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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05五個死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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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05五個死人(5)

“新月群島又怎麽了——不,我是說,怎麽會有人有這種顯而易見的愚蠢想法?”

“您可以問問羅林斯……算了,別問他,他會殺了我的……”阿諾德抓抓頭發,“當然,除去那些不愉快的因素,我相信羅林斯閣下和您一樣善良,但難免妥協。他會放任您大鬧一場,自個兒去認識到這種反抗力量的不足,然後您就會正式成為他們的一員。”

“您說的好像——”

“叛亂巫師?”

米哈伊爾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

阿諾德聳聳肩:“很多人都這麽想,只不過不說出來。我,如您所見,和他們做一樣的事,偶爾唱唱反調也就無所謂了。這樣的人不少,說出來至少良心好過一些。”

“您比他們好得多。”

“那可真是謬讚了。”阿諾德聳聳肩,“新月群島的豆蔻和肉豆蔻品質很好,離波托西夠近,可惜貿易抓在巴力人手裏,中間過一道就貴很多。殿下,其實您不必想那麽多。離開密特拉王朝,各地有各地的教派,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否則世上就沒那麽多國家了。”

“難道不是因為我們尊重他們的風俗習慣嗎?他們的國王和女王在神前受封加冕,替父神牧羊,善待祂的子民。只要一個人足夠勤奮地去工作,就應當得到尊重,得到足夠的衣服和食物。”

“殿下,我是齊格弗裏德聯邦來的,讓我告訴您,餓得快要死的人是沒法工作的。您殺過貴族和領主,沒有見過他們莊園裏的農奴嗎?您知道他們是如何一步步淪為農奴的嗎?沒有人為您歡呼,對嗎?”

“是。他們躲在屋子裏不敢出聲,甚至有母親不小心悶死自己的孩子。”米哈伊爾誠實地說,“正因如此,聯邦才需要改變。他們需要教會的愛與真道,學會謙卑自省,在神的懷抱中互相——”

“對聯邦人來說,您和主人是一樣的,不如說,您是一個更強大、更無法反抗的主人。”阿諾德打斷道,“殿下,您要是好心,就別為他們出頭。新的主人會讚美您,然後讓他們負更重的軛!”

“等一下……阿諾德,你太激動了 。”米哈伊爾擔憂地說,“這些異端……不,也許是正確的話,對我說也就算了,我很高興您信任我。那位伊萬出了什麽事?”

阿諾德又抓起了頭發。那頭短發本就沒幹,這會兒亂糟糟地支棱起來。他煩躁地將耷拉在額頭上的一撮頭發抓到後邊去,說:“老伊萬是撐死的。季特領到了一筆賞金,就是契切林家為了找凱瑟琳出的那筆錢,雖然只有一半,對他們來說總歸是一大筆錢……一高興,吃多了,撐死了。”

米哈伊爾在做小動作的手都停了,震驚地看向他:“怎麽會撐死?再怎麽樣也不至於?……我,我不是不相信您,但是,但是至少我得知道他們,我的弟兄姐妹們在過什麽樣的日子。這未免……”

“為了不餓死,沒空做你弟兄姐妹的日子。”阿諾德說,“波托西的稅制和聯邦不一樣,這幾年改了好幾次,據說今年還要改,查萊克不乏支持者——戶稅改成人頭稅。對富人來說加的錢不多,窮人每個月多交個銅幣可能就得一家子上吊。不過嘛,窮人自己的日子都過不好,生那麽多幹嘛,活該,大家都是這麽想的。總之,要我說,”他的聲音刻薄地高了兩度,“如果改制勢在必行,老伊萬這樣的殘廢巴不得手牽手去跳河。波托西就這點好,教會不讓自殺,法律可沒禁止。”

“可他們不是拿到了一筆錢嗎?奧爾加小姐提到過,五十金幣,一半就是二十五,稅後也該有二十二枚!對窮人來說這麽多錢可以過好久的好日子,然後就能學手藝、找工作——”

“您這不是很清楚嗎?可他們以往過的是怎麽樣的日子?”阿諾德猛地湊近他,那雙綠眼睛在模糊的舊鏡片後邊居然顯出一種咄咄逼人來,“半個多月前,我去給老伊萬看病,他差點活活把自己餓死。他們每天采買的食物是有限的,季特要工作,伊萬也到了可以去打零工的年紀,老伊萬幹不了體力活,針線活之類的又沒女人做得好做得快,他希望孩子們多吃一點,希望季特和伊萬可以比下區其他孩子們強壯一些!他受傷之後,他的妻子代他去工作,做一樣的工卻只能拿一半的錢,很快因為操勞過度,在上夜班的時候栽進了鐵水裏;你隨便問一個人,都見過季特和伊萬赤著腳在冬天的河岸上挖野菜。在季特得到那筆錢之前,老伊萬已經好幾年不吃肉了,他的牙齒幾乎掉光了,渾身蜷縮,站起來甚至可能夠不著您的膝蓋,殿下,‘吃飽’這個概念不是人人都清楚的!”

米哈伊爾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阿諾德說完,舒了口氣,往回靠在沙發背上,半晌才說了句“對不起”。米哈伊爾搖搖頭:

“這並未冒犯。不知道這麽說能否安慰到你:老伊萬應當是各種不幸巧合疊加之下的個例。不是所有富人都像莫洛佐夫那樣的,他們中的很多人是虔誠的信徒,每月除去給各自國家的,還要給教會繳十分之一的稅,逢到節日還有捐款;教會則用這筆錢開濟貧院、施粥、救助窮人。伊莎貝拉說,現在的日子比幾百年前好太多了,只是我們需要時間去做得更好。”

“‘紅月祭司’閣下說的大體不錯。但是,殿下,您是否考慮過,過不了幾十年,這世上不再會有任何一寸土地屬於平民自身?到時候他們怎麽辦?諾倫已經給出了答案。波托西的富人是新的貴族,他們用更殘酷的方式鞭笞平民,而那一切都是合法的。”

“您是說科茲洛夫市長?”

“還有更多,事實上,包括契切林一家。他們的奉獻和他們從農民以及工人身上榨取的價值絕不等同,教會用在宮殿、戰爭、金銀器具和窮人身上的也相差懸殊。對於自己的財產,也許您這樣的聖徒會毫無保留,但絕不是他們。但是,另一方面,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因對此一無所知而以至於是無辜的。”

“……我沒有自己的財產。”米哈伊爾癟癟嘴,“我就是教會的財產。”

阿諾德愕然擡起頭來。米哈伊爾沮喪地在茶幾上的那捧扶桑花裏扯了片葉子,攥成一團往前一拋:“好吧,我知道這話說出來很不成體統,但是……好像就是這麽一回事。沒人跟我解釋,也沒人聽我說。我和我打碎的木頭金屬制成的偶像有什麽區別呢?”

鬼使神差地,阿諾德擡起手來,揉了揉米哈伊爾的金發。

米哈伊爾楞了一下,臉蛋從脖頸一路紅到了額頭。然而,他竟閉上眼睛,任阿諾德繼續拍了兩下。

阿諾德反應過來,尷尬極了。

幸好,和傍晚那會兒一樣,虔誠的愛德華茲醫生又等到了一陣敲門聲。

那是一位渾身濕透、穿著黑色修士袍的執事。阿諾德認識他,對方有時會去伺候修道院的大長老瓦西裏。

執事匆匆向他致意,問了庫帕拉殿下是否在裏面,鞋子也沒來得及換,沖進客廳,行禮後嚴肅地說:

“瓦西裏神父蒙主恩召了。”

米哈伊爾立刻站起身來,在胸口畫了個太陽十字。他朝那人點點頭,又向阿諾德致歉:“抱歉,醫生。如您所見,我也該回去了。”

“是我該說抱歉。”阿諾德送兩人出門,扶正眼鏡,愧疚地笑了笑,似乎是暴怒之後的疲倦和自厭一股腦兒湧了上來,“今天說了很多讓您困擾的壞話,實在很抱歉。忘掉它們吧,殿下。只是一些出於一時激憤、有失偏頗的抱怨。”

“不,還是有益處的。感謝您今天對我的信任。”

米哈伊爾換上靴子,一手撐傘,一手持槍,為那位遠遠地站在院門檐子下等候的執事借了把傘,一並握在手裏。正準備離開的時候,阿諾德忽然一拍腦門,怪叫一聲,喊道:

“等一下,米哈伊爾!”

“嗯?”

“你確定你的‘伊萬’是個男孩嗎?”

“……什麽?”米哈伊爾皺了皺眉。

“伊萬,今天下午那個伊萬,有個姐姐,雙胞胎。我剛剛想起來……這不大體面,但當時我初來乍到,沒有別的工作可做。他們是我接生的。我以為尤利婭死了……這些年我一直是這麽想的。這種事情很常見……伊萬,他有一段時間經常跑去上區,凱瑟琳失蹤那天我在那裏遇到他了。

“不,我不是想要你……不是那個意思。我希望不是。您可以幫忙查一查嗎?我是說,瓦西裏神父的一切事宜妥當之後……他們家的情況好了不少了,要是尤利婭的確進了修道院並且還活著,請您……請您將她救出來吧!”

轟隆一聲,診所上空發出一聲雷鳴。夜雨並沒有因此變大,但是,愈發昏沈的黑暗之中,阿諾德看到米哈伊爾那雙晨霧晨星般的虹膜中猛然掀起風暴,眼白也亮起了密密麻麻的閃電。

作者有話說:

在米傻心裏埋下紅色的種子(X)米沙被雷到了(√)

“偶像”用的是原義,就是聖經裏說的木頭金屬雕刻的塑像的那個“偶像”。

莫得推理,just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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