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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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忽略了一點,他方才說的保鏢,前面還有個極其重要的定語——貼身!不是一般的保鏢,而是貼身保鏢!這意味著我必須得每天十二個時辰寸步不離如影隨形地跟在他身邊,連吃喝拉撒都不得離開半步:他吃飯我要在一旁盯著、他上街我要牢牢跟著、他上茅廁我要在外面候著、他睡覺我也要在屋裏守著!

我是在他訂房間時同老板的對話中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峻性。

在他說出要一間上房之後,我以為他一時忘記了我的存在,趕緊伸出兩個手指頭提醒道:“是兩間、兩間。”

豈料他沒有絲毫反應,我急了,朝客棧老板叫道:“要兩間上房!”

他沒理會我,只又對老板說:“一間就夠了。”

我著急地看著他:“我們兩個人一間房間怎麽夠!”

“如果有人在我睡覺的時候對我下手,你覺得你來得及從另外的房間跑來救我?我們景家雇用的保鏢,向來都不能離開雇主身邊五步。這個規矩,想來你還不清楚,那我便再說與你聽。”

“那——我們可以住隔壁,你那邊如果有動靜的話,我一定馬上趕到!”我信誓旦旦地表示。

“即便你再有信心,你覺得我會拿自己的性命當兒戲?”

我們爭執不下,客棧老板一會看看我,一會看看他,終於忍不住問道:“那究竟是要一間還是兩間?”

“一間!”

“兩間!”

我們異口同聲同時說道。

“反正,我只要一個房間,也只付一個房間的房錢。”他最後拋下這句話,轉身徑自朝樓上走去。

我恨恨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也只能無奈跟上。

我躺在窄窄的竹榻上,初冬的夜風冷颼颼地從窗戶縫鉆進來,吹得我直打哆嗦。

這間客棧的上房還算寬敞,一扇寬大的雕鏤屏風將床鋪和外間略略隔開,我吩咐小二另外找了個竹榻放在外間,就著一條薄被,和衣躺下。

他睡裏面床鋪,我睡外間,中間隔著屏風,將就可以湊合一夜。

我使勁將身上的薄被再裹緊些,但仍然於事無補,忍了半天還是憋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屏風後面傳來個清朗的聲音:“今晚外頭的風似是大了許多,你要是覺得冷,不妨挪進來睡吧。”

我吸了吸鼻子,將被子再拽緊幾分,帶著濃濃的鼻音回道:“一點都不冷,我覺得正正好。”

話畢,又連著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

這兩個噴嚏明顯地背叛了我方才那句“一點都不冷”,為了挽回面子,我大聲地朝裏面補充道:“我打噴嚏並不是因為冷,而是這屋裏太暖和了,鼻子有點不舒服。”

一個欠揍的聲音又從裏面傳來:“嗯,我也覺得今晚這床蠶絲被很是暖和舒服。”

我忍住沖進去暴揍他一頓的念頭,恨恨地翻了個身。

許是外面的風太大,原本緊閉的窗戶突然打開,冷風一個勁朝屋裏灌,打開的窗戶門被寒風吹得直來回擺動,發出深沈刺耳的吱呀聲,我原本已經凍得直打寒顫,這個聲音更是聽得我毛骨悚然。

我咬了咬牙,正準備裹緊被子勇敢起身關窗時,屏風後面一個急切的聲音響起:“誰在窗外?”

我應聲警惕地朝窗戶看了看,沒發現什麽異常。

富二代的聲音再次傳來:“你看到沒有,剛才那個影子?”

“你看錯了吧,哪有什麽影子?”被他這麽一說,我也有些害怕,原本準備站起的雙腳此刻縮得更緊。

“你真沒看見,剛才那個黑影,貼在窗戶上,搖搖晃晃的!”

偌大的房間因了他這句話陡然變得詭異陰森起來,配上冷風直侵的呼嘯聲,頗具恐怖效果。

我一向都天不怕地不怕無所畏懼,連師兄們最害怕的師父的責罵和懲罰也不放在心上,要說唯一的軟肋,那便只有怕鬼。雖然理智上我知道鬼怪之說不過乎怪力亂神,也知道鬼神並不真實存在,不過是人們臆想創造出來的,但感情上我仍然對其畏懼不已。這一切得歸咎於六師兄,我原本並不懼怕鬼神之類,只因幾年前一個夜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被六師兄裝扮的黑發長舌的女鬼一嚇,此後一有風吹草動,便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各種恐怖陰森的畫面,六師兄那麽一嚇,嚇出我這輩子永遠也揮之不去的陰影,自然他最後也沒有好果子吃,被師傅罰跪閉門思過三天三夜。

腦海中有無數畫面劃過,我身體貼在竹榻上,雙手緊緊攥住被子,大氣都不敢出。

屏風那頭的富二代可能在恐懼中終於想起我是他雇用的保鏢,遂命令道:“你去看看,那究竟是什麽。”

等了半天,見我沒動靜,又威脅道:“你要不去,我便把你趕出去,今晚不準你進來!”

我不懷疑他會說到做到,無奈只得硬著頭皮站起身。

我握緊拳頭告訴自己,什麽都沒有別自己嚇自己,趕緊把窗戶關了就能回來睡覺了。

我一步一步朝窗戶挪去,就在我伸出手,即將觸碰到窗沿時,原本打開的窗門突然猛地從裏面自動合了起來,關閉得嚴嚴密密!

要說風都是從外面往裏吹,只會把窗戶給吹開,絕不可能會從裏面將門窗關上。

我腦子頓時一片空白,待到反應過來,尖叫一聲猛地朝屏風裏面竄。

“怎麽了?”床上躺著的身影坐將起來。

“外面好、好像有鬼!”我驚魂未定地指著身後的窗戶。

“你可看清楚了,真有鬼?。”借著朦朧的月色,富二代臉上不但沒有一絲驚慌,反而噙著淡淡的笑意。

“不信——你自己去看!”我背對著屏風,不敢回頭,只用手斜斜指向後面。

他果然套起靴子,起身朝外間走去,很快傳來窗戶打開的響聲,伴隨著他的笑聲:“哪裏有鬼了,是外面的樹枝被風吹落正好掛在窗檐上。”

“真的?”我半信半疑問道。

“不信你自己出來看看。”

“不、不用了,你趕緊把窗戶關上吧。”說完,我忽地想起一事,“還有,你順手把竹榻也挪進來吧。”

“你不是說外面睡著正舒服涼快嗎,怎的又要挪進去?”

“我、我是突然想起,要是有人躲在這屏風裏邊,那你不就危險了。我既然做了你的保鏢,就該對你的性命負責,還是睡在裏面比較方便保護你。”我怎麽好意思說是因為怕鬼才不敢出去睡,只得胡亂編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幸好他沒再說什麽,只默默將竹榻騰挪進來,倚在屏風邊。

我默默看著竹榻和床鋪之間隔著的三尺距離,趁他不註意,快速地將竹榻往床邊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再無空間可挪,方才停手。

看來他膽子倒是很大,還是靠近點比較穩妥。

一連幾天我都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原本以為如今這種亂世中,像他這種衣著光鮮,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富二代,必定非常惹眼,即使不被綁架,也很有可能會遇到幾個市井無賴借故敲砸勒索,不然他也不會特地雇我當貼身保鏢。因此,這些天我做好了隨時大打出手的準備。

豈料,連著好幾天均是風平浪靜,一點事情也沒發生。剛開始,我還尋思著也許這便是暴風雨到來前的平靜,因此也不敢掉以輕心,仍是時刻警惕著。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我漸漸懷疑他雇這個保鏢究竟有沒有必要。

這些天,我這個保鏢的主要任務便是陪著他上上酒樓、聽聽評書、逛逛集市、劃劃小舟,說不出的安逸閑適。

他樂得有人作陪,我也樂得有人當免費飯票。

否則,六師兄遲遲不出現,我鐵定是要餓死街頭。

這天,我同富二代從郊外踏青回來已經過了晌午,肚子餓的咕咕直響。由於過了飯點,客棧裏只有稀稀疏疏幾個客人,我們邊吃花生米邊等著上菜。

一撥人馬突然毫無征兆浩浩蕩蕩闖了進來,氣勢洶洶直向我們奔來。他們似乎擔心自己的強盜身份不夠明顯,邊走還邊還順腳踢翻了幾張桌子,踩爛了幾條凳子。

店裏的客人本就不多,僅有的幾個人見勢不妙,早就扔下筷子跑得無影無蹤,掌櫃和小二也嚇得不知所蹤。

雖然我不像其他師兄一樣見慣各種大場面,但好歹也是隱疊谷出來的,豈能隨隨便便被一群強盜嚇住。因此,我仍是不緊不慢繼續夾著花生米往嘴邊送。

可讚的是身邊的富二代,雖然此刻已被一群虎背熊腰、攜帶兇器的大漢層層包圍住,他卻視若無睹,仍然面不改色端坐著,握茶壺的右手絲毫沒有顫抖,紋絲不抖地往杯子裏倒水。

想來這樣的場面他之前肯定見過不少,才能練就如今的臨危不懼。

圍著的大漢見我們十分鎮定地一個吃花生米一個喝水,顯然對他們的到來很不重視,在旁邊站了一會之後,終於按捺不住,為首的一個大塊頭上前一步道:“小子,死到臨頭還有心情在這喝酒!”

聲音有些耳熟,我擡起眼皮略略瞟了一眼,不僅耳熟,看著也十分眼熟,原來是比武招親擂臺上和我交手的那個虬髯漢子。

他見是我,也楞了一楞,隨即呸了一口:“老子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這個斷袖的娘娘腔,真是冤家路窄。老子要的是那小白臉的人頭,你要識相點就快點滾,老子或許還可以考慮放你一馬。”

我偏過頭對身邊的富二代道:“你可聽見了,他們要你的人頭,你怎麽好像一點都不擔心。”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我:“好像是你這個當保鏢的應該擔心才對吧,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你未免對我太有信心了吧。”話畢,我拍了拍手上沾著的鹽巴,轉身對虬髯大漢道:“真是不好意思,我本來也想離開的,可是偏不巧我如今是他的保鏢,所以不得不管。”

“看來你是活膩了!”話音未落,他便揮刀朝我砍來。但我沒給他這個機會,他的長刀還沒舉過頭頂,便被我一個杯子打落下來。另一個杯子急急飛出,打在他腹部,他隨即俯身倒地,雙手死命抱住肚子,直到這場架打完都沒再起身。

他身後的手下見勢不好,紛紛舉刀向我砍來。他們雖然人多,但戰鬥力卻不和人數成正比,三兩下間,大部分均被我打趴下,剩下幾個離得遠的揮著兵器做觀望狀,猶疑閃躲著不敢靠近。

我滿意地看著一地橫七豎八躺著的傷員,正想坐下。背後驟然幾把利劍齊刷刷刺來,方向精準,且又快又狠,直取要害。因為方才與我交手的人功夫均是不入流,我一時松了警惕,沒想到他們當中竟然藏有劍法精湛的高手,且不是一兩個,而是一群!因此,當身後幾把利劍靠近時,我沒來得及在第一時間避開。直到寒冽的劍氣漸漸逼近頸邊,我才急急後退。當是時,冰涼的劍尖距離我喉邊不過一寸!

雖然終於在最後關頭躲開,我仍是心跳不已,再不敢大意。避開攻擊,我才得以看清,方才用劍攻擊我的是一群蒙面黑衣人,個個身手矯健。

我意識到,他們和剛才那群人並不是一夥的。剛才那些人不過是烏合之眾,而眼前這排整齊劃一的黑衣人,才是真正訓練有素的殺手。他們的眼神,和手中的兵器一樣冰冷無情!

黑衣人迅速從橫排陣列散開,將我緊緊圍在中間,然後每人專攻我一個部位,將我死死困住。說實話,他們的劍法變化招式不多,如果分開交手,應該不難對付。難纏的是他們這會都心照不尋且死心塌地地專攻一個部位,一時之間竟令我有些應接不暇,□乏術。看來他們都受過專業的陣法訓練,每個人均有嚴格的分工和目標。

我一邊抵擋住進攻的利刃,一邊還要分心思量該如何突出包圍,兼且手中沒有得心應手的兵器,只有一個方才隨手撿起的劍鞘用以抵擋。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要命的是上午陪著富二代公子去郊外繞了一圈,回來時已是饑

腸轆轆,剛才粒米未進就先打了一架,這會已是餓的前胸貼後背。以一敵七,體能消耗極大,方才情況緊急,我強撐著應付了一陣,打到這會已是手腳酸軟,渾身使不上力氣,只能頻頻退避。

倘若是四年前的我,決計不會像如今這般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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