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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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祁宮,我沒有去約定的地方找秦乘風,而是獨自一人快馬加鞭趕回尉城。

當我手裏提著鼓囊囊的包裹,立在姜國王宮門外求見世子川時,守門的護衛驚詫打量我一眼,隨即進去稟報。我叫住他:“同你們世子說,我要親自和他談。”

護衛一路將我領至正殿,宮人們紛紛退下,偌大的宮殿,只剩下我們兩人。隔著雕鏤檀木屏風,世子川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今天才第九天,我還以為,你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來,沒想到這麽快。”頓了頓,說道:“事情辦得可還順利?”

我上前幾步:“你既然能叫我去辦這件事,便是曉得我有這個能力。如今提前回來,你不是應該高興才對?”

屏風後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京曄功夫高強,祁宮護衛也甚是嚴密,我雖然知道你有這個能力,但也要花不少功夫,之前我還擔心你不能按時回來,如今看來,倒是多慮了。”他略微沈吟:“京曄的人頭,你帶來了麽?”

我揚了揚手中的包裹:“你自己來檢查。”

“你不用先見見匡寧郡主,確保她現在仍然安全?還有,你這樣獨自一人前來,難道不怕我們反悔,強行將你扣下嗎?”

我淡淡一笑,眼睛直盯著屏風:“你答應過我,在我回來之前會確保我嫂嫂的安全,我相信你——六師兄。”

許多事,早在上次夜探姜王宮,我便已經想到,雖然有些荒謬,雖然難以置信,當我知道,那些都是事實。

果然,屏風後的身影緩緩走出,正是六師兄,比起我的坦然自若,他顯然有幾分錯愕,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猜到他的身份,他一直隱瞞得很好。

“你一定好奇,我是怎麽知道的。上次夜探姜王宮,經過那條夾道,我和秦乘風都沾了一身的蛛絲灰塵,只有你身上的衣裳依然潔凈,我便已經好奇,夾道裏黑燈瞎火,又有那麽多蛛網,多多少少都會沾上一些,唯一的解釋只有,那條夾道,你已經走過許多次,對裏面的環境早已谙熟於心,黑暗中也知道哪裏有蛛網應該避開。還有那封信箋,其實是你趁著我不註意偷偷塞進我袖子裏的,那時我對你沒有戒備,才會全然不知。剛開始我也只是懷疑,但之後,我又想起之前許多事,才敢肯定。蕭沐曾經質問我,是怎樣令姜國君改變立他為世子的決定的,我當時還聽得一頭霧水,之後想想,他大概誤以為我是你。第一次在客棧遇到他,我無意間使出鎏金珠,他看到之後,便對我起了疑心,他不知道,真正使鎏金珠的,其實是你。我想他認識鎏金珠,是因為你在世子昭去世之後,便已經到過楚國,還同他交了手,使的就是鎏金珠。”

他凝視著我:“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為什麽那時不說出來,還答應去刺殺京曄。”他盯著我提在手上的深色包袱:“你真的將他殺了?”

我將包著幾件破衣服的包裹扔下:“這麽多年的相處,你應該清楚我的為人,你覺得,我會將他殺了?”

他忽地笑了起來:“我也奇怪,你答應得這麽爽快……但我還是報了一絲僥幸,你若真的將他殺了,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我可以將你嫂嫂放了,你們可以回到薊國,我和你也不會成為敵人。”他臉上笑容凝住,看著我:“你如今空手而回,是什麽意思,你覺得,你可以說服我將你嫂嫂放了。”

我苦澀一笑:“你不會。因為我知道,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是姜國的世子川,而不是我的六師兄。”

六師兄聞言神情一滯:“你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回來?”

“因為我答應了哥哥,一定會將嫂嫂平安帶回。”

“你若真想履行對你哥哥的承諾,就應該努力將京曄的人頭帶會,可你,並沒有。”

“我想同你做個交易。”

“什麽交易?”

“你將我嫂嫂放了,我代替她留下來。”

六師兄蹙眉看著我。

“這對你並沒有壞處。哥哥只有我一個妹妹,在他心目中,我同嫂嫂一樣重要。四年前,他為了我,不惜和祁國對立,如今,也同樣會奮力將我救出。你若以為抓了嫂嫂,薊楚兩國便都要對你忌憚三分,那麽你就想錯了,匡寧郡主於楚君,不過是一枚棋子,他不會因為匡寧郡主在你們手中而受到絲毫威脅。楚國明知匡寧郡主被抓,仍舊不聞不問,你們便可知我說的並非假話。倘若換了我,不僅哥哥會緊張,京曄對你們也會有所忌憚——”我擡頭看著他:“其實薊國對你們並不會構成威脅,你們真正想要對付的,無非是祁國,你既然會叫我去取京曄人頭,大概也知道,我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六師兄垂眸不語,似在考量,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仍沒有答覆。

我補充道:“當然,如今我孤身一人前來,必定不是你們的對手,你也可以將我一起拿下,這樣一來,你們的勝算更大。”

六師兄擡頭,眸中隱隱帶著幾分傷痛,定定看著我:“便按你說的,我會派人將你嫂嫂放了。”說完,拂袖而去,經過我身邊時,耳邊有聲音低低響起:“我雖然不是光明正大,但也不會這麽不堪。”

我緊握的雙手終於慢慢松開,手心一片濡濕。明知道那些話一定會傷了他的心,但我沒有辦法,如果不把他刺傷,他永遠都是世子川,那麽我將一點把握也沒有。

被關在姜王宮已經整整五天,這五天時間,我幾乎與世隔絕,除了送飯的宮人,再沒見過其他,甚至六師兄也不曾踏足,不知道是忙於國事,還是不知該如何面對我。

按照平日的性子,獨自一人呆這麽多天,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還不將我悶死。但這些天下來,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除了偶爾想起外面如今不知是什麽狀況,有些擔心之外,並不感到任何煩悶枯燥。

靜夜風起,繼而有水滴敲打房檐的聲響,下雨了。

淅瀝雨聲中,窗外似有腳步聲漸近,聞聲擡頭,是院中的楓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在窗格上投下婆娑樹影。

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六師兄手裏握著竹傘,緩緩跨了進來。他穿著一身竹青衣袍,衣裳下擺被雨水打濕,顏色深了許多。他信手將竹傘倚在門邊,擡頭看我一眼,慢慢踱了過來,在我對面的凳子上坐下。

我盯著窗格上的樹影發呆,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向窗戶,覆又將目光收回,執起桌上水瓶倒了兩杯熱水,他凝視著杯子上空裊裊娜娜冒起的熱氣,半晌,才開口:“你難道不好奇,我為什麽搖身一變,突然就成了姜國的世子。”

他端著杯子抿了一口,隔著氤氳霧氣開始講述一段故事:“從小到大,我都以為自己是個孤兒,一直以來,都是師父將我帶大。我曾問過他,我父母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師父說,他也不知道,他發現我時,我還未滿一歲,有人連夜將我放在隱疊谷門口。直到一年多前,也就是世子昭病重的時候,有人找到我,說我的父親其實是姜國國君蕭濤,而我母親,只是姜宮中一名宮女。當年,姜國王後剛生下世子昭,雖然明知我母親身份卑微,生下的孩子決不會對世子之位構成威脅,但為了以防萬一,她仍是千方百計令我母親難產,並謊稱母親和我雙雙在那場分娩中死去。我被同母親要好的宮人救走,逃過一劫,而母親,則在生下我不久後去世。父親雖然心知其中曲折,但迫於王後家族的勢力,卻是睜只眼閉只眼,甚至於,都沒有給我母親應有的名分。母親為了他難產而死,到最後,卻連個供奉於靈前的牌位也沒有。

世子昭去世,我潛入宮中找到父親,將自己的身世告訴了他,他很驚訝,卻沒懷疑我的身份,當即和我相認。我想,一個原因是他深知當年事情的原委,另一個原因是,世子昭已死,他不想王位落入他人手中,即便是自己的親侄子,得知還有血脈存活於世,他也算在萬念俱灰中看到一點希望。

我對他,其實並沒有太多感情,面對他,其實內心泛起的更多是恨意,當年若不是他的無為懦弱,母親也不會那麽年輕便死去。我之所以同他相認,是為了登上姜國王位,到那時,我才能光明正大將母親的身份公布於世,才能讓她名正言順接受世人奉拜,而不是無聲無息長眠於地下。

為了她,我必須成為姜國國君。”

窗外的雨小了許多,風也漸漸止住,六師兄的聲音,一字一句,在靜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轉頭看著他:“所以那時我請求你將我帶出隱疊谷,你很快就答應,這也是你成為姜國國君計劃中的一部分,因為你早就知道,我薊國公主的身份,當然也知道我同京曄的關系。”

六師兄沒有否認:“我知道你的身份,但也只是想到,或許有一天,你熙和公主的身份能幫上我的忙,並沒有想過要利用你去做什麽。”

我淡淡開口:“你沒想過要利用我,卻假傳師父的命令飛鴿傳信要我殺了京曄,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

“那是因為,當時他千方百計阻撓立我為世子,我付出多大的努力,才得到朝中大臣的認可,終於就要成功,怎能輕易讓他毀了。”

“可現在呢,如今你已經是姜國世子,蕭沐於你,大概再無威脅,祁國也不再阻撓,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六師兄望著燭火出神,緊握住杯子的手指節泛白:“阿玖,你知道嗎,那時候姜國上至朝臣下至黎民,都認定了蕭沐將會是下一任世子,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蕭沐在姜國,有著深厚的群眾基礎,不僅朝中大臣信任他,連普通百姓也對他擁戴有加,而我,姜國上下根本無人認識,要想同他爭奪世子之位,談何容易。這一年多來,我費了多大勁才一步步登上如今的位置,這當中的艱難你大概很難想象。如今我雖是世子,但多少人對我這個身份抱有意見,如果我能令姜國在亂世中脫穎而出,取代祁國成為列國中頭號強國,到那時,他們對我,才會真正心服口服,我的世子之位,才能坐得安穩。”

我吃驚地看著他,很難相信說這話的,是昔日立誓要拯救天下蒼生於亂世中的六師兄:“為了讓別人信服,你不惜讓百姓陷入水深火熱當中,你應該知道,姜國和祁國一旦開打,將有多少百姓要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況且——你覺得,憑借姜國的實力,是可以與祁國抗衡的?姜國與薊國兵力相當,之前薊楚聯兵,尚且不是祁國的對手,如今單單憑借一個姜國,你大概還不知道祁門驍衛的厲害……”

六師兄擡頭一笑,淡淡打斷道:“祁門驍衛?你或許還不知道,四天前,三千祁門驍衛已紛紛解散棄甲,去往祁國西北邊境守山……”

我猛地擡頭:“怎麽可能,大戰在即,祁國怎麽會將最精銳的軍隊派去守山……”

“怎麽不可能,京曄親下的命令,我們在祁國的探子來報,三千精兵接到命令後,星夜趕赴西北。”六師兄神情莫測看著我:“你說的沒錯,留下你確實比留下匡寧郡主要有用的多。我沒有想到,京曄對你,會是這般情深意重,我原以為他肯定不會照做,沒想到他竟然沒有絲毫猶豫,當即不顧反對,下令將祁門驍衛解散,唯一的要求,便是要我們不許傷害你分毫。”

我只楞楞地看著他,連說話也不會了。

六師兄的聲音聽著清冷無比:“今天來是要告訴你,明天我會率領姜國軍隊親上戰場,據說京曄也會禦駕親征,到時你會帶你一起去……”

我側頭看著他。

他沒有回避我的目光:“路上這段時間,我會派人寸步不移跟著你,你別動歪腦筋,更別像四年前一樣想不開……到時只要京曄願意投降,我便將你送回梧川,同你哥哥嫂嫂團聚……”他說完,扶著桌子站起,踱步到門口,忽地站住:“即便他不願投降,我也不會傷你分毫。”他半轉過身來,燈光掩映下是熟悉的側臉:“這一年多啦,你是第一個關心我是不是瘦了的人。”頓了頓,傳來的聲音情緒莫測:“我知道,為了達到目的,我失去了很多,但有些東西,我不願再失去了……”

模糊身影很快消失,門口斜倚的竹傘無聲往下滴水,顯得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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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大軍抵達祁姜邊界,前方人頭攢動的,是祁國十萬大軍



天高雲淡,難得的好天氣,不比四年前那個狂風亂鼓,風沙彌漫的蕭淡午後,連城樓上的身影都看不清楚。六師兄派人將我領到前方,隔著幾十丈距離一眼望去,京曄一身銀甲戎裝,伴著烏黑戰馬,颯爽挺立於祁軍陣前。他一眼掃過姜國軍隊,按轡前行兩步。

我稍稍側過身子,抽出藏著袖子中的尖銳匕首。

六師兄轉身看了我一眼,頃刻臉色大變,從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深深沒入我心口上的匕首,以及被鮮血染紅的大片衣裙。

他以為將我身上的刀劍兵器悉數收回,派人寸步不移時時跟在身邊,我便不會有可趁之機,卻不知道,他派來貼身看護我的人,卻在抵達的前一刻偷偷塞給我匕首,我疑惑擡頭看著塞給我匕首的那張面孔,似是有些熟悉,終於在車子前行不久後想起,那似乎是蕭沐的隨從……

六師兄臉色蒼白,翻身下馬,跌跌撞撞向我方向走來,嘴巴微張,卻沒有聲音,但從他顫抖的唇角,我知道他說的是,我答應過不會讓你有事的,你怎麽……

我努力想對他攢出笑臉,想跟他說,我不怪他,卻提不起一絲力氣,生命的力量似乎隨著淌出的鮮血一點點流失……我用力扶著一旁的馬車,盡量不讓自己倒下,艱難地側頭,京曄的身影似是有些模糊,但幸好,從他的角度,不會發現我身上插著的匕首,已經順著匕首淌下的那些鮮紅血跡……

我只希望,一切都能隨著我生命的結束而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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