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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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俏揭開鍋蓋,那“雲林鵝”撲鼻的香氣登時“轟”的一下彌漫開來。食堂裏不少人都已經在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紛紛詢問這竈下做的是什麽。

阿俏試了試鵝肉的程度,不由得喜上眉梢:所有的耐心等待都是值得的,這“雲林鵝”,果然是她生平沒有嘗試過的絕味。

範盛光過來也嘗了一點子鵝肉,點點頭讚道:“就是這個味兒!阿俏你做得太棒了。”

阿俏得了小範師傅的肯定,這才放下心。她自去將整只鵝從鍋裏撈出來,放在砧板上,揮動廚刀,三下兩下,已經將鵝腿鵝翅都解了下來,接著連骨剁成片,幾片燒鵝肉盛做一碟,再澆上鍋裏留下的湯汁,就是一份好菜。

只可惜食堂裏僧多粥少,阿俏將鵝腿鵝翅等滋味最足的幾個部位先剁好,分送給幾位年長的教員,其他部位的鵝肉則一塊塊剁成片盛在大盤中,隨他們年輕人自己去挾去。她忙碌了一天,此刻才覺出饑腸轆轆,趕緊去盛了少許米飯,就著範盛光做的一碟蒸青魚幹慢慢地吃起來。

“敢問範師傅,今天這份燒鵝,可是您做的?”這時候學校的教授鄧啟明手中托著那碟燒鵝尋了過來。範盛光連忙指了阿俏。

“這位姑娘,你做的這道燒鵝,倒令我想起了在海外生活的時候曾吃到的一道菜式,不是鵝,是燒鴨。只是那燒鴨也是將鴨肉煨得極其酥軟入味,跟你今天做的燒鵝,實在是有共通之處。”

阿俏一聽說是海外的做法,不免也有了興趣,睜大眼睛望著鄧啟明。這位鄧教授連日來一直帶著他的團隊貓在實驗室裏,想要攻克一個實驗上的難題。此刻這位教授完全是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頭發亂蓬蓬的,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看上去甚是疲憊,可是一提起他曾經吃過的美味,這位鄧教授就雙眼發亮,看起來也是一位資深的老饕。

阿俏暗想,既然這位鄧教授提起了,她就該想想辦法,將教授所說菜式覆制出來才好。

第二天阿俏見廚下有只光鴨,就轉臉瞅瞅範盛光。這位小範師傅先開始還拒不承認是他帶來的,後來總算是老實交代了。原來範盛光的媳婦兒也是本地人,娘家養了不少上好的麻鴨。眼見著快過年了鴨已肥,小範師傅就厚著臉皮從岳家拎了幾只上好的麻鴨回來,養在廚房外頭。

恰巧昨天鄧教授提起鴨肉,範盛光見到阿俏格外上心,今天早上就準備了一只切剝幹凈的光鴨,供阿俏做菜。

“跟著你多學幾道菜式,以後我媳婦兒家裏養的麻鴨也好賣點兒。”小範師傅笑嘻嘻地對阿俏說。

阿俏心裏感動:她哪裏有這資格能教旁人菜式?這分明是當地水土滋養出來的優質食材,又經過前人大師的潛心鉆研,在數百年間錘煉出來的菜式她才是該向這些當地的普通人家好好取經的那一個啊!

於是阿俏又按照“雲林鵝”的方法,做了一回“雲林鴨”,手法完全一樣,只有佐料和柴火的用量有根據這麻鴨的大小稍稍調減了些。這“雲林鴨”出鍋的時候,也和上回一樣,香味飄得滿食堂都是,嘗過的人莫不叫好,可是送到鄧教授那裏,鄧啟明擡了擡眼鏡兒,卻說:“是不是我表述得不太清楚,這道燒鴨好吃極了,可好像還是和以前我嘗過的……不太一樣?”

阿俏忍不住有點兒氣餒,結果一下子就被鄧教授看出來了。老教授連忙摘了眼鏡在衣角擦了擦,說:“阮姑娘,你的手藝非常不錯,你的心意我也領會得到。真是麻煩你了,這中外的烹飪方法本就有不同,要求中華飲食與法餐一樣的味道,我這才真是強人所難!對不起啊,阮姑娘,你就當我這個老頭子是胡言亂語吧!”

這天晚上,慣例是孟景良等好幾個學員一起打著手電送阿俏回西林館。路上孟景良便對阿俏說:“最近鄧教授他們那個團隊的壓力特別大,技術攻堅如果能成功,就意味著我們的飛行器制造能夠自行完成,不再需要一味依賴外國進口的零部件。可是如果攻堅失敗……一切都只能從頭來。”

阿俏點點頭,說:“孟先生,你說,我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麽?”

孟景良一下子就笑了,說:“阮姑娘啊,你不用這麽客氣,叫我景良就好,或者你稱呼我一聲孟大哥也成的。”

這句“孟大哥”出了口,一直默默跟在兩人身後的周牧雲不由得“哼”了一聲,隨便踢飛了路邊的一枚石子。孟景良與阿俏兩人對視一眼,忍不住都有點好笑。

“我覺得鄧教授還是很喜歡你親手做的菜式的。今天我曾經跟他說過話,當時感覺他對你做的‘雲林鴨’特別特別期待……可是我也能理解,法國菜和中式本地的烹飪,想要做到一樣,是非常困難的事。可是我也還是想請求阿俏姑娘,要不,明天你再試一試?”

阿俏點點頭,她也能感覺到老教授的期待。畢竟鄧啟明在國外生活了二十幾年,就算有個中國胃,可也免不了會對外國的一兩道菜式念念不忘。

“其實我也很想做出鄧教授說的那種味道。昨天我還特地向他請教了幾句,可是鄧教授沒有自己做過這道菜,沒法兒將菜式的做法告訴我。”阿俏其實也對法餐裏的那道鴨肉很好奇。

“那道菜叫‘油封鴨腿’,我很小的時候,姑父在上海市府任職,曾經帶我去過一家法餐廳,嘗過那道菜。而且我到現在也記得一清二楚,那鴨肉的香味實在是叫人難以忘懷,所以特地去問了那道菜的名字……”

聽到這裏,阿俏突然失聲問孟景良:“你說……你說那道菜的名字叫什麽?”

孟景良也吃了一驚,重覆了一遍:“油封鴨腿,怎麽了?”

阿俏突然覺得有光在眼前一閃而過似的,只一個名字,她似乎就明白了些什麽,只是這念頭倏忽而過,眼前一下子又開始迷茫起來。

西林館就在眼前,山門前高高懸掛的燈籠映出兩團光霧,在黑暗中給人指引方向。阿俏突然說了一聲:“孟大哥,多謝相送,我想到了點什麽,我先走了!”

說畢阿俏就飛快地沿著西林館跟前的小路疾奔而去,將孟景良、周牧雲等人都晾在身後。孟景良還未反應過來,周牧雲已經打著手電轉身往回走了,一邊走還一邊嘟噥:“神神叨叨的,看你明天能做出來個啥!”

第二天阿俏真的什麽都沒做出來。

只不過她借著“油封鴨腿”這個名字,總算是想通了一些事:她按元代倪雲林的法子做出來的“雲林鵝”,肉質之所以軟嫩酥爛,這是她烹飪時一路小火,低溫長時間燜制的結果,而這鵝肉是擱置在大鍋裏,隔水蒸制,然後再慢慢地燜可如果用一樣的手法,也是低溫烹飪,但是烹飪的介質是油呢?

阿俏想了半天,覺得以油為介質,低溫慢烤,固然有個好處,肉質能夠軟嫩,而且鴨肉本身的油脂也能通過外界的油析出來,這樣做出來的鴨肉絲毫不膩可這問題在於鴨肉沒有辦法入味。

“沒法子了,先把鴨腿腌上吧!”阿俏這麽想著,祭出讓肉入味的老辦法,用鹽和香料仔細地將鴨腿都抹遍,然後用重物壓上,靜置腌制。

接下來就是考慮該怎麽烹制了。阿俏決定用鴨油,因為別的葷油,豬油鵝油,味道與鴨肉總是不搭,能夠用鴨油自是最好。可巧的是,範盛光的媳婦兒小範太太家裏養了很多麻鴨,到了年底賣光鴨出去,家裏留了好多旁人不用的鴨板油,自家熬油做菜吃。小範師傅非常大方地給阿俏帶了不少。

阿俏將鴨腿肉腌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才將小範師傅帶來的鴨油慢慢化了,像做“雲林鵝”那樣,只用一小把柴放在竈眼下面,讓鴨腿在鴨油裏慢慢烹制,這樣烹了大約有五六個小時,這鴨腿已經酥爛到鴨肉完全脫骨,阿俏再小心翼翼地盛出來,用濾幹凈的鴨油將煮好的鴨腿“封”住,掛在屋檐下露天晾著,反正天氣冷,也不擔心這鴨肉壞掉。

她心裏盤算著,等啥時候鄧教授再來食堂,她就將這“油封鴨腿”取下來熱一熱,就可以吃了。可誰知鄧教授一忙忙起來就連軸轉,連著好幾天都沒有來食堂吃過東西,待到鄧教授可以稍許歇歇,來食堂裏轉轉的時候,已經六七天過去了。

“哎呀!”阿俏一拍腦袋,年關已近,她最近一直都在幫著小範師傅準備年節時候的各種菜式和點心,竟然將油封鴨腿的事兒給忘了。

她趕緊去將鴨油封著的鴨腿從屋檐下取下來,見被油封住的鴨肉絲毫不見腐壞,便將鴨油用小火化開,鴨腿放在鍋裏慢慢煎制。聞到這味道的鄧教授已經急不可耐地邁步過來,一眼瞥見鍋裏的鴨腿金黃色的外皮,已經興奮地忍不住搓手,一邊點頭一邊說:“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油封鴨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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