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半目勝負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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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王座頭銜本戰淘汰賽的比賽地,在京都附近的有馬溫泉湯之館。最近進藤光以連勝19場的成績,引起了棋壇的紛紛註目。連《圍棋周刊》都刊載了這樣的文章——繼塔矢亮之後最值得期待的棋壇新星,進藤光,誰能終結他勢不可擋的勁頭?

“我的名字似乎能理直氣壯的跟你列在一起了。”進藤光喃喃自語,放下手中的《圍棋周刊》,看著新幹線車窗外的風景。

這次對手似乎分外強大。進藤光的腦海裏回響著塔矢亮在電話裏說的話,“我這次贏得非常艱難,幸虧我執的白子。”

“怎麽這麽說?”

“他的白子更厲害。”

佐竹英秋八段,更擅長白子後手,以半目勝負師的風格聞名棋壇。塔矢亮對進藤光說:“如果一處落子有90%幾率能以半目勝,他絕不會落在能80%幾率10目勝的地方。”正是這種下得毫無美感,卻極有效率的棋風,讓佐竹英秋在棋壇的評價一直褒貶參半,“進藤,他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勝負師。”最後塔矢亮以這句話結尾。可惜進藤光還沒來得及與塔矢亮仔細研究他的棋譜,就要踏上去京都的行程了。

似乎這個人也在本因坊戰第二輪預選賽名單裏……進藤光的心開始忐忑起來,在前往目標的路途上,果然要翻越無數困難的高山啊。“算了算了,想太多也沒用,”進藤光嘆一口氣,心情很快又愉悅起來,“哎呀,還沒去過京都呢,下午到寂光寺看看好了。”

京都寂光寺是本因坊的發源地,寺內紀念館銘刻著所有世襲本因坊的名字,以及如今每期頭銜的獲得者。早晨,幽靜寺廟裏進出的人很少,只有一個頭發斑白,卻有些禿頂的老頭子站在本因坊名牌前。他的目光盯著一個地方——二十五世本因坊竹下真成。而在這塊石牌右邊的另外一塊石牌,刻著頭銜戰的獲得者,最右邊是第55期桑原仁,第56期桑原仁,第57期桑原仁。而它們的上方,從45期到52期都是一個名字:竹下真成。

“你果然在這裏啊,老頭子,”老人身後走來一個30歲左右,看起來不修邊幅的年輕人,“在想怎麽在一個月後守住本因坊的寶座嗎?桑原本因坊,前輩。”

“你明天有比賽吧?”桑原前輩緩緩轉過身,“英秋。”

“別叫的這麽親密,關你什麽事。”佐竹英秋插著褲兜,走到石牌前低頭看著。

“看來現在的年輕人都沖勁十足啊,我這把老骨頭還戰鬥在棋壇裏,果然越來越艱難,”桑原前輩自嘲完,嗓子冒出沙啞枯涸的笑聲,“你明天的對手是個更有沖勁的年輕人呢,你那種醜陋不堪的棋風還能管用嗎?可要當心啊,英秋。”

佐竹英秋斜睨一眼桑原前輩,眼中露出淩厲氣勢,“當年母親帶我去韓國的時候,你正埋首於那個人的追逐戰鬥中,從未過問我一絲一毫,現在你也不必操心我的棋下得怎樣。可惜啊,你就算拼盡全力把名字刻在二十六世的地方,也永遠比不過那個人啊,老頭子。”

“我可一點也不遺憾。倒是你,從未在戰場上來一次與對手酣暢淋漓的殺伐,下棋又有什麽意思。圍棋,是兩個人對決的藝術啊。”桑原前輩轉過身緩緩朝門外走去。

“老頭子,可是我能贏啊,這可比你強多了,”佐竹英秋也沒有轉身,眼中依然殺氣十足,“明天我仍然贏給你看。”

桑原前輩沒有停下腳步,只回答了一句:“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英秋。”

進藤光下午在寂光寺裏百無聊賴地轉悠著,脖子裏斜夾著手機:“哎?你明天到大阪參加活動,後天就回東京比賽?這麽急啊。”

“嗯,主辦方臨時在大阪安排了一場,只好連夜飛回東京了。”

“哎?本來覺得大阪離有馬溫泉也很近,想叫你過來放松一下嘛。”

“那明天你比賽完,代我好好體驗溫泉吧。怎麽樣,見到佐竹英秋了麽?”

“還沒有。啊,我看見秀策的名字了!塔矢,我也要把名字刻在這裏,叫本因坊秀光!”

“噗,好的,本因坊秀光,明天的比賽加油。”

“你也加油!”電話收線後,進藤光把寂光寺再逛了一圈,決定還是先去湯之館,再熟悉熟悉之前在棋院找到的佐竹英秋比賽棋譜。可他依然完全沒想到,第二天的對局會來得如此艱難!

佐竹英秋執白。

所有的意圖都被看穿,對方的落子總搶先占據自己下一步想去的地方。所有的進攻都打到細細軟軟的棉花上。哪裏都有白子,可哪裏的白子都不主動,一步步緊跟在旁,死死掐住黑子的咽喉。盡管盤面上黑子占據五目的優勢,可算上白子的貼目,黑子仍然要輸!這就是半目勝負師的法則麽?進藤光越發焦躁起來,緊緊握住手中的蝙蝠扇。沖出去,沖出去!他的心底升起這樣的聲音,他不再管右側漸漸被白子纏住的黑子大龍,捏起一顆黑子,狠狠拍在左側白子間的空地。

佐竹英秋的嘴角浮起一絲笑容,“下棋時保持不被對手激怒的心情很重要,這是黑子疑問之一手啊。”

進藤光擡頭一楞。佐竹英秋拾起一顆白子,阻隔在進藤光右側黑子大龍與剛剛這顆黑子之間。又是這樣……不眠不休的糾纏,甩不開,沖不出,破不掉,令人窒息。隨著局勢進展,黑子的優勢甚至越縮越小,直到局終數目。判定席的工作人員說道:“佐竹英秋八段,執白勝1目半。”

“下次會在本因坊戰裏遇到吧,進藤,”佐竹英秋微笑說:“我期待著下次對局。”

“佐竹前輩的棋讓我受益匪淺。”進藤光微微鞠躬,拾起扇子沈默地離開對局室。

——輸1目半。

進藤光發出短信。沒有回短信,那家夥應該還在參加交流活動。“啊!”進藤光悶在枕頭上大叫著發洩出來,覺得胸口的郁結好了些。可過一會兒,他情不自禁地開始在腦海裏覆盤,胸口又開始郁結了,他拿起手機不停吐槽。

——要是輸得酣暢淋漓倒也罷了,可佐竹英秋的棋讓人輸也輸得氣郁胸悶!

——最後還被挑釁了!他說期待在本因坊戰跟我對局。

——一定要贏回來!一定!

——哎,語氣重了點,其實也沒那麽生氣,晚上還是要好好泡溫泉。

等塔矢亮從活動會場離開,他打開關閉的手機,屏幕上頓時冒出一長串進藤光的名字。塔矢亮邊看邊帶著笑意,等看完短信,便直接按了回撥鍵,卻沒有人接電話。

跟工作人員吃過晚飯,進藤光特意等湯池沒有人,才穿上浴衣進去。湯池有好幾個呢!進藤光愉快地泡起湯來,還不停在每個池裏換來換去。

又打了兩個電話,還是沒有人聽。塔矢亮心中隱隱不安起來,他問身旁的工作人員:“從這裏到有馬溫泉大概多久?”

“呃,一般JR線是50分鐘,開車的話40分鐘左右吧,現在都十點了,塔矢君要去有馬溫泉嗎?”

塔矢亮微微一笑,“隨便問問,我還有點事,先告辭了。”

盡管泡在溫泉裏,進藤光的思緒又情不自禁回到了棋局。他腦海裏浮現佐竹英秋的話語,“這是黑子疑問之一手啊。”第161手的黑子是疑問手麽?明明之前還有5目優勢,再努力擴大一點就能贏了!從那裏開始優勢漸漸傾頹。可是如果不下在那裏,161手又該下在哪裏?繼續跟白子在右側纏鬥嗎,也不會扭轉情勢的。進藤光沈思起來,腦海中不停演算著各種161手另外落子的可能。

塔矢亮看了看手表,快11點了,還是沒有人接電話,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了。“麻煩先生再開快一點。”他對出租車司機說。

“已經很快了,馬上就到了,”司機嘟囔著,“這麽急著去見誰呀年輕人。”

剛剛想的那一步是落在哪裏來著……怎麽想不起來了……好像越來越困了……進藤光猛地甩甩頭,卻覺得無力站起來,腦子越來越昏沈,漸漸閉上眼睛睡去。

塔矢亮沖進湯之館,在前臺問到比賽選手的住處,可在門口敲了許久還是沒有人應答,手機顯然放在房間裏,鈴聲隱隱透過房門,傳到塔矢亮的耳朵裏。塔矢亮嘆了口氣,沿著湯之館的指示牌,他找到了在湯池裏昏昏入睡的進藤光,“蠢貨啊,在溫泉裏這麽久會死的。”

塔矢亮拖出昏睡的進藤光,扯下一旁的浴衣蓋在他身上,大力拍了拍進藤光的臉。進藤光幽幽半睜開雙眼,喃喃說道:“塔矢……怎麽又夢到你了……”塔矢亮松了口氣,找到浴衣裏的房卡,把又睡過去的進藤光抱了起來,這蠢貨真沈。

一口氣把進藤光扔在和室裏的床鋪上,塔矢亮的手已經酸累不已。他擦幹進藤光身上的水漬,為他蓋好被子,卻被進藤光扯住手臂。塔矢亮側躺下來,準備輕輕拿開進藤光的手,進藤光卻順勢靠了過來,呢喃著說道:“塔矢,今天輸棋了……”

“知道了。”

“161手應該下在哪裏……”

“回去幫你看。”

“塔矢真是好人……”進藤光的呢喃越來越輕,“每次在夢裏……”

塔矢亮一怔,俯身在光的耳邊輕輕問道:“在夢裏怎樣?”進藤光閉著眼睛,把頭靠向塔矢亮的脖頸,把手伸進塔矢亮的襯衣中縫,用臉輕輕摩擦著塔矢亮胸口的皮膚,從湯池裏出來的他渾身沒有一件衣服,體溫還帶著溫泉的炙熱。塔矢亮伸手把進藤光的手按住,又輕輕問道:“平時為什麽不這樣對我?”

“平時……只要看你下棋就夠了……”進藤光囈語著。塔矢亮把進藤光推開躺在枕頭上,俯身凝視著這個清秀陽光的少年,“光,”他輕輕叫著進藤光的名字,對方從喉嚨裏嗯了一聲。“既然在你夢裏,”塔矢亮低下頭,雙唇印在少年濕潤的嘴唇上。進藤光的身體輕輕一顫,微張嘴唇有了回應。仿佛在細細品嘗彼此唇舌的味道,沒有多餘的話語,纏綿在對方的體溫裏不想醒來,一夢悠長。

進藤光猛地睜開眼,窗外天空發白,頭腦中一陣昏沈襲來,他甩了甩頭,都忘了是怎麽從湯池回房間了。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腦海裏依稀浮現出昨夜的夢境,好像又夢到塔矢了。

進藤光心裏一震,夢裏塔矢就在身邊,然後自己就伸手了……觸感怎麽那麽真實?他飛快找到手機,看到屏幕上一長串未接電話。想起今天塔矢亮還有比賽,他飛快打著短信。

——你昨天在大阪吧?

過了一會兒,短信回覆了。

——在大阪。

——你今天在東京吧?

——在東京。

——比賽加油!

——嗯。

進藤光松了口氣,伸手胡亂抓了抓頭發,指尖撫摸自己的嘴唇。唉,心底深處的夢境,都到這種程度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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