暖融融的,連骨頭縫都在渴求一個黑甜的夢。

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擡起頭說:

“我不認識她。教會的敵人很多,總不能要求所有通緝犯都互相認識吧。地下教會還要求層層聯系避免被一鍋端呢。”

“您提到過新月群島。”米哈伊爾說,“新月群島位於波托西西南方,目前主要通過巴力王國與教會的船只進行貿易活動。您既然不願意放棄愛德華茲和亨特這兩個姓氏,那麽只要去過就會留下記錄。您沒有,坎迪·凱恩有。”

阿諾德笑了笑:“您連這點細枝末節都跟羅林斯閣下說呀?”

“我自己想到的。”少年祭司癟了癟嘴唇,有些不高興。

“是嗎。”阿諾德轉了轉手腕,漫不經心道,“最近幾十年的豆蔻和肉豆蔻一股臭味,哪裏用得著去現場看。”

三人沈默了一會兒,阿諾德問:“坎迪·凱恩去新月群島為我去搶劫香料嗎?要是幾十年前倒還有點可能。這幾十年裏,流血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香料價格因為壟斷而高了十多倍。等我下了地獄,得親自去給撒旦告狀,到時就我看整個巴力王國都能在火湖裏闔家團圓。哎呀,真是功德一件!”

米哈伊爾等他說完,回答道:“坎迪·凱恩企圖利用當地居民完成一項黑魔法,被巴力王國駐軍發現。巴力軍隊犧牲了數百人後教會才趕到,但沒能阻止她。在儀式的末尾,她直接布下魔法陣傳送離開了新月群島。”

阿諾德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您聽起來有別的想法。”

“當然,巴力王國的駐軍為了控制稀有香料的生產地而對當地居民展開了屠殺,教會至少能拿什一稅,當然不會幫那些異教徒,要我說,沒準還一起幹了;坎迪·凱恩,曾經有一個稱號是‘厄運先知’,她去了,但沒趕上。”

“既然您沒有去過新月群島,那就是主觀臆測。你們這樣的人總是把教會往壞的地方想,自己又有什麽企圖呢?‘如果一個惡人報告你們一個消息,你們應當弄清楚,以免你們無知地傷害他人,到頭來悔恨自己的行為’。”[1]

“嗐,到現在您還覺得我信您的神嗎?我說我信,你信不信呀?這麽說起來,您找到尤利婭了嗎?”阿諾德坐在角落裏,活動了一下身上的關節,再次縮起膝蓋,“您已經找到了,那天早上在您面前跳下來的就是她,報給修道院的時候說是男孩。經手的是科茲洛夫的管家,科茲洛夫死的第二天,他失蹤了對吧?我殺的。您竟然沒有發現,倒是……”

他摸了摸下巴,發現自己笑不出來。無論如何,他沒法狠下心嘲笑這麽一個因為全心全意地相信他而犯錯的年輕人:“倒是挺可憐的。”

一陣驚雷隔著厚重的石塊傳進地牢。米哈伊爾聲音發抖:“那也是你做的嗎?!”

阿諾德氣急而笑:“您想什麽呢?雖然我註定下地獄,但也不做慫恿小孩自殺的齷齪事。只是您這樣的好人,總會遇到這種倒黴事的。既然您摻和進了下區的伊萬一家的事裏,伊萬找過我,也找過您,我想那肯定是尤利婭了。兒童的靈感是很強的,聖徒也是,二者很容易互相吸引。您不信就算了。”

米哈伊爾咬著嘴唇,轉過身去,硬邦邦地說:“格蕾祭司,勞煩您去上面等一會兒。預備的問題已經結束了,您可以去找羅林斯。”

格蕾祭司也不問原因,施了一禮,轉身就走,紅色系帶皮鞋的粗跟在石板上發出輕巧的聲音。

從米哈伊爾進來開始,阿諾德沒怎麽看他,倒是一直瞇著眼睛盯著格蕾祭司瞧。等那矮子主教走了,他才甩甩腦袋看向米哈伊爾:“那鞋是人皮做的。左腳比尤利婭小,右腳比瓦西裏老。”

米哈伊爾不置可否。

半晌也沒等到米哈伊爾發問,阿諾德說:“我沒有想要騙您。”

“……不。事實上,您一直在提醒我。”米哈伊爾幹巴巴地說,“也許這是父神的考驗。”

“是嗎?那倒要祝賀您了。”

“不要再說那些了!”米哈伊爾提高了聲音,又平靜下來,幾乎像某種疲憊至極的失望,“告訴我關於瓦西裏神父的一切。”

說到瓦西裏,阿諾德立刻尖酸刻薄起來,連原本僵硬的臉頰都帶上了生動的恨意:“這是個不錯的開端,很不錯。無論如何,他們不配做您的弟兄。”

“別說那些。”

“好的。我在六年前來到查萊克,在那之前,瓦西裏神父已經在雛鳥修道院做了三十七年的大長老。那段時間他做了些什麽,我畢竟沒有親眼見證,也就不同您說什麽猜測。我是第二年開始為他做事的,頭年曾為他調配過壯陽藥劑。這該死的老天居然容忍他活了八十多年,而他尤不知足!”

“您為他做了什麽呢?”

“大多時候是給他看病,他媽的老不死的,毛病一大堆,密特拉居然吊著他讓他享福。——為了在查萊克站穩腳跟,總不好上手就殺了他,庸醫用巫術藥材的後果和名醫很不一樣。大約過了四周,我奉命去檸檬樹街醫治一名罹患癲癇的六歲兒童。他並沒有患病,只是受到了驚嚇,但瓦西裏幹了醜事,要我下這個診斷。做完那件事,我們就是一夥的了。”

“那孩子後來怎麽樣了?”

“他在修道院接受神父的‘治療’,也就是所謂的驅魔儀式。驅魔師總長閣下,感謝您的仁慈善良,我待的這地方比瓦西裏給人‘驅魔’的地方可好的多了。過了幾個月,他就死了。由於是癲癇患者,不能入教會的墓地,葬在城外。”

米哈伊爾看著阿諾德。那雙沒有眼鏡遮擋的綠眼睛裏頭清晰地倒映出了自己同樣冷酷的神情。

“其他的呢?”

“五年中,我為他遮掩過十次,包括那兩個最後‘意外去世’的。但尤利婭的事他沒有說,也許是因為她是個女孩兒,也許是因為他已經懷疑我了。不過,有一個還活著,是市政廳會計員司捷潘·尼古拉耶維奇的大兒子阿列克謝,今年九歲。去年尼古拉耶維奇準備送他去教會驅魔,我給他開了個方子,不致命,但看起來像得了蕁麻疹,並喉嚨腫痛,教會不收。呃,差點忘了,您要是去找他,告訴他用尾蝶花煎藥,具體配方可以問問捷列金醫生,如果你不相信我。——現在,他一切都好,不過按照貴教會在這上面的辦事效率,您出去的時候大約已經‘被阿諾德·愛德華茲用毒藥害死’了吧。”

“您不用這麽說話,我自會去保護阿列克謝,只要您說的是真的。”

“我在這事上騙您做什麽?我甚至承認了自己為瓦西裏神父害了這麽多人,這是殺那個臭老頭千萬次也無法彌補的。”

“照您說的,修道院的墓園裏至少該有其中的兩座墳墓。”

“四座墳墓,六具屍體。”阿諾德又冷笑起來,“瓦西裏神父是個講究的,希望那些孩子到了密特拉的神國仍侍奉他左右呢。”

米哈伊爾毛骨悚然。

定了定神,他問:“按您所言,瓦西裏神父是在哪裏折磨孩童的呢?”

阿諾德一楞,苦笑起來:“是這樣啊。那日設陷阱的塔樓……當然,因您的偉力,它因地基塌陷而毀壞了。在地下室,如果您相信的話。”

說完,他閉上眼睛,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仿佛是疲憊又像是松了一口氣,將腦袋埋進了膝蓋裏。這姿勢顯得他的膝蓋瘦骨嶙峋,米哈伊爾黯然看了一會兒,也閉上了眼睛。

“抱歉,但我得問清楚……您具體做了些什麽?”

“您不必道歉,但我也不想說。別叫我想了。”阿諾德厭煩地擺擺手,悶聲悶氣道,“有兩個是被活活打死的……不只是瓦西裏,伊格納季也在其中,其他的多多少少……修女也會打他們。女孩乖巧些,更能忍耐,受苦更多,被打死的兩個都是女孩。有件事我騙了您,大麻和罌粟大多是給他們準備的。要是還有一口氣,至少能睡個好覺。我不想再想了,有什麽意思呢?從上到下都爛透了。我殺不動了,這是最後一回,總也算是給阿諾德報仇了。查萊克是最爛的,連我自己都跟著一塊兒幹這種事。我逃什麽呢?說到底我也不是好東西,既然是最後一站,直接燒了不就好了?我就是想活下去。可是活下去有什麽用?”

“好,好,我不問了,您也別再說了。活著總是好的。”米哈伊爾有些焦躁地轉過身去,阿諾德還在那兒神經質地絮絮叨叨著。

少年騎士走出牢房,順手滋啦一聲將鐵柵欄扳回了原位。

“……等一等,殿下。”阿諾德想起了什麽,忽然又擡起頭來,只是目光十分茫然。米哈伊爾禮貌地停下:

“請說。”

吸血鬼問:“卡特醫生怎麽樣了?這兒只有您在,我鬥膽求您將卡特的事也算在我頭上,多一個不多。當時他只是幫科茲洛夫耍了一下斯庫爾圖,我負責莫洛佐夫,三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您知道的,卡特還有妻子需要他照顧,現在斯庫爾圖當上了市長,我是沒法做什麽了,殿下,請幫個忙,卡特沒有幹什麽別的壞事……”

米哈伊爾眨了眨眼睛,阿諾德竟在裏頭看出了一絲迷惑,不過沒有在意:

“米哈伊爾,您是位義人,即使仇恨教會如我也無法遷怒於您。反正我是要上火刑架的,您就行行好……凱瑟琳,還有凱瑟琳,千萬別忘了她。”

“卡特醫生說……”米哈伊爾咬了咬嘴唇,阿諾德卻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

“好,那挺好的。只是凱瑟琳,別忘了凱瑟琳。”

說完,他又低下了腦袋,再也沒有擡起來。

作者有話說:

[1] 古蘭經49:6 信道的人們啊!如果一個惡人報告你們一個消息,你們應當弄清楚,以免你們無知地傷害他人,到頭來悔恨自己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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