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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08八月小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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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8八月小鎮(1)

在八月,大半個波托西都會安靜下來。農民一聲不響地鋤草,孩子和婦女待在家裏做些零工,家禽待在棚子底下不肯挪窩;新建起來的零星幾座工廠裏,噪音都顯得稀稀拉拉的。

廣袤的山丘與平地上,青草反射著耀眼的陽光。早上盛開的鮮花在正午就會縮成一團,山陰處和溪流邊到處是野草,紫堇是藍色的,薺菜和雀舌草間點綴著一簇簇小白花,葉片橢圓的野豌豆也開著粉紫色的花,小魚在蘆葦間四處游蕩。附近往往會有動物聚集,稍大一些的孩子們在婦女帶領下來挖野菜,要是運氣好,他們還能用土彈弓打死幾只野鵪鶉。

卡拉鎮也是一樣。這個小鎮屬於查萊克轄區,附近還有許多零散村莊。阿諾德每個月月初都會來一趟,說是度假;波托西人慣於拖延,因此月底是各種工作最忙碌的時候,常常有人生病,天氣一熱,中暑啊昏昏沈沈地摔一跤這種事常有發生,阿諾德雖然不很忙,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請得起醫生,但這天氣出門跑一趟都夠嗆。七月份的糟心事不少,阿諾德把一位斷了腿的病人留在客廳邊上的小房間裏叫卡捷琳娜照看,自己趁多雲天氣騎馬來了卡拉鎮。

米哈伊爾非要跟來,說是要調查科茲洛夫那樁案子;那天早上聲稱被打劫的商人們聽說市長夫婦遇害,立刻放棄了追責,在羅林斯起疑心之前跑了。

阿諾德就是為了躲他才跑路的,也沒有米哈伊爾說謊欺騙羅林斯的證據,因為在他入住自己平常光顧的旅館之前,米哈伊爾已經到了,還因為踩塌了兩階樓梯在幫人修理。

“愛德華茲醫生!”

阿諾德半只腳往後一撤,米哈伊爾還沒出聲,就有人叫住了他。醫生白眼一翻,嘆了口氣,一巴掌拍在額頭上,無奈地把縮回去的腿又伸進店裏。

“老規矩,藥材用完就——”話沒說完,就看見米哈伊爾甚是純潔地眨了眨眼睛。

果然,樓梯邊上有個裝滿草藥的木箱。

老板樂呵呵地抓了陶罐和杯子來:“水不是很涼快,不過是今天早上燒的,水罐和杯子也煮過了,都很幹凈。放心吧,阿諾德·愛德華茲醫生,您來過這麽多次,我知道規矩的!”

兩只箱子砰地落在桌上。阿諾德甩甩手,喝了口水,敲敲桌面,叫病人們等一會兒,自己去翻了翻米哈伊爾帶來的一箱草藥,發現都是自己用得上的,還有很多之前采購的時候沒列出的藥材。真不該給他看診所裏的醫書!

老板還回頭加了句:“等會兒先給我按按肩膀唄,醫生,指不定我燒水還更有勁!”

米哈伊爾朝阿諾德笑了笑,問他需不需要幫忙。阿諾德嘆了口氣,趁老板去給其他客人端水,小聲咬牙切齒地喊了聲:“庫帕拉殿下……”

“我沒有跟著你。”米哈伊爾理直氣壯,“教會派來做凈化的驅魔師,順便幫好心的醫生帶了些草藥過來。我沒有說謊,我的確是教會的驅魔師總長。”

阿諾德扶了扶眼鏡:“這是卡拉鎮,不是下面的農村。您的名字總是聽過的!”

“我是米沙·伊萬諾維奇。”米哈伊爾眨眨眼睛,裏頭的星星和閃電變得黯淡了一些,好像躲到雲後邊去了,“我沒說謊。況且就算真的是太陽騎士來了,也不會影響您吧?”

阿諾德瞪了他一眼,抱起箱子,去給人看病。

阿諾德硬說不是義診,其實也差不離。簡單的按摩推拿不收錢,得開藥的有錢交錢意思一下,沒錢給點有用的草藥也行,對於愛德華茲醫生來說什麽都是能用的草藥。卡拉鎮唯一的醫生是個給自己打好了棺材訂好了墓地的老頭,旅館裏源源不斷湧入早就等候著的病人。不少是操勞過度導致的;有些人生了點小毛病,見他收費便宜,也來碰碰運氣。阿諾德對此沒什麽意見,這都是小病,練練手也不錯。況且在他看來,每隔一段時間進行健康檢查是理所當然的,只是越來越多的人付不起這個錢,市長們卻年年說人們變得更富有了,實在是很奇怪。

幸好米哈伊爾修完樓梯就真的去下面的村子驅魔了,否則教會的財產又要花掉許多教會的財產。唔,如果太陽騎士還需要打響名聲,挽回一些在齊格弗裏德聯邦立下的兇名,花點錢拯救一下卡拉鎮也不是不行,反正其他地方不會有什麽改變,最多是他走後……

阿諾德呼了口氣,不再想他。等米哈伊爾和羅林斯都滾蛋了,他也收拾東西跑路。對,回去之後給那兩個白癡騎士治治腿,早點趕他們走。有必要的話,阿諾德·愛德華茲也不是不能不小心淹死在因斯河或者羅斯河裏。

旅館一帶熱鬧了起來,小攤小販湊過來推銷食物和生活用品,時不時有人帶著一筐筐植物過來問醫生收不收。醫生挑挑揀揀一陣,總會買一點,付幾個銅幣,偶爾拿草藥漿果抵治病錢。這是一件利人利己的事,直接收草藥比去商人小販那裏買要便宜得多,人們也能賺點外快,女人和小孩更不會只能得到一半工錢。阿諾德平時都只帶一些配好的藥劑,材料用完就回去,這回米哈伊爾提前運了一箱藥材過來,他也樂得多待幾天,離羅林斯遠些。

打定主意待到下一個禮拜日,阿諾德早早收工,給旅館老板一個銀幣,吩咐他每天多準備一份洗澡水。老板也是有錢賺就行,管你是不是嫌小店臟,醫生肯來巡診已經不錯了,他老婆喝的安胎藥還是阿諾德開的。

第二天傍晚,米哈伊爾才回到卡拉鎮。阿諾德迅速結束問診,一手按背一手壓胳膊有力地給最後一位病人哢嚓一拉,連剛剛由一架牛車拉來的三個病人也不管,找了個理由上樓去了。老板很有眼色地送上了洗澡水,然後下樓問候驅魔師大人。這位聯邦出身的伊萬諾維奇很年輕,為人和善,常常害羞不敢看人,還給他老婆舉行了一場非常正式的祝禱,保佑她今年秋天健康順利地生下孩子。

米哈伊爾剛回來,吃了面包和湯,轉頭又去想辦法安置因為愛德華茲醫生的任性而不得不露宿一夜的病人們。面包很硬,摻了麩皮和谷物,湯卻鹹得好像鹽不要錢——老板總是這麽慷慨地款待醫生。米哈伊爾餓壞了,將食物匆匆塞進肚子裏,跑去本地教堂鬧了一通,有些生氣地回來找醫生。

一個照面,阿諾德尖叫一聲,罵了一串臟話,砰地關上門,叫他滾去洗幹凈。

米哈伊爾擡起袖子聞了聞,立刻發出一聲嫌棄的呻吟。他還沒擡腳,房門又迅速開了條縫,一個小盒子砸在他身上。阿諾德·愛德華茲關上房門,暴跳如雷:“您在豬圈裏睡了一晚嗎,大祭司閣下?豬還知道去水坑裏打滾!”

“不,不是,我幫人幹了點活……”米哈伊爾無力地辯解兩句,門裏沒有回答,他只好撓著頭發去找老板借用浴室。老板說洗澡水倒是有,但沒有浴室。米哈伊爾經過這些日子的打擊,也習慣了,認命地朝後院走去。

小盒子裏是一塊醫生自己做的藥皂。米哈伊爾拿它擦了頭發和身體,又洗了衣服,施法烘幹之後,渾身都是醫生的味道。他這裏聞聞那裏嗅嗅,莫名其妙地臉紅了。

他想起阿諾德冰冷僵硬的嘴唇,還有診所裏清涼的空氣和藥茶。那原本該比最寒冷的春天更有故鄉的錯覺,可米哈伊爾總覺得很熱。

他不明白醫生為什麽說那是不對的,醫生在躲著他。這讓他很委屈,只是一個吻,他撞見過理查德在幽會心愛的女孩時親吻她的嘴唇,也見過伊森和貝托在烈陽城的窄巷裏繞著一起長大的女孩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然後紅著臉躲到樹影斑駁的圍墻後面去。

難道阿諾德在做的是躲到圍墻後面去那一部分嗎?

不,等等,我是去問話的。他不該把那些可憐人扔在外面,他們沒有過夜的錢,甚至沒有吃飯的錢。哪怕平民一天吃兩餐,還帶了面包和水,那晚上睡哪裏呢?卡拉鎮的小教堂在今天之前甚至不收留人過夜,那位牧師瀆職了,該把他趕出去。

米哈伊爾再次敲響房門。阿諾德猶豫著開了條縫,聳著鼻尖嗅了半天,才放他進門。

“您……”

“我怕臟。”阿諾德打斷道,“受不了。個人愛好。可是說到底,大家都該愛幹凈一些,這才是最好的防疫手段。”

“您連麻風病人都不怕。”

“疾病和臟汙不是一回事。”

兩人的心情都不太好,最後還是米哈伊爾先好脾氣地轉移話題:

“您今天收了很多聖約翰草。”

“是啊。它們讓人心情愉快。”阿諾德幹巴巴地說著,抓起一把金黃色的小花,“雖然沒有大麻那麽強烈,但毒性也低。”

“它們是做什麽用的?”

“讓人心情愉快。”阿諾德重覆了一遍,拍拍床沿坐下,把椅子讓給米哈伊爾,“讓倒黴蛋更想活下去。”

“誰不想活下去呢?”

阿諾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米哈伊爾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兒,少年放軟聲音,哀求道:

“阿諾德,你要生我的氣,也該告訴我原因呀。”

“我說過了,您不該做那種事。”

“我喜歡您。”

“再怎麽樣您也不該親吻……一位男性。”

“波托西的確沒有這樣的禮節,可您祖上是巴力王國的,那邊很常見……”

“禮節,那是禮節。米沙,您兩次親吻我是出於禮節嗎?”

米哈伊爾認真地看著他。他可以理解阿諾德的意思,可阿諾德看起來希望他否認。

於是他爽朗地笑了笑:“不。因為我喜歡您。就像理查德愛他的——”

作者有話說:

備註一下,這裏的約翰算是玩梗吧。下章要提到庫帕拉節,現實俄羅斯有庫帕拉節,後來和基督教的施洗約翰生日重合了,本來是七月七日不過這裏改成815,八月節,現實中也是有的,好像是社畜放假。聖約翰草的約翰也是施洗約翰。但本文出現的約翰只是一個普通的聖徒,太陽神教會也不信三位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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