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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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中,我和秦乘風相對而坐,景華坐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端詳著白瓷酒杯。我也搞不懂我和秦乘風故人敘舊,他跟著過來幹什麽。若是六師兄,厚著臉皮過來蹭吃蹭喝,這倒也說得過去,可是景華這麽一位青衣翩翩,舉手投足間盡顯富貴高雅氣質的有錢公子,無論如何很難想象他也會幹蹭吃蹭喝這種會自降身份的事。但他確實一路厚著臉皮跟著我們來到這裏。

秦乘風籠著寬大袖子為我們斟酒,雖說他之前在隱疊谷中也經常替我添茶倒水,但想到如今他已是貴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永安侯,竟然屈尊紆貴親自為我們斟酒,我心中甚感不安,忙伸出手道:“我自己來、自己來。”

秦乘風沒理會我伸出的雙手,繼續將酒斟好,才緩緩擱下酒壺:“阿玖,你如今怎麽對我這般生疏,我還是希望你像當初在隱疊谷中那樣對待我。”

我楞了一楞,原以為那些會是他不堪回首的往事,如今聽他語氣倒似乎甘之如飴。

三年前,秦乘風來到隱疊谷,同很多諸侯國派來的門客一樣,他此行的目的有且僅有一個,那便是游說師傅出山,輔佐楚王。

他那天也許是地圖拿反了,沒從正門進入隱疊谷,而是一路尋索著來到後山,當時我正在後山播種青菜。隱疊谷中的吃喝均是自給自足,師傅在後山辟了幾塊荒地,種了各式瓜果蔬菜,由我們師兄妹幾人輪流看管耕種,那個月正好輪到我看管菜園。前幾日,三師兄剛采收了一批成熟的大白菜,整片菜地空空如也,趁著那天天氣晴好,陽光充足,我打算將新買來的青菜種子播上。勞動了一個多時辰,只覺腰酸背痛,甫一擡起頭休息,便看到路旁桃樹下,立著個陌生身影。那個身影也看到我,幾步走到我身邊,行了個禮問道:“請問姑娘,嚴寬真人是否住在此處。”

我伸手指了指前山方向:“出了這片菜地,再過前面的獨木橋,便是嚴寬真人的住處。”說完,我拍了拍酸痛的腰背,繼續埋頭幹活,這麽大一片菜地,若不抓緊時間,恐怕到日落都種不完。

過了一會,感覺身邊有個影子替我擋住太陽,回頭一看,是方才問路的青年。

我抹了抹額上的汗水:“怎麽,找不到路嗎?不難找呀,就順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他卻牛頭不對馬嘴:“這麽大一片地你自己幹的完嗎,我來幫幫你吧。”說完,抓了一把我手中的青菜種子,赤足跨到另一片還未播種的菜地上,他方才穿著的鞋子已經整整齊齊擱在田埂上,褲腿也高高挽起。

來隱疊谷求師父出山的人我見多了,只是一來到連師父的面都沒見到便主動要求幹活的倒是少見。

他手腳麻利,很快便將一塊地播好,又開始另一塊地。完成整個播種任務時,我擡擡頭,正是晌午,這原本是要到下午才能幹好的活兒。

青年的臉被曬得紅通通,額上、鼻上都是汗珠,手上也沾滿泥土。我帶他到溪邊沖洗掉手上泥土,便領著一起去見師父。毫無懸念,師父一如既往沒有答應他的請求。

他幫我種了地,我欠他個人情,又想著夜間山路崎嶇難走,便留他在隱疊谷中留宿一晚,等天亮再回去。誰知第二天早上,他卻不肯離開,仍跟在我身後,當時我拎著水桶正要去菜園澆水,回頭看了他一樣:“你跟著我也沒用,就算我替你游說,師父也是不會下山的,你還是別浪費時間,趕緊回去吧。”

他卻仿佛沒有聽到,徑自將我手裏的水桶水瓢拿過去:“你這是去菜園澆水吧,我跟你一起去。”

我繼續苦口婆心:“就算你幫我澆水、施肥、洗衣、掃地、做飯,把隱疊谷的活兒都幹完了,師父也不會改變心意的,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他目光炯炯看著我:“我秦乘風好歹也懂得有始有終的道理,我會對昨天種下的青菜種子負責,不會始亂終棄的。”我正想糾正始亂終棄這個詞並不是這個用法,他已經幾步越過我,熟門熟路朝後山的方向走去。

各諸侯國派來的門客為說服師父出山,可謂不折手段,威逼利誘有之,動之以情有之,曉之以理有之,也有如秦乘風這般默默付出企圖用行動感化師父的,但一般都是幹了幾天,便默默收拾包裹離開,至始至終,均無成功的先例。有了這些經驗,我便也不再說什麽,以為他會知難而退。算算日子,秦乘風到隱疊谷已有大半個月時間,這段時間,他除了幫我幹澆水、施肥、除蟲這些粗活,確實只字未提請師父出山的話。

一個月過去了,我不用再在菜園輪值,轉而負責谷中膳食。秦乘風便也轉到廚房替我打下手,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師兄們暗地裏商量,這姓秦的小子果然沈得住氣,看來得給他加加壓。在師兄們的揣掇鼓勵下,我幾乎將廚房中所有累活、重活、臟活都推到他身上,砍柴燒火、洗菜刷鍋、燒飯刷碗……他幾乎成了隱疊谷免費雇來的雜役。

最大的後遺癥便是,秦乘風終於離開隱疊谷,我卻一連幾天都沒習慣過來。

我想起自己頤指氣使地指揮他砍柴、燒飯的情景,一幕幕似在眼前,仍歷歷在目,不禁笑得很是心虛。

我絞盡腦汁試圖轉移話題:“你此番來梧川是有什麽要緊事嗎?”話一出口,才想起他如今貴為大楚永安侯,作為來賓出使薊國,涉及的必定是兩國邦交的重大事宜,或許還是機密也未可知,這一問,不免有打探國家機密的嫌疑。

秦乘風倒不在乎:“楚薊兩國聯姻,我此次是護送匡寧郡主出嫁的。”

“聯姻?不知與郡主聯姻的是哪位侯爺還是將軍?”

秦乘風含笑:“都不是,乃是當今薊國國君。”

薊國國君迎娶楚國郡主,難怪要出動堂堂永安侯前來送嫁。只是,據我所知,楚國和薊國雖是毗鄰,關系卻是平平,這兩年因為邊界領土問題還鬧過幾次小矛盾,雖然沒有真正打起來,但關系卻一度惡化。沒想到如今卻是要聯姻,難道之前的嫌隙已經盡數化解。

終究還是好奇心戰勝,我委婉地向秦乘風提出這個疑問。

“兩國交戰,打到最後,只能是兩敗俱傷、得不償失,受苦受累的均是各自百姓。其實戰爭都是不得已才為之,若是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有誰願意讓自己的士兵犧牲、百姓流離。之前楚國和薊國確實有過些摩擦,但大多是有心人從中挑撥。前次薊國派使者謁見楚君,雙方已經盡釋前嫌。此次聯姻,正是兩國修好的開端。”

“兩國聯姻,想必排場必定分外隆重,不知日子定在哪一天?”我興趣盎然,不知有沒有機會去湊湊熱鬧。

“下個月初八,我會一直待在梧川直到郡主出嫁。”

我掰著指頭算了算,離下個月初八還有十多天的時間,恐怕等不到看熱鬧,便要回去隱疊谷,想到這裏,我不禁有些失望:“還要這麽久呀!”

秦乘風的笑容僵在臉上:“你是嫌我在這裏待太久嗎……”

臨分別時,秦乘風猶豫著向我提出請求。匡寧郡主之前從未出過遠門,此次離鄉背井來到梧川,身邊又沒有可以傾訴的人,因此一路上均是郁郁寡歡、悶悶不樂,他雖在朝堂上運籌帷幄、戰場上叱咤風雲,可對著整日愁眉緊鎖的郡主,卻是束手無策。他大概思忖著我和郡主同樣都是女子,或許郡主會願意對我敞開心扉、一吐心事,因此希望我能抽出時間開解開解郡主。

酒足飯飽,我想著下午也沒什麽緊要的事,便隨他一同來到四方館。其實,主要是因為我想見見這個即將成為薊國王後的楚國郡主到底長什麽模樣。

誰知,剛推門進去,便看到觸目驚心的一幕,匡寧郡主手裏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另一只手撫在鋒利刃上,匕首鋒刃尚在移動,從她指尖一路向下滑到手腕處。除了頸脈,那裏是人體血管最密集的部位,只要輕輕一割,頃刻便會血流不止,繼而身亡。很多自殺的人都會選擇在那裏割上一刀。

看來形勢比秦乘風形容的要嚴峻得多。

我來不及做任何反應,袖子裏藏著的鎏金珠迅疾飛出,打著她右手的麻穴上。她手一軟,匕首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顯然嚇了一跳,隨即臉色一變,迅速蹲下去將匕首撿起。看來她真是求死心切,但這一刀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割下去。我身形一轉,快速掠到她身邊,右手一繞一夾,已將匕首握在手中。

她楞了楞,有點惱恨地盯著我看:“你是誰?到底想要幹嘛?”

我看她手上肌膚完好,沒有半點血跡,這才松了口氣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父母養育了你這麽多年,你卻這麽不愛惜自己的生命!你去外面看看,即便是為生活所困、被戰爭逼迫,走投無路的人,也知道要努力堅強地活下去。跟他們比起來,你的這些根本不算什麽。你雖然離鄉背井,但卻貴為郡主,以後還將會是王後。比起那些離鄉背井卻仍無法得到溫飽的百姓,你已經幸福得太多了,為什麽還要自殺呢?”說到激動處,我緊緊扯著她的衣袖。

她顯然被我這番慷慨陳詞嚇到,只是怔怔地看著我,半天,才茫然道:“我、我什麽時候想要自殺?”

我晃了晃手裏的匕首:“你難道不是要割腕自殺嗎?”

她楞了楞,忽而笑出聲來:“你的想象力未免太好了吧,這是我防身用的匕首,我方才正在擦拭,卻被你搶了去。”她頓了頓,又道:“我若真是割了腕,那也是被你誤割的。”

我將信將疑,扭頭一看,果然桌上放著專門擦拭刀劍的絨布和防銹油。方才救人心切,竟沒來得及仔細看清楚。

我臉上大窘,只得推脫道:“都怪秦乘風跟我說你一路上都郁郁寡歡,還說怕你想不開,我這才會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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