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02兩條傳聞 (1)

關燈
02兩則傳聞

整座小城都喜氣洋洋地為迎接聖徒行動起來,主城區的街巷上空拉滿節日的鮮花和彩帶,市政府也大方地撥了一筆款項用於修整沿街店鋪;只有契切林家的小凱瑟琳不高興,因為那意味著她的生日宴會泡了湯。

不過,每到這種齋戒、禁食什麽的時候,城裏的醫生們都會大賺一筆。藥師們給虔誠的老爺夫人們調配營養藥劑,也有人借看病的名義到私人診所裏去吃肉喝酒。畢竟,嘴上說著虔誠信教,大家心裏覺得,也就那麽一回事。比起隔著海洋與礁石的聖城,波托西人民在文化上更親近邪神和異教徒橫行的齊格弗裏德聯邦,受洗說到底和伊裏斯去年流行的裙子差不多,只不過教會在這事上顯得更用心些。

但是阿諾德·愛德華茲醫生不與他們同流合汙,說要禁食,多餘的一口米湯也不吃。根據教會出臺的一系列標準尺寸、重量單位,醫生的身高將近一米九,瘦得像個幽靈,連英俊的臉頰都帶著些嚴厲的線條——據說是嚴格遵守教會誡令,甚至會自己主動獻禱告的緣故。這不是空穴來風,常常有上門的患者看到醫生把自己的午餐或晚餐送給在河邊洗衣的女仆,但又實在忍不住餓,去花園裏摘花瓣吃。醫生有三十六歲了,看起來還跟二十歲出頭似的,因此有段時間城裏的小姐太太們頗為迷信花卉療法,常常用鮮花和花茶取代上午下午的餅幹點心。

這一天,市長夫婦又吵了起來。市長前腳坐車去修道院看望兒女,夫人後腳就帶著女仆來診所泡澡,還在查萊克最大的鮮花商店訂了一捧這個季節少見的白薔薇。她們剛在客廳坐下,得到消息的市長就半路掉頭趕來,馬車還差點撞倒一個老人。

診所前院有三棵樹,橡樹最高大,底下有一口井和一些桌椅,櫻桃樹和柳樹在另一邊。現在正是七月,櫻桃樹樹蔭下的小池子裏,白睡蓮星星點點,柵欄邊的紫丁香一叢一叢地開得熱烈。市長到的時候,阿諾德正挽著襯衫袖子,把飽滿的紫丁香一朵一朵摘進編織籃。市長氣喘籲籲地挺著個啤酒肚擠出馬車,兩撇小卷胡子都濕了,車夫熟門熟路地去井邊打涼水喝。

天氣炎熱,三人都出了不少汗。阿諾德推了推那副修修補補、磨損嚴重的眼鏡,假裝沒看到市長即將繃開的外套扣子,說:“市長先生,您來得正好,夫人正在用茶。最近天氣熱,不過這兩天要下雨了,泡熱水澡可以預防疫病。”

市長擺擺手,跟他走進診所,一邊脫了外套和馬甲,松了松領帶,往右邊一拐,叫了一聲:“耶夫卡!”

夫人正在喝茶,聞言嫌棄地看了一眼他濕透的襯衫,招呼女仆把窗簾拉上,對著廚房方向說:“卡嘉,拿些糖來!”

阿諾德匆匆從門簾後邊跑出來,拐進廚房端來個托盤,上面除了糖和奶油,還有一些糖果點心,看起來不很精致。他抓了抓頭發,說:“抱歉,夫人,卡嘉已經回家了。”

市長接過自家女仆倒的茶,譴責道:“現在的人越來越沒有契約精神了。不是我說,醫生,您對下人太仁慈了。這些懶婆娘是這樣的,找到工作之前呢,到處找人訴苦,保證自己手腳幹凈、幹活利索,政府應該給她們工作;跟你熟了之後就是另一回事了。我想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吧?”

“當然不是!”市長夫人比阿諾德還氣憤,將茶杯往茶幾上一頓,“卡捷琳娜那樣的女人,要不是醫生為人正派,我看她——”

“差不多吧。”阿諾德含糊其辭地打斷道,“她也就懶一點,手腳幹凈在這年頭已經很難得了,所以我也一直沒敢招住家女仆。”

市長樂了:“我以為醫生是小氣呢。”

阿諾德挑挑眉毛:“小氣的分明是您。這麽多年了,我還得托契切林先生解決警察的事。”

“總是中間的最舒服。”市長擺擺手,喝了口涼茶,“唉,夏天就該喝點涼快的。——多少人盯著我呢,出一點問題,那些人就跟蒼蠅似的能叫上一個夏天。”

阿諾德也就隨口一說,立刻轉向市長夫人:“水燒好了,夫人,準備一下。還有——阿芙傑是嗎?還記得該怎麽伺候夫人嗎?”見市長夫人的貼身女仆點頭,他也點點頭,看看客廳的鐘,“一刻鐘吧,一刻鐘後你們過來。”

說著他轉身退出客廳,回去準備藥浴。一樓只有廚房和浴室、盥洗室有墻和門,客廳和左邊的門廳、診室之間只有一道布簾子,其他的隔斷就三兩扇屏風。診所不大,又要擺放病床、器械、草藥、泡了蛇和奇怪動物骨頭的酒桶等等,連裏間的客廳都架著通到天花板的櫃子,顯得異常擁擠,但竟還算得上幹凈整潔。

浴室倒是很大,畢竟是診所的招牌。浴池是一個一米多深、直徑將近三米、沈進地面的石質圓形池子,裏頭已經放好了熱水、草藥和新鮮花瓣,浴室四角燒著香薰蠟燭。這是在查萊克的夫人小姐們中相當流行的休閑娛樂方式,據說可以提升吸引力、改善身體狀態。城裏澡堂和醫生都不少,但奇跡診所的藥包配方最多,你總能找到一款香味和療效都合心意的;無論是澡堂老板還是其他醫生都不討厭阿諾德,畢竟要說回來,他才是這股潮流的推動者,約不上愛德華茲醫生的顧客退而求其次,自然就讓其他人也多了一項低成本高回報的收入。

市長夫人聞香味就知道是她常用的、舒緩情緒的同時提升個人魅力的配方,笑了一句:“愛德華茲醫生,您該去法院調停那些感情糾紛。”

阿諾德擦擦起霧的眼鏡,嘆了口氣:“您今天來的時候只帶了女仆,夫人,要是今天市長先生不來,我就不敢給您準備這個了。”

夫人又說了幾句,還跟市長對罵兩個來回,帶著女仆進屋去。阿諾德在後邊幫忙拉上木門,自己動手把茶壺點心挪了個地方,和市長坐在木門外頭等著——有些人會在熱水浴裏泡暈過去,那時候阿諾德就得進去一趟,然後他和裏頭的女士都得去修道院齋戒三天。

市長夫人和其他的夫人小姐們不一樣,從不理會應當靜心靜氣的醫囑,隔著木門和兩人聊天。阿諾德聽她提到米哈伊爾,就多問了一句:

“抱歉,夫人,您知道我原本是聯邦人,即使常常去修道院,這裏的教會暫時也不信任我。當然,我對此絕無怨言,一切為了密特拉我們的太陽神嘛——但您知道,好奇心。呃,庫帕拉殿下不是才十六歲嗎?”

“是啊。”市長咬了一口餅幹,覺得味道不太好,換了一個餡餅,含糊不清地說,“誰知道呢。也許是……您知道,兩年後是神降一千五百周年紀念日,聯邦的戰爭打得太久,要是留到兩年之後,誰臉上都不好看。唔,這個奶油餡餅不錯,卡嘉還是有些長處的。”

“那是栗子樹街的阿芙傑耶夫娜太太做的。”阿諾德指出,“他在聯邦待了一年多,算起來十五歲不到就上戰場,未免太殘酷了。”

市長高高興興地從懷裏掏出小本子記下栗子樹街的阿芙傑耶夫娜,無所謂道:“人家是神的兒子嘛。不管真的假的,總得有點戰績什麽的,聯邦人又是一群沒善心沒腦子的豬,在那之前內戰都能打上七八年,嚇死人了。不過,其實很多人都覺得,齊格弗裏德聯邦的戰爭就是……”

“阿諾德在問我呢!你插什麽嘴?”市長夫人倒沒真的生氣,“那是帕伊西神父跟我說的,你們可千萬別說出去。醫生,這裏的隔音還好吧?”

“沒人會進院子,我想墻壁也還好。”阿諾德認真思考了一下,“您說說吧。不會有別人聽見。”

市長夫人喝了口飲料潤潤嗓子,興致頗高:

“阿芙傑,去拿點餡餅進來,我也嘗嘗。——庫帕拉殿下,教會一向宣揚他是行走在地上的天使,從十六年前他出生的時候就是如此。當然,他的那些事跡,一個月開口說話,五歲時加入了聖騎士團,七歲鑄造了自己的騎槍和劍,十四歲戰勝了‘戰爭主宰’希爾——這我不懷疑,聖徒嘛,就算自己沒什麽特殊的,總也有神靈庇佑。可他有一個典型的齊格弗裏德聯邦的名字,也可能是我們波托西。那麽往回推,他的父親應當叫伊萬·某某某·庫帕拉。醫生,您原本是聯邦人,聽說過那位‘庫帕拉’嗎?”

阿芙傑敲了敲門,兩個男人轉過身去。女仆敏捷地端著托盤出來,取走一塊餡餅,添了茶和糖,又鉆進木質拉門裏。

阿諾德轉回來,端起茶杯:“聯邦有庫帕拉節,不過沒人知道那是紀念誰的,早些年跟八月節合並了,總之是個吃吃喝喝的節日。伊萬,倒是遍地都是,連前幾天被殿下砍了腦袋的皇帝都叫伊萬。”

“可不能說這話!”市長夫人趕緊打斷,有些懊惱,“我沒說過,帕伊西神父也沒說過。也許他是隨了母親的名字……總而言之,神父確認,殿下的的確確是神的兒子,一位地上天使。”

木門外的兩個男人心滿意足地倒抽一口氣。市長感嘆道:“難怪教會這麽有信心讓個十五歲的小鬼領軍,原來真當他是萬軍之主。——啊,臭娘們兒,都賴你要跑來這兒享受……我差點忘了還要去視察道路工程!”

“差一點有什麽關系?”市長夫人說,“要讓殿下看見我們的努力。環境這麽差,卻人人虔誠,甚至能讓上區下區的填飽肚子!況且,這人嘛,就是怕比較。齊格弗裏德聯邦的農奴生活悲慘,海峽對面那些工廠遍地的地方據說到處是游民和瘟疫,咱們波托西就很好。有對比才能讓人感動呀,也許殿下過幾年還會紀念著咱們查萊克。”

“話是那麽說。”市長有些郁悶,聲音小了下去,不過夫人還是能聽見,“唉,也是聽修道院的人說的……殿下他們這回也許不會住在修道院,要到平民區來體驗生活呢。”

“你說什麽——?!”市長夫人的聲音拔高了兩個度,“那修道院那邊還在動土改建?!從市政廳拿了三百金幣呢!三百!查萊克一年的稅收有沒有三百?!一群吸血蟲、倒黴蛋、好吃懶做的肥豬!”

“那還是有的。”市長反駁一句,愁眉苦臉,連手裏的奶油餡餅都不香了,“我真是不想管了,讓殿下們去住貧民窟吧,到下區住去,普通士兵生了病還能直接來找阿諾德,市政府所有人都會願意額外出錢給街道熏香——如果那裏有街道的話。搞不好殿下體驗了下區,還能站在我們這邊,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工廠拆了。只是神父都那麽說了,可不就是修道院不出錢,讓市政廳管管的意思嗎?齋戒期間,還不能開募捐舞會!”

“一幫財迷心竅的騙子!”市長夫人罵了一句,又被“騙子”一詞嚇了一跳,趕緊轉移話題,“算了,還有一則傳聞,不知道你們聽過沒有。這件事知道的人恐怕不少,不過保險起見,還是不要到處去說。——說是庫帕拉殿下差一點沒能保住他的貞潔呢。說的不是他的‘貞潔祭禱’。”

阿諾德笑出了聲。市長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會兒,了然道:“是啊。是挺奇怪的。聖徒們率領軍隊去殺人已經很奇怪了,騎士嘛,精神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他們到了哪裏,哪裏的姑娘們……咳,耶夫卡,你繼續。”

市長夫人享受著女仆的按摩,語調卻配合內容變得鬼鬼祟祟起來:

“懷特公國企圖跟密特拉王朝聯姻。懷特公國嘛,從伊裏斯王國分出去的,一個小地方,不值一提。是個人都看得出來,那是新王後在惡心他們的長公主,畢竟她們關系不好,人盡皆知。要是王後沒有產下後裔,雪諾·懷特就是下一任女王,她絕對沒有好下場。”

“十有八九是不會有了。”醫生喝了口紫丁香泡的冷茶,左腿擱到右腿上,笑了,“生育可不是一個人的事。王後年輕,國王不說半只腳在墳墓裏,生育能力是差不多了。你看他和前任王後這麽久才雪諾公主一個孩子,顯然原本也有點問題,這上了年紀啊……夫人,您是幸運的,市長先生一切正常。要知道,男性在步入中年之後出問題的概率超過一半呢!”

市長夫婦發出了然的笑聲。市長放下茶杯,樂呵呵地朝著木門說:“耶夫卡,我們的年紀還行,再給我生個兒子吧,平衡一點!”

裏頭傳來一陣雜亂的水聲,隱約可以聽見夫人啐了一口。她喝了口甜茶,清清嗓子繼續說:“雪諾公主也是夠蠢的,居然逃跑啦,明明再忍耐幾年,整個公國都由她做主了啊?現在倒好,指不定會從哪家過繼一個兒子過去。嗐,王後還年輕,指不定……不過那時候公主才十一歲,不懂事也正常——今年應當十五了,年紀上看的確可以考慮庫帕拉殿下。聽說兩人都很漂亮,應當挺般配的。但聖徒怎麽可能結婚呀?”

市長嘿嘿笑了一聲:“那可不一定。你想想‘厄難救贖’瑪利亞。”

市長夫人又呸了一聲。那是第三聖戰期間的一樁因教會態度坦誠而竟然變成了美談的醜聞:曾經的十二聖徒之一、薇露絲島女王、“厄難救贖”瑪利亞聲稱受神感召而懷孕生子,後來卻被揭發說她早早就嫁了人,還生下過一個死胎。瑪利亞被燒死在火刑架上,由教皇親自點火,聖彼得二世還為教會的失誤痛苦萬分,禁食祈禱一周後便蒙主恩召了。教會沒有隱瞞情況,通過各級教堂、修道院將真相傳揚開,大方承認自己的錯誤,一時間有不少民眾為此感動,受洗入教。

阿諾德很是驚奇:“那雪諾公主能逃去哪兒?波托西算是好的啦,伊裏斯王國那邊不是三天兩頭動亂嗎?商人把貴族吊在路燈上,亂糟糟的!”

“這就是關鍵所在啦!”市長夫人見他入套,興高采烈,“這奶油餡餅的確不錯。嗯,公主殿下跑去密特拉王朝,加入了聖騎士團!而且那支小隊就在庫帕拉殿下名下,不知道這回會不會一道來。”

兩個男人都楞住了。還是市長先反應過來,嗤笑一聲:“是傳聞吧。我說,怎麽也不至於分不清楚男人還是女人呀?”

“她那時候才十一歲。”阿諾德還算公正地點評道,“沒長開,也許的確分不出來。”

“可不要說聖騎士團了,一般軍隊的訓練她跟得上嗎?”市長嘖嘖搖頭,“我看,頂多就是進了個姓懷特的小子,有心人一加工,就變成這樣了。娘們兒就愛聽這些!”

市長夫人冷笑一聲:“這要是真的,你怎麽說?”

“不怎麽說!”市長叫道,站起身來。阿諾德識趣地端起盤子去廚房洗刷,背後傳來女仆的驚呼和市長跳進水池的聲音。

女仆隨後就慌慌張張在地跑了出來,要去馬車上拿衣服。等夫婦倆折騰完、穿戴整齊坐在客廳裏休息的時候,愛德華茲醫生已經給一位新來的病人抓完了藥,正送人出門。

院子裏進來一位警官。病人嚇了一跳,帶著藥包匆匆離開,倒有一只花貓曼步而來,在醫生的褲腳上蹭了蹭,軟軟倒下。阿諾德在兜裏翻到一小塊肉幹,蹲下去餵給它,一邊朝警官擺擺手:“市長先生和夫人很快就出來。警官先生——”

“市長先生也在嗎?”警官問了一句,搖搖頭,“那正好。愛德華茲醫生,我們是來找您的,不過這事也應當匯報給市長先生和夫人……”

阿諾德醞釀了一下,準備背誦他的“我是良民,齊格弗裏德聯邦跟我沒關系,等等等等”。

“怎麽了?”市長聽見聲音,一邊扣著馬甲扣子一邊往外走。他主打親民路線,很少勞煩仆人幫自己穿衣服,雖然有些時候沒有仆人的幫助他很難把自己打理整齊。

警官朝他鞠躬致意:“下午好,市長先生。是這樣的,契切林家的小凱瑟琳失蹤了。我們去契切林一家的所有熟人那裏調查過,只剩診所這裏了。”

阿諾德拍拍花貓腦袋站起來,皺了皺眉:“凱瑟琳沒有來過,她才幾歲能跑這麽遠?——什麽時候不見的?要是她真的往下區這個方向來,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警官看了市長一眼,見後者點頭,才嚴肅地說:“據契切林家的女仆安娜的證詞,昨天晚上九點,凱瑟琳小姐和奧爾加小姐發生爭執,一直到十點就寢的時候還在生氣。女仆阿克西妮婭關燈離開之後,凱瑟琳小姐一直沒有出門,淩晨兩點查房也沒有發現異常。早上六點一刻,阿克西妮婭去叫小姐起床,伺候她洗漱,準備上午的舞蹈課,發現被窩裏只有一個枕頭,小姐不見了。兩位門房都說夜間沒有人出入,不過……”

“門房有問題!”市長夫人氣呼呼地說,“我跟達莎說了多少次了,她們家的仆人一個個的都是懶豬,就該辭退了趕到下區,和那些無所事事的貧民睡豬圈去!”

阿諾德瞇了瞇眼睛:“當務之急是找到凱瑟琳。警官先生,還有哪裏沒有找過嗎?”

“時間緊張,總不能每戶人家查過去。不過契切林先生發了懸賞,50金幣呢,我想那些人應該把自己鄰居的地板都挖穿了。”警官忍耐住聳肩的沖動,“剩下的,除了城外就是貧民區和雛鳥修道院——醫生,您看起來有些緊張?”

“當然緊張了!”醫生陡然咆哮道,“上區也就算了,下區可不會管那麽多!管你是哪戶人家的,一個小女孩罷了,身上錢財取走,人丟進井裏,誰還能找到?!他們可不信抓著凱瑟琳進城能討到賞金!”

他忙了一下午,原本就毛燥的頭發不怎麽服帖了,這會兒幾綹灰發隨著他的動作在額頭上一晃一晃的,眼鏡也歪了,臉上還有些汗,顯得頗為狼狽。市長夫人出來解圍:“算啦,警官先生,咱們都知道阿諾德很關心小凱瑟琳。不過應該不是修道院,凱瑟琳那孩子,什麽都好,長得漂亮,腦袋也聰明,可惜……”

“說不定呢。”阿諾德說完逐漸冷靜下來,摸摸下巴,拉直卷在胳膊肘的襯衣袖子,一邊扣上扣子一邊說,“我想她是為生日會的事生氣了。這個年紀的小女孩誰也說不好,我上修道院問問。而且,捷列金還沒來,我得去看看神父。”

市長看了自己夫人一眼,有些心虛:“那修道院就拜托您了,醫生。代我們向瓦西裏神父問好……我得去看看路修得怎麽樣了!”

夫人說:“你有沒有良心?!算啦,你自己坐車去好了,阿芙傑,我們去達莎家看看她。醫生,勞煩準備些達莎用得上的藥,我一起帶過去。”

阿諾德點點頭,往屋裏鉆去,不一會兒就帶著個邊長十公分左右的木盒子出來,遞給女仆。兩架馬車在街道盡頭分了兩路,醫生提著包了舊牛皮的木頭藥箱,往頭上扣一頂寬沿帽,出了下區,也攔了輛馬車,匆匆向修道院方向趕去。

平民馬車進不了上區,阿諾德付了五個銅幣,在檸檬街盡頭下了車。上區說是比下區好一些,居民們至少有穩定的工作,不管是為修道院還是為前貴族們打理山腳下的農田,總還能拿到至少四分之一的收成;但居民區和下區差不多擁擠,賣油炸食物和蔫壞水果的小攤擠在一起,沒有明確的店面,只隱約能分出四五條小路;整齊的農田裏,穿草鞋的姑娘背著弟弟妹妹和父親一起揮舞鐮刀。

這會兒太陽已經快下山了。阿諾德按了按帽檐,目光隱蔽地掃過一個角落,大步往聖山走去。

一只骷髏般的手伸了過來。在被搭上衣袖之前,阿諾德敏銳地轉過身,那只手則怯怯地縮了回去。

那是個眼眶深陷、面色蠟黃的小男孩。雖然瘦小,但衣物合身,還有一雙尺寸合適的鞋,整個人看起來還算幹凈。

阿諾德望了一眼在夕陽照耀下閃出一圈金碧輝煌的輪廓的雛鳥修道院,還是問了一句:“什麽事?”

小男孩唯唯諾諾,眼睛一直盯著他。阿諾德有種不祥的預感,但這時候也沒想太多,隨手丟給他一個銅幣:“去吧。要是家裏有人生病,檸檬街新開了一家公益診所,不要錢。”

小男孩撿起銅幣,一邊咬著邊緣確認真偽,一雙褐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不知道為什麽,阿諾德也就站在那裏,對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直到一個郵差打扮的少年跑過來,叫道:“伊萬!你跑來這裏幹什麽?!——醫生,您是愛德華茲醫生,對嗎?實在抱歉,伊萬到處亂跑……”

“你是?”阿諾德吃了一驚。他不認識這個郵差,但伊萬——就是十幾天前請他去家裏看病的伊萬。雖然還是瘦巴巴的,但有了合身的衣服之後,他竟然一下子沒認出來。

“季特,我叫季特,季特·伊萬諾維奇。是伊萬的哥哥。不好意思,愛德華茲醫生,實在抱歉,伊萬總是亂跑,早知道就不給他買鞋了……嘿,我上上周才得到這份工作,不過這雙鞋可沒花錢,好心的主管先生把少爺小時候的衣服送給我了,那可是少爺的衣服……哎呀,也謝謝您的白面包!”

季特臉上掛著明顯的訕笑,連連鞠躬,在褲腿上擦了擦手,還是沒好意思伸過來。阿諾德有些尷尬:“面包是治病用的……算了。快到晚上了,你要是下班,就把伊萬帶回去吧。”

伊萬趕緊搖搖頭,季特曬黑的面龐上浮起一絲紅暈:“晚上,等一會兒還有一份工作。感謝密特拉我們的父,我找到了三份工作……今年冬天我們都可以填飽肚子。主管先生說了,我再努力一些,過幾年每周都能吃到白面包……主管先生是個好人,醫生,這是真的嗎?”

“不知道。”阿諾德有些不耐煩,忽然想到了什麽,“你晚上的工作是在上區?”

“是的,先生,是……”

阿諾德打斷道:“你認識的人多嗎?什麽人都行,最好是白天在外頭,能看見行人、幹活不多的。”

“那樣的人很多,不過我在盡量避開他們,聽說……”

季特沒說完,兩眼發直:阿諾德拿出了一枚方形金幣。和波托西以及大部分國家通行的圓形金幣不同,看背面的水紋和星星,應該是齊格弗裏德聯邦鑄的,不過總歸是金幣。

阿諾德半蹲下去,那枚金幣在他修長的指節裏一閃而逝,消失在了黑手套裏:“幫我打聽一下有沒有人看見一個小女孩。十二歲,身高一米三五左右,棕發綠眼,穿得應該還不錯。只要有消息,這枚金幣就是你的。”

他沒提契切林家的懸賞,誰也說不好會不會有人先找到凱瑟琳然後劫持她。季特幾乎是一下子就沒影了,伊萬卻還待在原地。阿諾德摸了摸口袋,遞給他一塊糖。好些人家的小孩嘴刁,吃個藥還號半天喪,糖不一定有作用,但意思得到。

阿諾德胡思亂想著,也沒在意上區的人們投來的好奇目光。伊萬小心地舔了一口,把糖紙包回去,珍重地放進衣服口袋裏。阿諾德咬牙切齒,又給了他一塊:“舔過就趕緊吃掉,那樣放著明天就壞了,留給你哥哥吃?他會死的!”

伊萬嚇了一跳,很不好意思,把原來那塊糖放進嘴裏,瞇著眼睛珍惜地享受了一會兒,終於含糊不清地開了口:“不是給哥哥。”

阿諾德聳聳肩。伊萬大著膽子來抓他的手指,仰起頭說:“留給姐姐。”

阿諾德望著遠處的季特,漫不經心:“上回沒見到她。她在這兒工作?”

伊萬望著山頂,扯了扯他的手指:“姐姐在這裏。我……”

“——找到了,有消息了先生!”季特興高采烈地跑過來,即使習慣了勞動,卻還是跑得氣喘籲籲,“我找到一些人……哈、哈,他們,哈……在河邊、河邊,有個女孩,傍晚的時候,一個男人騎馬帶她過去,在彼得的店裏買了水壺和黑面包。他們進了森林……”

阿諾德匆匆把金幣塞給季特,沒聽後者的歡呼,往北邊跑了一會兒,又折回檸檬街,買了兩袋子面包糕點,拋給伊萬兩個,在河邊問完話,直接朝森林裏跑去。

他在山林裏跑得飛快,被他掠過的樹叢中,枝頭的幾只麻雀甚至還在自得地嘰嘰喳喳著。很快他就聞到了凱瑟琳的味道,正要加速,一種危險的預感生生逼停了他的腳步。

阿諾德猛地開始喘息。太陽徹底在聖山背後落下,森林裏漆黑一片,高大蔥郁的樹林裏灌木叢生,陰影在晚風中呼嘯顫抖。他往山上走了一段,地表的巖石逐漸多了起來,還有一股血腥味。不是凱瑟琳的血。不,今晚風大……還有一股血肉燒焦的味道。修道院附近總不該有吃人的怪物吧。

阿諾德四處張望一陣,小心地踩住一塊石頭,往另一個方向的下坡走去。他出門匆忙,還穿著軟皮鞋,山上的石頭很硌腳。不過也沒法計較那麽多。鋌而走險的人常有,凱瑟琳那樣任性又倒黴的女孩更多,波托西也就相對和平……不過阿諾德·愛德華茲更少。阿諾德發現自己竟然在求神保佑凱瑟琳,不由冷笑起來。

他不小心笑出了聲,左前方的樹叢裏傳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阿諾德顧不上別的,三兩步沖過去,叫道:“凱瑟琳!”

他又叫了兩聲凱瑟琳,對方還在一個勁地跑,被他抓住了後衣領子。凱瑟琳嚇壞了,只聽見什麽人叫她的名字,接著就是一個人撲過來抓住了她。阿諾德好聲好氣地安慰了她半天,她才恢覆過來,睜著一雙碧綠的大眼睛看著他,猛地撲進他懷裏,哇地哭出了聲。

“阿諾德!阿諾德!嗚嗚嗚……醫生……哇……!”

她哭得有氣無力,阿諾德蹲在地上,拍著她的背,溫柔地說:“沒關系,不會有事的,凱瑟琳。我帶了蛋糕和牛奶,吃一些吧。你的爸爸媽媽不會生氣的,他們已經準備好晚餐和熱水在等你回家了。”頓了頓,他說,“不會有狼,要是狼來了,我就把它的脖子砍斷,掛在你爸爸的書房裏。契切林先生不是一直想要一個那樣的掛飾嗎?”

凱瑟琳還在哭,阿諾德沒辦法,任她發洩了一會兒,脫下外套罩在她身上,哄她吃蛋糕和牛奶。小女孩狼吞虎咽,優雅全無,最後打了個不知道是飽嗝還是哭嗝的嗝,不好意思地擦擦嘴,擦完才發現用的是阿諾德的外套。

阿諾德跪在地上為她處理身上的擦傷,這會兒拍拍她的腦袋,將她抱起來,說:

“別擔心,睡一會兒吧,醒了就到山下了。”

凱瑟琳激烈地搖頭:“我不睡不睡不睡!”

也許是緊張過度,怕這是假的。阿諾德無奈地說:“好吧,那就不睡。今天晚上沒有月亮呢,會有很多壞人摔死。”

凱瑟琳說:“你又哄我!”

阿諾德就很尷尬,他哪裏會哄小女孩啊,況且之前不也是隨便講點故事就過關了嗎?

凱瑟琳不安分地在他臂彎裏扭來扭去,一會兒說“你的外套好冷”,一會兒幫他扶扶眼鏡,差點害他從一個斜坡滑下去。阿諾德沒生氣,於是凱瑟琳愧疚地說:“對不起,醫生……我不是故意的,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阿諾德露出一個盡量溫和的笑容:“好啊。”

凱瑟琳卻不怕,在臂彎裏找了個安全的角度,湊到他耳邊,小聲說:“我不怕壞人。壞人被殺掉了。”

雲層忽然散開了一瞬,月亮的光輝在林中游移而過。在那一瞬間,醫生的瞳孔仿佛縮了一下,凱瑟琳就好奇地伸手去碰他的眼鏡。

醫生的聲音總是有一點沙啞,在寂靜的樹林裏更顯出一種誘導:“誰殺了他?”

凱瑟琳眨眨眼睛,興奮地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米迦!”

阿諾德瞪了她一眼,嚇了她一大跳。阿諾德從來沒這樣看她過,看起來又害怕又可怕。她楞了一下,生氣了,委屈地說:“我說的是真的!你不相信就算了,以後不理你了!”

說完又有點心虛,畢竟她得靠著阿諾德走出森林。阿諾德沒心思記這個,輕輕磨了會兒牙,啞著嗓子開口:“為什麽覺得是米迦?”

“嗯?”凱瑟琳還在想著怎麽道歉,被他打斷了思路,楞楞地回答道,“他,我是說那個壞人,抓著我上山,我就叫救命,後來就想到米迦的故事啦,他總在人們想不到的地方出現不是嗎?我在心裏喊,米迦,米迦,果然,壞人就把我放下了,因為馬撲在地上不動了。他去看馬,我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大叫一聲‘米迦’,就有火焰升起來,把他們燒死了。”

阿諾德聽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