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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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六師兄的計劃,我們打算趁著祁宮護衛交班空擋的松懈之際,喬裝蒙混進入,在祁君的寢殿周圍找個便於觀察兼且隱秘的角落躲藏起來,等到刺客殺入之時一舉現身打他個措手不及。

這個計劃看似很完美,而一切也在按著計劃進行。

我們順利打暈了兩名內侍,利落剝下他們身上的衣服換上,又順利地從交班的護衛眼皮底下蒙混進宮。

按照進度,此時我們應當已經悄無聲息地隱藏在祁君寢殿,守株待兔。

而事實則是,我們倆在祁宮裏足足繞了三圈,徹底將自己繞暈了,仍是沒能找到祁君寢殿的所在。

當我們第三次回到清冷的荷花池邊時,我那顆原本熱情高漲的心瞬間如眼前這池雕零的枯色,徹底懨了下去。

六師兄端詳著手中的地圖:“沒走錯呀,這地圖上明明畫著,繞過假山,沿著回廊一直走,盡頭就是祁君寢殿呀,怎麽走來走去還是在荷花池?”

我哭喪著臉道:“你這地圖該不會是假的吧?”

“怎麽可能!”六師兄高聲反駁,“這可是我花重金從百曉生古戈手裏買來的,絕對錯不了!”

“古戈?就是那個號稱上至五國九州,下至八幫七十二派,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百曉生古戈?”我驚訝道。

六師兄面有得色地甩甩頭:“算你還有點見識。”

我愈加驚訝:“他不是五年前就退隱江湖了嗎!你怎麽從他手裏買來的地圖!這地圖八成是假的吧!”

“不可能!你看這上面還蓋有百曉生的印章——百曉生古戈,天禹元年七、七、七月……”六師兄念著念著,聲音漸次低了下去。

天禹元年?!要知道如今可是天禹六年,照著這天禹元年的地圖,找得到才怪!

世易時移,五年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但也足以改變許多事情。在這五年裏,我被廢去武功,失去之前的所有記憶;隱疊谷一改昔日對諸侯國局勢不聞不問的態度,開始有所行動;而祁國更是經歷了改朝換代的易主波折,先任祁君京麟病逝,其長子京曄繼位。歷代諸侯王繼位,稍微修葺下宮殿是再正常不過的,大興土木大肆修建的也不在少數,現任祁王京曄當初繼位時,究竟對祁宮做了哪些整改,我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今的祁王宮,已不是五年前的祁王宮,五年前的這張正版地圖,如今已然成了廢紙一張。

我滿頭黑線地盯著六師兄手裏的地圖,六師兄則瞪大眼睛張著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我們倆誰也沒出聲,周圍靜得出奇。有整齊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我們都靜靜地站著,絲毫沒有躲避的意思。

反正都這樣了,被護衛發現說不定還是件好事,起碼知道大牢的位置。總比現在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的好吧。

但齊刷刷的腳步聲沒有靠近,而是漸行漸遠,朝另外的方向遠去。

看來這地方偏僻得連巡邏的護衛都不願涉足,而我們居然足足在這裏繞了三圈,白白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想到這裏,我甚感絕望。

更令人絕望的是,此時耳邊傳來響亮的更鼓聲:咚——咚!咚!咚!

這是代表子時的更聲!同時意味著離刺客動手時間僅有一刻鐘!而我們還在不知名的地方亂逛!

一刻鐘!一刻鐘內在這座方圓幾十裏的陌生宮殿裏準確找到祁君寢殿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想到這一路行來,最後竟然功敗垂成,我有些氣惱,很想找個人出出氣。我直想和六師兄打一架撒撒氣,無論如何,我們此次失敗很大的原因要歸結於六師兄,誰叫他找了這麽一張過期的地圖。但想到他的功夫遠遠在我之上,和他打架只能自取其辱,半分便宜也討不到。因此,我把一腔怒氣轉移到一旁打更的內侍身上。

我都已經夠郁悶了,你還敲什麽敲!

我把劍架到他脖子邊上,原本只是要嚇他一嚇,沒想到居然歪打正著,嚇出祁君寢殿的所在。

他被我這麽一嚇,手裏的更鼓悉數扔掉,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地求饒:“饒……饒命呀,冤有頭債有主,我只是個打更的,祁君的宮殿就在前方,你們……你們……”

話音未落,我們已經消失在他手指指著的方向。

所幸的是祁君的寢殿離方才的荷花池並不遠,我們趕到的時候,尚且用不了一刻鐘。

我松了口氣,可算趕在刺客動手前找到。

寢殿裏燈火黯淡,透過玻璃明紙,隱約可見裏面微弱的燭光。

這個時辰,祁君大概已經歇下了。

夜深人靜,正是人心懈怠的時候,也是刺客躍躍欲試的時候。

離他們約定的時間已經不遠,想潛入寢殿看來已經來不及了,借著一旁樹影的掩護,我們悄悄伺立在窗戶旁。

正當我們小心翼翼透過窗戶紙上的小洞往裏看時,寢殿裏的一幕讓我們呆了眼。

一排蒙面帶帽的黑衣人赫然映入眼簾!

他們竟然提前動手了!

更令我們吃驚的是,這些黑衣人此刻不是手持利刃等著取祁君的腦袋,而是整齊劃一地跪倒在地,而擺他們的脖子上,在昏暗中閃著晃眼光芒的是——齊刷刷的長劍!

局勢發展太過急轉直下,我有些搞不清狀況。

寢殿裏幾根碩大的蠟燭均被熄滅,只留著幾盞微弱的油燈,光線很是黯淡。而地上的黑衣人由頭到尾,均是渾身包裹著和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衣,只露出兩只眼睛。若不是他們脖子邊擱著的長劍太過耀眼,我可能還未發現,寢殿裏居然有這麽多人!

而這麽多人的寢殿裏,居然安靜得沒有一聲響動!仿佛地上跪著的都是死人,而他們身後持劍的護衛,則是他們的影子。

許久,有淡淡的聲音傳來:“是誰派你們來的?”

我瞇著眼睛看了半晌,才發現半透明的琉璃屏風後映著個頎長的身影,聲音正是從那裏傳來。

地上的黑衣人緘默不語,任憑身後的護衛將劍慢慢地浸入脖子,仍是半字不肯透露。

從屏風背後傳來指示:“搜身。”

很快,黑衣人身上紛紛有金牌掉出,但光線太暗,金牌上的字跡模糊看不清。

早有內侍點了盞明亮的燈籠上前,果然,搜出來的腰牌上,分明刻著“薊”“姜”二字。

屏風後的身影握著內侍遞上的腰牌,半晌沈默不語。

借著剛剛點亮的燈火,寢殿裏比方才亮了許多,屏風上映著的輪廓也頓顯清晰。

那人長身佇立,透過半透明的雕花琉璃屏風,隱約可見其綽然身姿。

傳聞祁國國君也是風流俊逸之輩。

雖然之前對祁國國君的讚賞之辭聽過不少,但我對這些所謂的謠傳仍是半信半疑。這也難怪,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江湖傳言的可信度實在太低,很多時候都是大夥言之鑿鑿,可當自己親眼見到時方知事實與傳聞幾乎是大相徑庭。這種事情經歷多了,如今聽到這些傳聞,我都會在心裏先打上個折扣,以免落差太大過於失望。

但這次終於令我有所改觀,原來並非所有的傳聞都有誇大虛構的嫌疑,這當中也有靠譜的。

雖中間隔著偌大的寢殿,看不清面容,但只憑投射在屏風上挺拔身姿,便足以令我相信,眼前的這名男子,即使隱去長相,其吸引力也絲毫不受影響。

只是,為何這身形落在眼中,竟有莫名的熟悉。

屏風後繼續有聲音傳來——

“姜國派來的格殺無赦。薊國的——”他頓了頓,似是有些猶疑,“放了罷。”

這話一出,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詫異不已。

姜國的刺客瞪大眼睛,他們想不通,同樣身為刺客,為什麽自己就得死,而薊國的刺客卻一點事兒都沒有。薊國的刺客同樣想不通,自己犯了這種殺頭的死罪,居然還能相安無事。

這話太過意外,我無暇再思索其他,滿腦子裏除了震驚,就只有疑惑:對於要取自己性命的刺客,他居然下令釋放!

幸好,寢殿裏很快有人替我道出疑惑。

“可……可他們是要來取陛下您的性命的,放了他們,不是放虎歸山嗎?”說話的是個頗好聽的女聲,從語氣中可見其著急程度。

顯是她見對方許久沒有應答,又試探著道:“陛下念著公主,心存仁慈,總是不去跟他們計較。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讓,可他們卻得寸進尺,此番竟還要痛下殺手,難道陛下還要一味避讓嗎?況且說到底,當年之事也並非陛下的過錯,您大可不必……”

她一番話還未說完,已被祁國國君打斷:“夜已深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禦風,你著手下將他們送回薊國,傳令下去,不得為難他們。”

那名叫禦風的護衛頭領點頭作揖,利索地指揮手下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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