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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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華日日寸步不離守在身邊,回憶他同熙和公主的樁樁往事,企圖將我喚醒。那些事,一件件經他口中說出,雖瑣碎細微,字字句句卻都蘊含著無限深情。我想,如果我只是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我會很樂意聽到他們的故事,並且肯定會為他們的感情而動容。可惜我並不僅僅是個旁觀者,無法置身事外。那些話,一句句都像把尖銳的鑿子,狠狠敲在我心上,每一下都正中要害,砸得我千瘡百孔。我一直以來小心珍藏的感情,在他們的故事面前顯得多麽微不足道。

門開開合合,房裏似乎多了幾個人。

許久,有人遲疑開口:“如今梧川事變,陛下繼續待在這裏太危險了,衛將軍已經親自帶了三百精兵前來接應,陛下還是快下決定,趁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景華握著我的手沒有絲毫松開,聲音也平淡無波:“大夫說了,阿玖如今的身體狀況並不適合長途跋涉,需要靜養。既然這樣,你們先隨衛將軍回去吧。”

方才開口的人顯得有些惶恐:“陛下若不離開,我們又怎能棄陛下而去。其實,我們可以將這位姑娘托付給信得過的人代為照顧,大夫也說了,她如今不會有性命之憂,反而是陛下如果繼續留在梧川,恐怕……”

話未說完,被景華冷冷打斷:“我要親眼看著她醒來才能安心,別人無論是誰,我都不放心。你們——不必再說了”

另外一個聲音略顯鎮定:“陛下既然不願離開,我們也不好再勸,只是衛將軍已在樓下,聽說還帶了重要軍情來請陛下定奪,還請陛下以國事為重,能早些召見衛將軍。”

握著我的手緩緩松開,感覺有人輕輕將我蓋著的被子掖了掖。一陣腳步聲響起,房裏重歸安靜。

景華已經離開了,我心中一動,努力試圖著睜開眼睛,並不是那麽困難,白色的帳頂映入眼簾,還有周圍暈染著黃色的燈光。在床上躺了這麽多天,已是晝夜不分,我擡頭看了看窗外,夜幕已黑,遠處的景物仿佛籠罩著一層漆黑紗帳,看不清楚。

我咬了咬牙,費力將鞋穿上。方站起來,便覺一陣頭暈眼花,腳下無力,趕緊就著一旁的椅子坐下。雖然身上的傷口已經不大疼痛,但這些天來就靠著景華餵我的米湯維持,躺著還不覺得怎樣,稍一活動,才覺得渾身虛弱得沒有一點力氣。

桌上擺著一碗米飯,兩碟小菜,是中午剩下來的,已經涼透,卻紋絲未動。這幾天來,景華幾乎也是粒米未進。聽著他和手下的對話,那些飯菜幾乎是怎麽送來,便是怎麽原封不動地撤下去。

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不能再有所留戀,將碗端起,雖然一點胃口也沒有,仍是努力扒了幾口。心裏只有一個信念,我要離開這個地方,只有吃飽了飯有力氣才能走得動。飯菜都已涼透變硬,我機械地嚼著,吞了下去,胃裏猛地一陣痙攣。我忍住惡心,居然吃了將近半碗。

街上行人稀少,卻比往日多了許多巡邏的士兵,均是鎧甲裹身、面容清肅,踏著整齊的步伐匆匆而過。僅有的幾個路人見狀更是眼不敢斜視,低著頭貼墻而走,部分客棧也早早關門。隱約可嗅到幾分危險的氣息,似是人人自危,究竟又發生什麽事了?眉頭只皺了一瞬,轉念一想,如今無論發生什麽事都與我無關,心死之人,早該萬念俱灰。

強撐著身子不知走了多久,道路漸漸變窄,周身的人跡更少,巡邏的士兵也不見,大概是到了城郊,周圍只有幾間簡陋的房舍。

重傷初愈後一下子走了這麽多路,只覺得體力不支,身子搖搖晃晃地再也站不住。擡頭看去,前面正好有家客棧,門口陳舊的燈籠在黑暗中泛著暈黃餘光。說是客棧,其實不過是家看上去稍微大點的民居罷了,屋裏狹小的空間擺了五六張桌子,只有兩桌有客人,其他幾桌都是空的。

身兼小二的老板上來招呼我:“姑娘,想要吃點什麽,炒兩個小菜,配個米粥,如何?”

我眼睛直直盯著他身後的酒罐子:“我什麽都不想吃,就想喝酒,先給我倒一壺來。”

老板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撓撓頭道:“姑娘,那是我們自家釀的米酒,雖然糙了點,可是度數高,後勁大得很,若是不吃點其他的,會很容易醉的。”

我迷離地看著前方,嘴角揚了揚:“很容易醉麽?我正想試試呢。”說著伸出兩個手指:“要兩壺,趕緊拿上來吧。”老板為難地還想說什麽,我從腰間掏出錠銀子:“你是怕我喝醉了賴賬麽,不怕,我先將酒錢還了。”老板搖搖頭嘆了口氣。

從前我一直活得規規矩矩,連酒都不敢沾上一滴,就是怕喝醉後失控哭了出來,將忘世清濯的功效廢了。可是如今,還有什麽好擔憂的,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將這些日子積聚在心裏的壓抑煩悶悉數發洩出來,哪怕過後便要死去,這對我來說也許是個解脫。

之前想哭的時候,我努力克制著,現在我希望自己能夠放聲哭出來,卻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那些讓我心痛的話語一遍遍響在耳邊,我卻哭不出來,只覺得心上的痛楚一陣強過一陣。

一直以來太過清醒,想哭卻要拼命忍住已成為條件反射,以致於現在無論再難過,眼淚都只會往肚裏流。也許,喝醉了酒,不再那麽清醒的時候,我才可以哭得出來。

倒出的酒一杯杯下肚,好辣,嗆得我直咳嗽,不過似乎真的見效,心裏的疼痛沒方才那麽強烈,頭暈暈沈沈的,那些刺痛我心窩的話也越來越遙遠。酒果然是個好東西,古人誠不欺我,我執著酒杯,咧嘴笑了笑。

旁邊突然傳來吵鬧聲,我皺了皺眉頭看過去,一對青年男女剛剛進門,男的請求老板趕緊去幫他找個大夫來,說她的妻子似乎動了胎氣。定眼一看,他旁邊坐著的女的果然挺著個圓圓的肚子。

老板為難地表示,附近並沒有大夫,要到鎮上去找,這一來一回他店裏的生意怎麽辦?他想了想表示,只要男的能出些錢,他可以叫人替他請大夫。男的一聽猶疑著沒再說什麽,應該是囊中羞澀,看他們穿著均顯破舊便可知。女的費力扯了扯男的袖子,表示自己並無大礙,可蒼白的臉上分明已是冷汗涔涔。

我實在看不下去,扶著桌子搖搖晃晃站起來,將身上的銀子悉數掏了出來,放在老板跟前:“這些錢通通都給你,趕緊替他們請最好的大夫去。”想了想,又對著他嚷道:“還有,再給我上幾壺酒來。”

老板看著我站立不穩的身影:“姑娘你已經醉了,可別再喝了。”

我朝他搖搖手:“我沒醉,我清醒著呢!你看,我都哭不出來!”

我不知道大夫請來了沒有,只記得桌上的酒壺漸漸多了起來,數不清究竟是多少。其實那些酒並不好喝,辣辣地直在嘴裏燒,但它們能讓我心裏覺得好受些,我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裏倒,邊喝邊喃喃自語。 後來,那些喝下去的酒果真化成了眼淚,我只覺得臉上癢癢的,伸手一摸,水珠順著指縫滲了出來,臉上早已是濕漉漉的一片。

再後來,便沒有了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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