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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09九點越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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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09九點越獄(1)

米哈伊爾向阿諾德保證,月底之前,捷列金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作為首席聖徒,他有權和羅林斯交涉;作為驅魔師總長,他有權要求格蕾祭司暫停調查,先接受他的審查。

最純潔善良的聖徒一口氣動用了自己所有的特權,結果阿諾德看著他笑了起來。那張帶著點嬰兒肥的臉紅透了,米哈伊爾期期艾艾地說:

“不,我不是……我不是要……我只是,為了正確的事,應當是……”

阿諾德笑得彎下了腰,戴眼鏡的手都在抖。米哈伊爾想著他瞎掉的左眼,難過地說:

“無論如何,我會盡力。阿諾德,請您再等一等吧,給我一周時間。”米哈伊爾上前一步,伸了伸手,最後還是任性地抱住了他,“八月節之前,要是我沒法解決,再想別的辦法。”

阿諾德沈默了一下,似乎是被米哈伊爾的失禮舉動嚇到了。後者在醫生的襯衣和馬甲裏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診所裏頭陰涼的空氣和醫生身上草藥的香味也沒法讓自己冷靜下來了。他想親吻醫生的眼睛,他還沒來得及打磨的水晶鏡片已經碎了,但他現在只要稍稍側過臉就能——

阿諾德很快反應過來,一把推開他,抱怨了一句“太熱了”,背過身去,不甚高興地彎腰倒茶。米哈伊爾僵硬地站了許久,他也沒有轉回來,只是兩次挽了挽袖口,又兩次拉直衣袖扣好紐扣。

“我不會食言。”

“那就八月節,正好十五號。”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閉上嘴。米哈伊爾一揮手,窗簾呼啦被風吹上,他向前兩小步,又匆匆後退,像赤著腳在炭火上跳舞一樣踏著步子不知所措。阿諾德也開始為自己剛才的反應過度感到丟人,捏了捏袖口,不情願地說:

“八月節前夜有節日聚會。您……”

“我要來!”米哈伊爾的眼睛亮閃閃的,雙腳一並,歡天喜地地舉起雙手,做了個讚美太陽神的動作,又整整衣襟,“我知道這個,聯邦和波托西的傳統節日,修道院的弟兄們都在準備呢。到時候我來找您?”

“……等等,我給忘了。”阿諾德咕噥了一句,“修女們也會下山,在市政府前的查萊克教堂過節,您得去那邊的。”

“我不是當地人,上這兒來也沒事。”

米哈伊爾倏地湊過來,在鼻尖即將碰到他時穩穩停下,也不說話,眨巴著眼睛望著他。阿諾德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笑,仰頭說:

“好吧。”

少年心滿意足地碰了碰他的嘴唇,又碰了一下。

“就算十五號沒有消息,您也別想著頂罪。”米哈伊爾知道阿諾德邀請他參加十四號晚會的含義,認真地說,“我相信您,也請您相信我。”

阿諾德楞了一下,摸了摸嘴唇,有種受騙上當的感覺。

接下去的一周,整個波托西都沈浸在節日即將來臨的歡樂氣氛當中,連白日的酷暑都多了幾分人氣。查萊克市政廳在月初阿諾德不在的那一周裏選出了新市長,正是斯庫爾圖。新市長慷慨解囊,自己出錢雇傭了一批工人打掃查萊克的街道和下水道;城區道路此前為迎接庫帕拉殿下已經翻修過,這回倒是不用額外花錢。

雖然只是八月節當天放假,但雇員們還是非常高興,挺著圓肚皮的官員走出市政廳的大門時也會笑呵呵地叫仆人給流浪漢賞點錢。人們看起來都精神了不少,下班後會花幾個銅幣捎兩枝鮮花回家。暑熱裏蒸騰著鮮花和青草的香味,防疫草藥也在道路兩邊點燃,出了城好幾裏還聞得到蘆薈和艾草燃燒的味道。

羅斯河在查萊克的兩條支流,因斯河與奧格涅西卡河,岸邊都搭起了一個個木頭架子,等著八月節前夜由斯庫爾圖市長在後者河邊親自點燃第一叢篝火。在那之前,會有十三位市政廳選出的、十六歲以下的“查萊克之花”為他獻上花環和綬帶,這十三名出身高貴的少女也早已開始了排練,其中就有奧爾加·契切林。

不幸的是,在十四號早晨,月事提前造訪,叫她疼得直在床上打滾。契切林夫人急得不行,連差人去找醫生都等不及,喊上家裏最壯實的女仆抱起奧爾加,跳上馬車直奔奇跡診所。

這一周裏,阿諾德·愛德華茲也和往常一樣老老實實地給人看病,偶爾跟卡特發發牢騷,或者在下區某個棚屋裏為了一個銅幣的診金討價還價。討價還價這事他做的少了,畢竟大熱天出門,誰都不喜歡在外面多待。診所裏頭涼快又通風,很適合成天睡覺,到了晚上再出門散步。總之,米哈伊爾沒有來,他也沒有拜訪修道院,最近的一次禮拜還是去查萊克教堂做的,看樣子對捷列金的安危十分放心。

阿諾德麻利地煎了一副藥,奧爾加喝下後不到一刻鐘,就不那麽難受了。契切林夫人囑托阿諾德別把這事說出去,畢竟這期間的女人連教堂都不能進,別說在節日獻花了。阿諾德應了下來,擦擦汗,把藥渣子倒在橡樹下的紫丁花叢裏,坐在井邊清洗起了瓦罐。

米哈伊爾輕手輕腳地從診所背後繞過來的時候,診所附近一片日光泛濫,一個路過的人也沒有,連卡捷琳娜都被打發去城裏采購了,只有草藥和鮮花腐爛的味道蔫搭搭地在仿佛凝固的暑氣裏蕩漾著。阿諾德大概也以為附近沒人,正微微仰著下巴,用略帶沙啞的嗓音高聲歌唱一支齊格弗裏德聯邦的曲子:

“故鄉,故鄉!天地間永不背叛我的地方!”

米哈伊爾在聯邦看過這場表演,此時背著雙手,從隱隱綽綽的籬笆外跳到院門前,接了下去:

“故鄉,故鄉!在那裏,這可怕的夢便會就此消散,再無煩擾!”

阿諾德被他嚇了一跳,一口氣沒上來,正要舒展擡起的雙臂自然地高舉成了一個標準的教會見面禮,卻沒站起來:“一切都結束了。”[1]

米哈伊爾癟癟嘴,不唱了。他伸手遞過一捧鮮花,臉上沒有了那種官方的、無時無刻不帶著體貼理解的溫和笑容,而是一種賭氣的神情,他這個年紀的男孩跟人吵架就該是這樣:

“下午好,阿諾德。”

“下午好,米哈伊爾。”

阿諾德將瓦罐倒扣在井邊石頭上,在襯衣上擦擦手,扣好袖口,接過了大得誇張的花束。大概是為了迎合八月節的氣氛,今天這捧花比河岸的裝飾還要色彩繽紛。鮮紅的秋海棠和月季,粉色的木芙蓉和早已過了季節的風信子,還有小朵的波斯菊和白蘭,等等等等,阿諾德一眼掃過,至少認出了十三種季節不對勁的花卉。

挑了挑眉毛,阿諾德說:“這是我聽過最好的版本。唱詩班兒童的嗓音再怎麽也比不上真正的天使。”

米哈伊爾刷地臉紅了。阿諾德拍拍沒高出地面多少的水井,他走過去坐下,兩條長腿無處安放,最後乖巧地盤起來,雙手撐著臉頰看向阿諾德,企圖遮住臉上的紅暈。阿諾德擡頭看了他一眼,把原本要說的話給忘了。

十六歲原本就是人類最美麗的年紀。少年的聲音清朗稚嫩,顴骨也沒有突出來,乖乖地待在白皙的臉頰底下;淺金色的短發在熱風裏頭輕輕飄蕩,有幾縷黏在脖頸上,睫毛在沒有瞳孔的眼睛裏投下晨光般的影子,淺紅色的嘴唇比他遞過來的木芙蓉更加柔軟。

阿諾德在樹蔭下看著他,不由自主地湊近了一些。在他把自己拉回來之前,米哈伊爾閉上眼睛,那兩片溫軟的嘴唇貼了上來。

這回,阿諾德是被自己嚇了一跳,低下頭去,勉強穩著聲音轉移話題:“……我給你編個花環吧。”

“八月節的慶祝活動包括這個嗎?”

阿諾德十指翻飛,將或大或小的各色花卉編織在一起,回答道:“和聯邦有關。他們還在過庫帕拉節,不知道那個庫帕拉和您有什麽關系……葉蓮娜一世把日子從七月改到了和八月節,和聖約翰的生日同一天。但事實上,在我離開聯邦之前,它已經完全和八月節同化,成為了讚美我主密特拉的紀念日,而且波托西也開始這麽做了。在庫帕拉節前夜,河邊要點篝火,人們戴著花環在河邊跳舞。下區也有這個,我們得帶些禮物過去。”

米哈伊爾盯著他蒼白細長的十指,上面有些細小的傷口和老繭,聞言擡起頭來笑道:“那就是說,您邀請我,米哈伊爾·庫帕拉,過庫帕拉節?”

阿諾德楞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

他把編好的花環放在米哈伊爾頭頂上,輕松地打量著他,“您真好看。可惜長得太快了,聯邦人的顴骨不……要是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您也許比這棵樹還高了。至少那棵櫻桃樹那麽高。”

米哈伊爾連忙保證:“我不會的!”說著他心虛地拍了拍臉頰,辯解道:“阿諾德年紀比我大一些,也還是很好看呀。”

阿諾德發出一聲尷尬的呻吟,米哈伊爾卻認真地說:“而且您的靈魂非常漂亮,比我所有的弟兄姐妹都好看。”

阿諾德立刻警覺起來:“你還能看到這個?”

米哈伊爾慌忙解釋:“要費點心思才能看到,而且也只有靈上的預表。平時不會看的,太冒犯了……我不是有意的!那之後也沒有再看過,因為你沒有同意。”

阿諾德咄咄逼人,都快頂到他臉上去了:“那之後?什麽時候?”

米哈伊爾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奧格涅西卡森林。羅林斯懷疑您,我就……”

阿諾德瞇了瞇眼睛,倒沒有揪著羅林斯不放,好奇地問:“我的靈魂看起來是什麽樣的?”

“像無源的火焰、清晨的星星和初春的河岸。”米哈伊爾眨眨眼睛,夢幻地回想起來,“雖然稍顯寒冷,但充滿希望。”

“那不都是碎掉的冰塊嗎。”阿諾德松了口氣,低頭編起了第二個花環。米哈伊爾仍然在水井邊搖搖晃晃的:

“比光輝少女的紋路更輕盈。星星亮閃閃的,有些是綠色的,您眼睛的那種綠色。裏頭還有些灰白色的霧氣,第一聖戰的開端,聖約翰與初臨聖子相遇的那個清晨,太陽升起的前一刻也許就是如此。”

阿諾德長嘆一口氣,丟開編了一半的花環,捂住了臉:“米沙。正常人是不會這麽說話的。”

作者有話說:

[1]俄版音樂劇安娜卡列尼娜唱段,米沙應該接的那句是“你的世界僅剩謊言,僅剩謊言,話語與嘆息分文不值”。當然現實來說時間軸不對,但是架空嘛……整篇文裏引用的詩文啥的大部分是工業革命之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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