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04四種草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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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忙起身,在地上找到一本羊皮紙裝訂的冊子,還有一支鋼筆;幸好邊上沒有墨水。厚冊子的裝訂有些粗糙,硬殼封面和封底似乎是用四角包銅的木板自制的,這麽想來,醫生的手藝還挺不錯;封面上用花體字寫著:“藥浴與香薰療法及其他價目表”。

標題是波托西文,但字體是齊格弗裏德聯邦特有的。波托西和聯邦的語言文字都來源於瓦爾斯語,有幾個不同的字母,兩國平民交流起來沒什麽障礙;不過近年來由於教廷影響力擴大,西奈語和伊裏斯語在波托西風靡一時,王都庫斯科幾乎找不到會說波托西語的年輕人。

米哈伊爾翻到後面,發現除了價目和療程,都是些自己沒學過的單詞,撇撇嘴放棄,翻到前面去看藥浴和香薰菜單。

翻了兩頁,阿諾德已經沖完涼出來了。也許是考慮到客人還在,他沒有穿波托西人常用的睡袍,而是一身寬松的襯衫和睡褲。醫生在屋子的幾個角落裏各自點燃一碟草藥,又將客廳與診室中間的簾子拉開,好叫空氣能更順暢地流通,這才趿拉著一雙木底拖鞋往這兒走來。

水正好沸了,他有些吃力地擡起那個巨大的水壺,將沸水倒進一個玻璃水缸裏,推上木蓋放涼。見米哈伊爾沒休息,而是在一片黑暗裏拿著什麽東西看得入神,就隨口問了一句:“這兒這麽黑,您在看什麽呢?”

米哈伊爾回過神來:“抱歉,醫生,我把您的菜單碰到地上了。——唔,上面還有我呢!我看到啦,‘聖徒’系列的‘豐收祭司’,嗯,我也喜歡這個,豐收是很好的……但太陽騎士不是更有名嗎?”

“……那冒犯了我主尊名,我想還是回避一下的好。”米哈伊爾每說一句,阿諾德的神情就僵硬一分,幹巴巴地答道,“厚著臉皮借用各位神聖的稱號來賺錢卻沒被處罰,已經足夠表明教會的仁慈了。”

——最貴的一套服務,考慮到查萊克的物價水平和文化背景,也就五十金幣一天。要是在首都庫斯科,他敢翻兩番不止。

“沒關系,我們不介意,能幫助別人過上好生活就是我們的使命和榮幸。假冒為善的人才介意那些虛名。”

阿諾德笑了笑:“感謝您的仁慈。作為回報——嘶,也不能這麽說,這是我們所有人的榮幸……要是您感興趣的話,可以試試那本菜單。時間還早,泡個澡有助於睡眠。”

“誒——可以嗎?”米哈伊爾的那點少年天性被勾起來,一時間也忘了矜持和體面。聖徒,尤其是他,日常用品都有嚴格的規定,教會的香膏弄來弄去就那麽傳統的幾樣,他早就想背著羅林斯他們幹些壞事了。

“當然。”

“我想要,我想想……蝴蝶夢……故鄉……聖徒不要……春之祭……愛情,呃……”他臉紅了一下,飛快地翻了一頁,笑得更傻了些,“這個。嗯,‘光榮秋日’可以嗎?”

阿諾德瞇起眼睛想了想:“讚美您的善良,殿——好吧,米沙。這個配方的材料都很充裕。”

米哈伊爾高興地說:“您真是位好人。不像其他市民那麽熱情,又不像羅林斯他們那樣死板。”

阿諾德說:“說句實話,殿下,托您的福,我要發財了。”

由於面部肌肉僵硬,他這個感動的神情看起來頗為諷刺。米哈伊爾倒是不介意,笑道:“好啊。我的榮幸,今日幫助了一位義人。——需要我幫您燒水嗎?”

“勞駕。”

阿諾德想想還是沒告訴他自己打算把這池子洗澡水加點香料保存起來,等聖徒們走了之後去城裏的大戶人家推銷“聖水”。不,這可是實打實的聖水,放在烈陽城都會是搶手貨,別說太太小姐了,貴族老爺們怕是都想喝兩口。那些人都是這樣的,滿嘴這不體面那不禮貌,私底下什麽都幹得出來。

等水燒開的空當裏,阿諾德給米哈伊爾展示了浴室外頭將等候區和診室隔開的櫃子,一個個小玻璃瓶裏裝著香味各異的精油。米哈伊爾喜歡他臉上那稍顯得意的神情,在昏黃熱烈的燭光照耀下,那頭濕漉漉的灰色短發耷拉下來,讓面部線條都顯得柔和不少。

醫生貼心地叫米哈伊爾少說些話,心情平靜可以提高療效,後者也的確沒心情引經據典地發讚美。當然,即使是出於禮貌,米哈伊爾也不會表達自己對個別味道的厭惡——尤其是“紅月祭司”、“人民守護者”和“神前教士”,濃郁的香味不知為何讓他想起了伊萬的屍體,有點犯惡心。而且,或許是出於敬畏,聖徒的香味大多濃郁得過分,只有他的“豐收祭司”洋溢著歡樂和滿足;“糖果屋”讓他楞了一下,隱約覺得是什麽不該了解的東西,卻在醫生去找稍後要用的精油蠟燭時飛快地打開蓋子又吸了一口。

幸好阿諾德和他不一樣,沒法在一片漆黑裏看見他通紅的臉蛋。米哈伊爾胡思亂想著,跟著醫生去擡熱水。

男性總是更便利一些,米哈伊爾大大方方地將衣服掛在浴室外面的架子上,低頭走進門去。阿諾德換了身輕便的袍子,端著托盤走在後面,拉上木門。

太陽騎士肩寬腰細,肌肉分明,臉上有點嬰兒肥,身體倒是因為個子竄得太快顯出些少年人獨有的瘦削。阿諾德見多了柔軟的女士和多少有些肌肉松弛甚至肥胖的男士,難免多了幾句誠心誠意的稱讚。米哈伊爾又臉紅了,他才猛然打住話頭,請對方沿著臺階下池子。

米哈伊爾在浴池裏面那一圈光滑石頭上坐下,藥液剛好沒過胸口。醫生跪坐在池邊,用香膏為他洗頭,用細長有力的十指按摩頭皮和肩頸,力道大得讓米哈伊爾吃驚,卻沒法在皮膚上留下一點痕跡。醫生時不時舀起滾燙的藥液澆在他肩頭,裏面有稭稈、鮮花、雨後泥土、糧食以及一些米哈伊爾辨認不出的味道,混在一起還不錯。

阿諾德不說話,起了霧的眼鏡叫他看起來也像隔了一層霧。米哈伊爾垂眼看著昏暗池水倒映出的點點星光,覺得自己得說些什麽,否則他又會想起伊萬。

“您剛才說這個配方的材料很充裕。”米哈伊爾側過臉去,“其他配方會缺藥材嗎?”

“是。”照顧這門生意的有錢人們大多任性,阿諾德倒也沒被他的亂動嚇到,只是那雙隨之轉過來的眼睛叫他有點失神,不過很快反應過來,“預防疫病嘛,聯邦這幾年瘟疫可不少,海峽對面也是。托教會的福,市裏常常用草藥熏空氣,人們的防疫意識也很高。啊,扯遠了——不少藥材在其他療法中也會用到,還有些國外的,呃,聯邦在打仗,那邊的特產就少了,波托西的口岸也受影響。”

“我明天要去多洛塔,可以幫您采購回來。就當是今天的回報?”米哈伊爾原本想用“報酬”這個詞,換成“回報”後不由生出一點得意來,好像他真借此交上了朋友似的。

阿諾德立刻說:“真的嗎?呃,當然,當然是真的,您肯定不會……我只是有點驚訝。”

“我和那些人不一樣!”年輕人總是容不得誤解的,“我們有幸靠近父神,就更應該盡心盡力地服務兄弟姐妹們才行!這一回的巡禮,我也要跟各地教會說說……不能讓人害怕呀。”

“好吧,您不一樣。——幫個忙,米沙。我需要……我列張單子給您吧。”

“您說吧,我記得住。”

阿諾德麻利地將他的購物清單背了出來。米哈伊爾認真地記下,結束之後同醫生道了晚安,卻沒再去城裏“考察民情”,而是直接回到修道院。看望了伊森、貝托以及瓦西裏神父後,他睡了個難得的好覺。

·

查萊克的地理環境很不錯,西邊有格蘭特三聖山和奧格涅西卡森林,北邊有羅斯河,後者的一條支流穿過鐵閘貫穿小半座城市。但波托西本就沒有聯邦和海峽對岸的國家富裕,交通和經濟都不發達,勉強維持住的衛生環境還是托了太陽神教會的福,河流交通也還沒有發展起來。多洛塔是查萊克西北方向的一座大城市,發展得早,也更熱鬧,一直以來都受到遠道而來的商人、傳教士和走私犯的青睞,商品種類頗多。

米哈伊爾清晨時分騎上馬趕去多洛塔做彌撒,替三戶人家趕鬼,又拜托那邊的教會買齊阿諾德需要的藥材,趕在晚餐前回到了查萊克,還穿著潔白的祭司長袍,戴著寶石鑲邊、金紅飾帶的帽子就趕去了奇跡診所。不巧,醫生家的晚餐已經開始了:他的烤魚在地上,三四只野貓圍成一團爭搶,醫生本人則坐在屋檐下,從白瓷盤裏抓起花瓣往嘴裏送。

“……您可真虔誠。”

米哈伊爾笑出了聲,托著一個巨大的木箱子輕快地跳下馬來,單手背在身後,在診所門口放下箱子。阿諾德嚇了一跳,一下子站起來,院子裏的貓被他的動作驚動,迅速分贓,四散而逃。

“這也太多了。”阿諾德訕訕地看著地上的箱子,蹲下去打開看了看,一邊說,“感謝您的慷慨,殿下。呃,不過如您所見,我還在禁食,卡嘉忘記了……女人不能斷食,對身體不好,我就沒提醒她,父神在上,願密特拉太陽神原諒我。——呃,也就是說,我這兒沒有像樣的晚餐能招待您。”

“沒關系,原本我也得回修道院的。查萊克不大,待會兒回去趕得上。”

“真是抱歉。下次有機會,我請您去多洛塔嘗嘗波托西的特色。波托西和聯邦離得近,有不少好吃的呢,修道院可不敢享受這個。”阿諾德從門裏邊的雜物櫃裏拿出一個錢袋,數了十三枚金幣和二十枚銀幣給米哈伊爾。後者將錢幣塞進上衣兜裏,笑道:

“那我就接受啦。說實話,您完全沒必要斷食祈禱。所有人都沒必要。格裏高利該向父神解釋一下,我不需要這種祝福。”

“感謝您的仁慈。不過我們來到這世上就是來受苦難的,您如此善良,我們更該以虔誠回報。”

米哈伊爾看著那對臟汙鏡片後面的綠眼睛,一時間不知如何接下去,羞澀地笑了笑,忽地將背在身後的右手伸了出來,遞給他一大捧花。

那是由紅白薔薇組成的花束,用印花牛皮紙包著,底下紮了根白色絲帶,用一枚小巧精致的太陽十字胸針扣住。

作者有話說:

“光榮秋日”出自波德萊爾《秋歌》,又是一個爛梗,姑且標註一下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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