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客棧安頓下來，已是深更半夜。折騰了一天，實在累得夠嗆，頭剛沾上枕頭，我便沈沈睡去。

第二天醒來，已接近晌午。吃完午飯，六師兄催促道：“將東西收一收，下午便回隱疊谷。路上別惹事，也別隨便跟人打架，否則吃虧的是你自己。”

我問道：“你不跟我一起回嗎？”

“我得去一趟梧川。師父讓我保護京曄的安全，昨天雖然薊國的刺殺行動沒有成功，但他此次去梧川，我猜想薊國的人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那我也跟你一起去。”

六師兄拒絕道：“此次去梧川，路途遙遠，且路上不知又會遇到什麽危險，可不是鬧著玩的。”

“正因為路途遙遠，如果只有你一個人上路，那該有多無聊，我跟你一起去，起碼路上還能說說話。”我悟起他真正擔心的原因，“你放心，師父要此次閉關，少說也得大半年，只要我們趕在那之前回去，肯定不會被發現的。”

六師兄低頭思索了一會：“一起去也行，不過這一路上你不準惹事、不準打架、更不準跟我擡杠，反正無論什麽事都得聽我的。”

我信誓旦旦點頭：“什麽事都聽你的！你說往東就往東，說往西就往西！”

六師兄頗欣慰地回去收拾行李。

洛城距離梧川，路程遙遠，單靠步行，不知要走到猴年馬月。更重要的是，我們此行主要目的，是要保護京曄的安全，阻止薊國再下殺手。這意味著我們勢必要趕在京曄之前到達梧川，否則一切都沒有意義。而京曄貴為祁國國君，肯定不會徒步去梧川，最基本的配置應該有快馬一匹。

因此，出發之前，我們先到洛城最繁華的馬場逛了一圈。洛城不愧是祁國都城，洛城最繁華的馬場裏不僅各種品種的馬匹應有盡有，所有配件也一應俱全。省去了我們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的來回奔波。

一番比較之後，我們相中了兩匹大宛赤馬，並上等的轡頭鞍韉。等到結賬的時候，卻不得不換成身形較小的本地馬，原因很簡單，六師兄身上的盤纏已經所剩無幾。

跟前拴著的兩匹馬一副病怏怏的模樣，毛色混雜兼且瘦骨嶙峋，明顯的營養不良，與方才我們相中的油光水滑的大宛赤馬簡直是天壤之別。

牠們此刻正沮喪地耷拉著腦袋，我默默地瞅了一眼，也沮喪地耷拉著腦袋。這一路山長水遠，牠們能否堅持到梧川，這是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六師兄還挑出一堆毛病，打算再跟老板殺殺價：“你看，這匹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睛也不大靈光，能看到路嗎？還有這一匹，牙齒都掉光了，都不知跑不跑得動。這樣吧，你再便宜點。”說完，他故作嫌棄地拍了拍馬背。被拍的老馬估計知道他在嫌棄自己，於是揚起馬頭嘶鳴了一聲，兼且使勁抖了抖身子，似乎以此表示自己還健壯。這一抖，揚起幾米高嗆人的灰塵。

六師兄趕緊掩著嘴巴往後退了一步，邊退還邊不忘嫌棄幾句：“你看這馬力氣不大，脾氣倒是挺大的，半路該不會一個不痛快就給我鬧罷工吧。”

雖然理智上能理解六師兄跟老板討價還價的心情，畢竟這一行長途漫漫，老板能便宜一分，我們便能多一分盤纏，但感情上我也挺為老板叫屈。這兩匹馬的毛病就擺在那裏，若是要挑毛病，只怕一盞茶的時間都數落不過來，否則老板也不會將價錢定得這樣的，我們也不會因此看上牠們。

果不其然，老板搖頭道：“這個價錢已經是最便宜的了，不能再低了，再低我都要倒貼了。”

雙方僵持不下。

正好有夥計來報有人想買我們方才看中的大宛赤馬，老板疾步趕過去招呼。

六師兄看著老板遠去的背影：“唉，我沒說不買呢……”

可是老板再沒回頭。

六師兄恨恨地看著我身後的方向道：“和雲藍田打造的羊脂玉冠、上等軟明綃的外袍、十二骨鑲金象牙折扇。哼，有錢有什麽了不起，一看便知道是個紈絝子弟！”

六師兄此次仇富確實很沒道理，穿戴華麗點也不代表人家就是紈絝，頂多是個富二代。

我正想勸說幾句，話未出口，心頭倏忽靈光一閃，這番打扮怎麽聽著如此耳熟。

轉身回頭，前方寬闊場地上，執扇翩然佇立的，正是昨天打鬥中失散的富二代。

看到他安然無恙，我懸掛了一整天的心總算可以放下。

我興沖沖地跑過去，拍著他的肩膀道：“你昨天跑哪去了，害我擔心了一天。”

富二代見到我，眼中也閃過一絲喜悅：“昨天見他們人多，怕你寡不敵眾，所以跑去搬救兵，哪知回到客棧你已經不見蹤影了。”話畢，他又讚賞地誇獎道：“看不出你身手這麽好，對付那麽多黑衣人都不在話下，看來我這個保鏢果真沒請錯。”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過獎過獎。對了，你也要買馬，可是要出遠門？”

他搖搖手中扇子：“要去一趟梧川辦件要緊事。”

我喜出望外：“這麽巧，我們也要去梧川！”

他眼中一亮：“如此，我們便可一同上路，路上彼此也可以有個照應。”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不必了，大家也不是很熟，恐怕不是很方便。”

話畢，六師兄已經不著痕跡地插足在我們中間。

富二代疑惑地看向了六師兄：“這位是……”

我趕緊介紹：“這位是我六師兄陸伍。”

富二代拱了拱手道：“原來是陸兄弟，幸會。陸兄弟如此人才，想必武功也是十分了得。”

六師兄聞言面有得色，挺了挺腰板站得分外筆直。

富二代趁機道：“既然如此，大家也算相識，何不一起上路。”

六師兄拒絕道：“我們此番去梧川有緊急事務，須得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絲毫耽誤不得，你跟我們一起，恐怕會吃不消。”

富二代淺笑道：“正好，我此次也是行程緊急，也須快馬加鞭，正好一起。”

六師兄還想說什麽，我趕緊搶在他前面答道：“就是就是，大家一起，正好可以互相照應。”

說完，我將六師兄拉至一邊低聲商量：“這個人有錢得很，跟他一起，路上可以省不少花費，我們的盤纏不是不多了嗎？”

六師兄還在沈思，富二代已經徑自和老板打招呼：“你方才說有三匹大宛良馬，我都要了。”話畢，他闊綽地摸出銀票遞給老板。

富二代指著一旁膘肥體壯的兩匹赤馬：“這是純種大宛良馬，可日行千裏，連行數日而不知疲倦，有了牠們，我們此次趕路可節省不少時間。這兩匹便當在下送給兩位的見面禮。”

他指的正是方才我們相中的那兩匹大宛赤馬。

我還沒來的及高興，六師兄不知那哪根筋搭錯，居然毫不動心地冷冷應道：“廉者不受嗟來之食，我們無功不受祿，恐怕承受不起。”

我心想六師兄這次仇富仇得有點過頭了，又怕富二代改變心意取消這個念頭，遂著急地朝六師兄打眼色。他卻似若未見：“況且我們也有馬。”

話音剛落，身後一聲低低的馬哀鳴，回身望去時，方才那匹牙齒掉光的老馬前蹄彎曲，正蜷縮在地上。牠努力想站起來，可掙紮許久，終究沒能成功，最後後蹄一軟，整個身子都跌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劉師兄臉色神色咋白還青，不是很好看。

我伸手無力撫上額角，最後透過眼神堅定告訴六師兄：要坐你自己坐，反正我是鐵定不會騎這匹破馬的！

六師兄猶豫了下，方訕訕地改口道：“那我就勉為其難收下了，不過——”他仍嘴硬地補充道：“買馬的錢我以後會還給你的。”

富二代輕搖折扇淺笑道：“無妨，不過既然陸兄弟執意要還，我倒有個主意。不如陸兄弟一路當在下的保鏢，等到了梧川，正好可以抵消馬金，你看如何？”

“也好。”六師兄應承道，隨即又低聲地自言自語：“反正我也不想以後還要再見到你。”

眼看著他們終於談妥，我欣慰地舒了口氣。

六師兄看了看天，脫口而出：“紈絝，時候也不早了，既然馬挑好了，那我們趕緊上路吧。”

富二代挑了挑眉，似是對這個稱呼不大滿意。這也難怪，換了別人，估計也很難接受這個稱呼。

我擔心他們又鬧不快，搶先一步數落道：“六師兄，你怎麽能隨便給別人起外號呢，人家好歹也有名字。”說罷我回頭賠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六師兄就是這樣，愛開玩笑，你別放在心上，富……富公子。”

富字剛出口，我猛然驚覺，富二代這個稱呼也好不到哪裏去，情急之下趕忙改口。幸虧方才剎得及時。否則，他該跟我們翻臉了。

相處了許多天，回頭想想，貌似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富二代拭了拭滿頭黑線：“在下姓景名華，並不姓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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