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關燈
阮清瑤提出的建議原本是隨口胡說,可是竟打動了趙立人。

他知道學廚之人遇上這樣大規模比拼廚藝的盛事,一定會感到好奇。就算阿俏面兒上不顯,可待到她觀摩雙方比拼的時候,也許就興致上來,應下與衛缺對陣也未可知。

趙立人原本將希望都寄托在城裏那些有多年掌勺經驗的名廚身上。可是名廚又如何,這年紀輕輕的衛缺一出場,還不是一一認輸。

趙立人這才想到的阿俏。不為別的,只為阿俏也是年紀輕輕就嶄露頭角,年輕人銳意進取,束縛手腳的條條框框較少,有靈活機變,也許真能有所突破也未可知。

至於阿俏自承沒有贏過衛缺的把握,趙立人只當她是自謙。

在趙立人的勸說下,阿俏竟真的同意了去觀摩比賽。

待趙立人離去,阮清瑤將醬園看過,又將她想知道的情形一一問個清楚,心裏倒覺得阿俏需要她幫手做的那些事兒,她能做得來。

“阿俏,你說這醬園,除了咱們幾個之外,還有兩個股東,一位是趙老板,還有一個是誰?”

阿俏轉臉盯著她的眼睛,說:“我說了你會不樂意不?”

阮清瑤沖她一翻白眼:“我就猜是這樣,另外一位,是你娘對不?”

阿俏點點頭,說:“姐,你還真是個聰明腦袋。只不過呀,我是向娘借了兩千大洋,然後又不想還她,沒辦法,就讓她掛個股東的名號,糊弄糊弄她……”

阮清瑤伸手一拍阿俏的肩膀:“夠了!你就算不想惹惱我,也犯不著這樣說話……你當我,你道我還是原來那個不知好歹的二姐麽?”

阮清瑤原本確實是與寧淑有心結,更曾經一度以為寧淑是插足父母的婚姻,在她生母沒有過世的時候就已經勾搭上阮茂學的。後來一切解釋清楚,阮清瑤本人又受過挫折,待一切平息下來之後再努力去看清這世情,才發現其實寧淑對她不壞,讓她衣食無憂,也肯給她個人空間……

畢竟不是親生母親,可是繼母做到這份兒上,阮清瑤覺得,她也不該再苛求寧淑什麽。

姐妹兩人談談說說,一起回到阮家。阿俏自去向阮老爺子報告了“偶遇”趙立人的事兒,提到了趙會長邀她明天去“觀摩”這“江湖菜”向省城整個飲饌行業的挑戰。

“去吧,去開開眼也好!”阮老爺子沒有反對。

“不過,你應下祖父的事,可莫要再改了。”

阿俏點頭應了,但是她的主意卻還是會自己來拿。

說來也巧,衛缺下一個挑戰的,不是別家,正是阿俏頗為忌憚的“醉仙居”。

醉仙居原本是阮家的福地,阿俏曾經在這裏帶著阮家,擊敗了挑戰阮家“翰林菜”名號的杜家,也因此與姜曼容結了仇。

後來這“醉仙居”該是被姜曼容買下來了。

但是自“燒尾席”那夜之後,阿俏再也沒有見過姜曼容本人,業內也沒了這號人物的消息。

如今輪到醉仙居應付“江湖菜”的挑戰了。而阿俏也沒有想到,自己竟會被趙立人邀來,作為評判,端坐在醉仙居的三樓。

她四下張望,既沒有見到曾華池,也沒有見到姜曼容,至始至終只有醉仙居的掌櫃和主廚與衛缺一道,出來答話。當趙立人問起,醉仙居的主廚便回答:“今兒比試的是,全魚宴。”

阿俏不免吃驚,重覆了一遍,“全魚宴?”

與她並肩坐於同一席面上的評審,聽見阿俏這樣吃驚,目光紛紛往她這裏轉來。

“也不曉得阮小姐擅不擅長做魚菜。”有人在旁悠悠出聲,語氣裏譏刺之意顯而易見。

阿俏因為太年輕的緣故,坐在這一席評審之中,顯得很是突兀。不過她曾經數次名揚省城,加上她又是趙立人邀來的,所有旁人也說不了什麽,心存嫉妒的時候就只能言語譏刺兩句。

阿俏根本不屑回答,她在水鄉小鎮長大,她能獨立做一道“鰱魚五吃”的年紀上,席上這些人還不知在幹什麽呢。

她淡淡開口:“我只是聽說,這‘江湖菜’源自江畔,最擅長的,就是做江魚江鮮,我實在不知道醉仙居的師傅們竟然這麽有把握,覺得可以憑全魚宴勝過‘江湖菜’。”

她這一開口,醉仙居的主廚等人頗有點兒吃驚。

此間沒有人知道“江湖菜”源自江畔,也沒人知道阿俏的消息究竟是怎麽得來的。

原本背著手站在一旁不說話的衛缺,這時眼光轉了過來,鼻子一皺,當即送了阿俏一個燦爛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嘻嘻笑著說:“看起來,阮小姐對我們這起子人還真是了解。”

這算是默認了。

醉仙居的主廚就先嚇白了臉,過了片刻又強自鎮定,說:“我們醉仙居做全魚宴已經做了很多年了,自然也是有些把握的。”

趙立人伸衣袖去抹抹額頭上的汗,覺得“醉仙居”很可能也要赴其他酒樓的後塵,但也無可奈何,雙方比試的材料什麽都已經準備好,無法再改。他只能有氣無力地宣布:“各位,請各自去開始準備吧,正午十二點開始正式走菜。”

這會兒剛過十點,端坐在醉仙居樓上的評判還有將近兩個鐘頭的時間要等。阿俏與旁人話不投機半句多,便自行走到三樓外面的明廊上,雙手扶著欄桿,低頭望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當年她在這裏與人比試,就是沈謙暗中替她解的圍,若算上後來“燒尾席”那次,單單是在“醉仙居”這裏,他就幫過自己兩次。

阿俏想,萬一她真的對上衛缺,沈謙不曉得會不會來觀看……她既然已經向他提過要求,請他不要再出手相幫了,而他也應了,想必是不會再幫她過關了吧!

話說回來,這個衛缺,還真是個令人頭疼的對手。可難道城裏的這些酒樓老板們就這麽坐視著一家一家被這衛缺打敗,甚至都不願去打聽一下他的來歷背景?

阿俏這麽自問,自己也很快有了答案:城裏的這些人,雖然見衛缺來勢洶洶,可到底沒有拿他的土菜和粗菜當回事兒,人們都在等,就在等衛缺露出破綻,或者出現重覆。一旦旁人摸清了他的路數,後來之人就可以將他順利擊敗畢竟衛缺只是一個人而已,不是什麽全能。

想到這裏,阿俏幹脆下樓,打算到二樓醉仙居的大廚房去看一看。她對這裏熟門熟路,當即來到二樓,尋到了廚房。

“阮小姐?”

坐在走廊門檻兒上的衛缺仰起臉,瞇著眼望著阿俏,仿佛自她身後而來的陽光太過耀眼。

“衛師傅!”

阿俏招呼一聲,聲音裏帶著點兒驚訝:她確實是驚訝的,她沒想到在這個當兒,衛缺竟然能在這裏好整以暇地手裏卷著一本書,坐在這裏看著書。

“您在看的是什麽書?”

“《醒園錄》!”衛缺答道。

阿俏點點頭:“那大概就是是巴蜀之地的《隨園食單》了吧!”

衛缺一下子又笑了起來,他的笑熱情如火,似可燎原:“阮小姐說是,那就是吧!”

“只是我沒想到,比試的時間這麽緊,你不忙著備菜,竟然在這裏看書?”阿俏指著屋內掛著的鐘面:“還有一個半小時,你就得走菜了。”

衛缺嘻嘻笑道:“急什麽?”

“魚出水之後一個時辰之內都可算是新鮮,但時間一久,魚肉就失之彈性。所以我這麽早急著殺魚做什麽?”

阿俏無話可駁:若換了她,是決計不肯放過任何一點時間的。

“至於旁的活計麽,自有旁人幫我去做!”衛缺無所謂地指指大廚房裏面。阿俏見他不介意,探頭一看,只見這大廚房裏幫衛缺幹活兒的,老的老,小的小,全都是老人和十幾歲的少年。但這些人無不手腳飛快,麻利地準備著各式各樣的配料。

“旁人見了他們這副樣子,往往會覺得他們體力不好,覺得他們缺乏經驗,覺得他們做不來覆雜的菜式……所以只有我肯提攜他們,我肯給他們機會,讓他們參與到我的烹飪。因此他們也會格外小心,不敢絲毫辜負我對他們的希望,因為這希望一旦轉為失望,就再也沒法兒轉回來了。”

阿俏聽見,對衛缺的用人方式又有一層新的認識。

“好了!”

衛缺懶洋洋地從門檻上站起來,一卷手中的書本,笑瞇瞇地說:“既然你這麽盼著我能贏今天的比試,那我就勉為其難,早一點兒開始準備。”

阿俏也同樣微瞇著雙眼盯著眼前這人。

她還從來沒見過什麽人,能將敷衍也說得這樣真誠。

再說,她什麽時候盼著他能贏今天的比賽了?

她不過是始終都覺得那些一味自視甚高,始終看不起江湖,看不起平頭老百姓所吃食物的那些人,覺得他們過分而已。

“我今天是評判!”阿俏淡淡地說。

“是麽?那感情好啊!”年輕人齜著牙望著阿俏,“那回頭你能嘗到我做的全魚宴啦!”

一點兒都沒領會阿俏的意思。阿俏其實是在說她會不偏不倚,不為任何人左右。

可是衛缺卻興高采烈地提醒她:“我的全魚宴,搭配青州酒是最好的,但估計這酒樓沒有,少喝一點兒汾酒也是可以的!”

阿俏一轉身,她再也不能跟這人說話了,再說下去,能把她自個兒氣傻了。

少時阿俏回到三樓,她不與旁人說話,卻能聽見有些與她同為評判的人在偷偷詢問趙立人,為什麽讓阿俏也來做這評審,是不是將來衛缺也會挑戰阮家,所以讓阿俏先知己知彼一下。

趙立人嚇得趕緊搖搖頭,生怕這些閑言碎語惹惱了這位姑奶奶。

“別說啦”

“要我是衛缺,我可不會主動上門去惹那位姑奶奶!”趙立人壓低了聲音。

旁人點頭,“是呀,好男不跟女鬥!”

“怎麽能這麽說?”

趙立人急得額頭上汗又下來了,生怕阿俏聽了一怒,甩手離去,從此再不管省城業內的紛爭。

而阿俏卻微微一笑,並不在意。

她受過的這種非議還少麽?其實算起來,她也和衛缺麾下的那些老人、少年一樣,是始終被人看不起、不願相信的那一類她是個女人。

在某些時刻,阿俏甚至有些希望衛缺能贏,希望衛缺能將整個省城攪個天翻地覆,叫旁人擦亮眼看看,他們這種一向不被看好的人,也能通過自己的努力,叫人刮目相看。

鐘面上的指針轉得飛快,轉眼到了正午,正點鐘聲敲過,趙立人立即宣布走菜。

這次的全魚宴比不得當年阮杜兩家鬥宴的盛況,主料只有一種,就是新鮮剛出水的青魚,規則允許雙方加少量輔料、配菜、調味料。要求雙方各自呈上的菜品數量也少些,只需二涼菜、六熱菜、一主食、一點心。

醉仙居的涼菜先被傳了上來。

見到那兩道涼菜,阿俏已經面露不悅,皺起眉頭問:“醉仙居是不是真的沒把對手當回事兒?”

醉仙居呈上的兩道涼菜,一道是熏魚,一道是涼拌魚絲。

趙立人見阿俏連嘗都還沒嘗,已經是一肚子意見,趕忙誠意請教。

“從殺魚到上席,總共只得兩個小時,做熏魚需要炸制之後用熱鹵浸泡,最好在三個小時以上,才能得那種鮮嫩多汁的口感。”用青魚做熏魚,阿俏以前在潯鎮不知做過多少次,深谙其中之道。

評審裏有那資深的老饕,聞言挾了一塊熏魚,送入口中,細細嚼過,說:“調味沒問題,口感確實不夠多汁,有些柴。”

阿俏沖醉仙居的主廚冷笑一聲,說:“想必貴東家是將生意全交給你們打理,但是在這些細節上從來不提點的吧!”

她可以想見姜曼容的經營之道,將生意全交下去,只要能賺到錢就好。至於錢是怎麽賺來的,是靠吃老本還是別的,姜曼容一概不會管的。

“還有這一道涼拌魚絲,”阿俏挾起一塊對光看了看,覺得看起來還算好,“師傅的刀功很不錯,可是既然能做魚絲了,為什麽不幹脆做魚膾?”

阿俏所說的,就是那種切至薄如蟬翼的魚膾,以少量醬料蘸食,能完全襯出魚肉本身的鮮甜味。

“我不是說這涼拌魚絲本身做得有什麽問題,我只是想說,這樣一道菜,貴酒樓恐怕是絕無可能贏過,對手呈上來的涼菜。”

依她對“江湖菜”的了解,衛缺做出來的涼菜,火候上未必是看點,但是那出神入化的調味則一定是他用來制勝的要訣。若是衛缺將調味的本事發揮到極致,那麽唯一能敵得過的,就是新鮮魚肉本身天然的香味。

可是醉仙居的廚子卻放棄了這唯一可能取勝的方式,只選了一道涼拌魚絲。

見到阿俏對“醉仙居”的兩道菜式覺得十分不悅,別的評審卻覺得沒啥。

“依我看,味道蠻好的!阮小姐對自己精益求精自然是好,可對旁人也不要要求得這麽嚴格麽!”

阿俏當即冷笑一聲,不再說話。

待到衛缺的涼菜呈上來,評審們看見盤中盛著的材料,就都驚訝地睜圓了眼。

呈上來的兩道,一道是“開胃魚雜”,用魚鰾、魚籽、魚白做成;另一道是“酸辣魚皮”,青魚魚皮佐以酸辣醬汁涼拌。

這兩道,用的都不是用席面上常見的材料,可是擱在這“全魚宴”上,本著“物盡其用”的原則,這兩道菜的選材非常應景,又很新穎。阿俏當年曾經做過“鰱魚五吃”,當時是用了魚皮,但也沒有像眼前衛缺這樣,連魚雜都用上了。

席上評審開始品嘗“江湖菜”的這兩道涼菜,各人品嘗過,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說話。

若是換了常人,見了這樣的情形,只怕會心頭惴惴,生怕所做的菜式不符合評審的口味。可是衛缺只管背著手站在底下,臉上掛著他那招牌笑容,似乎滿不在乎,輸贏不論。

最後趙立人開了口:“這個……這個,阮小姐,您以為該如何評判?”

他不問旁人,只問阿俏。畢竟外行看的是熱鬧,內行才能吃出個門道來。

阿俏想了想,轉頭看向“醉仙居”的幾位大廚,“這幾位師傅,請你們也上來,品嘗一下‘江湖菜’這兩道涼菜吧!衛師傅,我想你是不會介意的?”

衛缺在一旁,抱著雙臂,笑嘻嘻地搖搖頭。

“醉仙居”的師傅們不知阿俏此舉是何用意,相互看看,便依言上來,輪流將衛缺那兩道菜嘗過。一嘗之下,“醉仙居”的師傅們人人面如土色。

那道“開胃魚雜”,是將魚雜過油炸制之後再加入醬料浸至徹底入味。以魚雜入菜,魚腥味兒本來很重,可是被衛缺不知用什麽方法調的味兒,甜、辣、麻、鹹、酸、鮮、香,數味兒並在,魚腥味兒則去的一星兒也不剩。

酸辣魚皮也是如此,魚皮脆爽,酸辣開胃,無論是調味還是口感,都無可挑剔。

嘗過對手做出來的菜,“醉仙居”的大師傅們都變了臉色。

阿俏則開口:“師傅們,我們這些評審,至少盼著這會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比試。可是現在看起來,全不是這樣。各位醉仙居的師傅,你們可長點兒心吧!”

此刻阿俏臉色凝重,桌面下她雙手互握,忍不住將直接指節一扭。她在設想,眼下與衛缺對陣,做全魚宴的,是自己,將會如何。可是從衛缺已經呈上的這兩道涼菜來看,阿俏已經能預想結果。

即便是她,也沒法兒在“全魚宴”上勝過衛缺。

要她調出“開胃魚雜”的那種味道,她都無法做到。

換句話說,若是她處在醉仙居現在的位置上,她也根本不知道怎樣才能贏。

聽見阿俏這麽說,醉仙居的廚子們面帶愧色,應聲下去,急急忙忙地去準備熱菜去了。往後還有八樣菜式,他們至少得努力挽救一二,不能當真輸得這樣窩囊。

而衛缺聽了阿俏說的話,面上笑容愈甚,待阿俏的眼光轉過來,衛缺伸出右手,拇指食指勾成環,一揚脖是在提醒阿俏,別忘了飲汾酒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