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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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原本見遲遲都未有人上臺,以為自己和陳小姐的親事已然是十拿九穩,不料最後一刻竟然還有人上來阻撓,因此將滿腔的憤怒都聚攏到我身上,他看向我的眼光中幾欲噴火。當看清我樣子時,他臉上又是掩不住的蔑視:眼前這個大腿都沒有他胳膊粗的文弱男子怎會可能會是自己的對手!

沒等我開口自報家門,他已經等不及出手。剛才在臺下我已經看清,他身手平平,只是憑借腰粗臂寬比別人多了些蠻力,連打數場都臉不紅氣不喘,才能連連取勝。是而,剛開始,我並不與他正面交手,看得他漸漸靠近,才轉移身形靈巧避開。一連打了數十招,他連我的衣裳都沒碰著。越是碰不著,他越是著急,手上的力道越大。一盞茶功夫過後,饒是他體力再好,臉色也開始漲紅,額上也漸漸滲出了汗珠。

但他的體力實在是太好了,我帶著他在場上繞了將近一個時辰,也沒能把他累垮,與剛開始打鬥時相比,他也只是動作略顯遲緩而已。我漸覺無趣,尋思著要速戰速決了。

眼看著他身形漸近,這次我不再閃躲,等到他靠近只有一臂之遙時,我從他身側繞過,右手食指中指並攏向他上腹部的巨闕穴用力點去。他瞬時臉色大變,原本想要攻擊我的雙手不自覺地縮回,轉而彎腰捧腹,弓著身子。巨闕穴是任脈上的要穴,控制著五臟六腑的臟器。在此穴上施以針灸或按壓得當,可以治療呃逆嘔吐、腹脹胸痛等癥狀。但倘若按壓不當,也會損傷五內。方才按壓時我稍稍施加了內力,是正常力道的三倍,此刻,恐怕他五臟六腑都被牽動,糾結於一團,此種疼痛恐怕僅次於女子生育的痛楚,是而他的表情才會如此痛苦。

他剛開始還只是半俯□子站立著,但很快便支撐不住,渾身一軟癱了下去,只是身子依舊蜷弓著,臉上表情因痛苦而略顯變形。

眼看得他是起不來了,陳公右手一揮,示意兩個家仆過來將他扶下,他自己則徑自朝我走來,身後跟著陳家小姐。

陳公笑容溢於言表,顯然對我很是滿意。

眼見得他腳步漸近,我飛快在腦海中尋思著,該編個什麽借口將親事拖延到六師兄到來。

「婚姻大事,本該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侄雖自小父母亡故,幸得還有兄長相依為命。今日僥幸擂臺勝出,雖有陳公做主,然未稟明兄長,小侄實不敢擅作主張。兄長不日將抵達,且等小侄見過兄長,告知因緣,得兄長應允,再同到府上拜見。還請陳公見諒。」

心裏默念一遍,如此言辭懇切,且句句孝悌,連我自己都幾乎被感動,想來陳公定會答應。

但這段話沒來的及說出口,身後一聲呼喚,將我即將到嘴邊的話生生截住。

那句“阿—珂!”如杜鵑泣血,叫得既深沈又哀傷,深沈哀傷中又帶著一點絕處逢生的企盼,我心頭不禁為之一顫。

轉過身來,才發現,身後不知何時立了個青衣男子,此刻正如雕像般一動不動,定定地看著我。

見我轉過身來,他臉上的神情忽的變得鮮活,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的喜悅。

許久,他才一字一句說道:“阿珂,真的是你嗎?四年了,你、你居然還活著!可你還活著,為什麽都不來見我。你,一定還在生我的氣罷?”

這幾句話,似是用盡他全身的力氣。

他身上的竹青色外袍本就襯得臉上膚色有些白,此時血色褪去,臉色更是顯得煞白。

讓人不禁為之動容。

我楞了一楞,左右顧盼,這才稍微反應過來,他這是在同我說話?

他似乎沒註意到我的茫然,更加激動地上前幾步,緩緩伸出手來。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到我頭發時,我猛然醒悟過來,飛快地後退一步。

他的手堪堪停在半空中,和我之間,隔著一臂凝滯的空氣。

他神色微變,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避開,右手就那樣僵在半空中,一動不動,眼中隱隱有傷痛之色,只癡癡地將我望著。

我尷尬道:“你認錯人了吧,我並不認識你。”

他眼中傷痛之色更濃:“阿珂,四年!整整四年了!我以為你……既然你還活著,為什麽都不出現讓我見一面,哪怕只是一面,起碼能讓我知道你還活著。那些事,你到底還是記著,我知道我們回不到從前,但,也不該形同陌路。”

話畢,他艱難地扯出一絲笑,只是那笑意看起來既苦澀又無奈:“罷,罷。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你還活著,還好好地活著,就算你真的不認識我,也不重要了。”

他似有些神志不清,一會惆悵一會苦笑,一會說我裝作不認識他一會又說一切都不重要了,我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但有一點還是很清晰,他仍是執拗地認定我是他口中的那個阿珂。

雖然他長得很是好看,而我對著長相好看的人,一般是生不出氣來。但他的執拗和自以為是還是深深激惱了我,我揮揮手將他舉起的手打落,不耐煩說道:“我再說最後一遍,我不是什麽阿珂,你要再胡言亂語,小心我揍你。”

青衣男子的出現,令臺上氣氛急轉直下。許久,都沒有人開口。

下面開始有人竊竊議論,由於臺上安靜得出奇,臺下的私語聲頓顯十分清晰——

“怎麽又冒出來個人?”

“那還用說,陳小姐生得漂亮,陳家又是洛城有頭有臉的大戶,誰不想跟他們攀親,要是我也會幾下功夫,肯定早上去了。”

“可是——情況似乎不大對,我瞧那人不像是為了陳小姐才上去的,倒像是奔著剛才勝出的小夥子。”

“咦,被你這麽一說,倒似乎是這麽回事。你瞧,他們站得這樣近。是在說什麽呢?呀——你瞧見沒有,他剛才這是要、是要摸那小夥子的臉嗎?!”

“好像是,不過那小夥子躲開了。”

“依我看,他們肯定是相識的,八成是那青衣小子什麽事惹惱了藍衣小子,藍衣小子一怒之下才上去比武招親,沒想到居然勝出了,青衣小子一看著急了,這才巴巴地追上去。現在,他是在哄那藍衣小子回心轉意呢。你看那藍衣小子生得這樣白凈,眉清目秀的,便可猜到幾分。唉唉,真是造孽,長得挺好看的兩小夥,居然這麽想不開。只不過,在人家比武招親場上上演這出,實在有點不厚道。”

“唔,我還是有些糊塗,你能不能說的直白些。”

“就是他們兩個都是龍陽君的後人,這下夠直白了吧?還不明白?就是說他—們—倆—都—是—斷—袖!這下該明白了吧!”

臺下眾人的議論聽得我目瞪口呆,卻不知從何辯駁。

轟隆隆,天上突然毫無征兆響了幾聲悶雷。

晴天霹靂,正如我此刻的心情。

因了這幾聲雷響,臺下的議論聲驟停。

陳公的臉色很不好看,這樣大聲的議論,他肯定也聽得真確。雖然不快,他仍是努力擠出笑容來到我跟前。

“公子好身手,按照規定,今日是公子勝出,還請移步到舍下,一同商量與小女的婚事。”

我脫口而出:“我恐怕不能和陳小姐成婚。”

這話一出,臺下嘩然。方才議論的人此刻更是放大嗓門,有恃無恐。

“我沒說錯吧,果然是對斷袖。”

“唉唉,真是造孽,長得挺好看的兩小夥,偏偏是對斷袖。”

“可憐陳家小姐,好好的一場比武招親,偏偏招來個斷袖,這下可如何收場……”

圍觀眾人,或嘲諷、或嗟嘆、或感慨,無一不是激動萬分,因此說話聲音也比剛才大了幾分。

其實我話還沒說完,剛才那句話只是個引子,只想引出方才已經打好腹稿的那篇懇切之辭。只是我低估了群眾的想象力和影響力,被他們這麽一歪曲,後面的話再也沒機會說出口了。

我的本意被他們扭曲得面目全非兼且慘不忍睹。

陳公的臉色咋白還青,比方才更難看了。

剛才眾人只是小聲議論,他或許可以裝作沒聽到,但這會大家說得這樣大聲,他想裝恐怕也裝不下去。饒是他脾氣再好再有涵養,仍是氣得臉都發青。

“你、你們……”他指著我,氣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最後,一轉身,拂袖而去。陳小姐慘白著一張臉,跟在他身後。

此時天上應景地落下幾滴雨滴,合著滿天的烏雲和西北邊刮來的陣陣冷風,氣氛驟然蕭瑟下去,映襯得一前一後兩個背影更顯悲戚。

我看著他們憤然離去的背影,甚是惘然,事情怎麽就發展成這個地步了?恐怕他們下次再比武招親,定會心有餘悸加上一條:斷袖和醜男不得參與!但恐怕,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雨越落越密,越落越大,臺下眾人仍是定定地站著,絲毫沒有一點離去的意思。

終於,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下雨啦,回家收衣服啦!”

圍觀的群眾這才恍然醒悟,各自朝家中奔去。

這句話反響甚是強烈,臺下原本還是人頭攢動,眨眼功夫,已無半個人影,只剩下被雨水打濕的地面。

偌大的場地,只剩下我獨自一人——還有身旁臉色晦暗不定的青衣男子。雨水滴落在他臉上、竹青色外裳上,他卻恍若未覺,仍是怔怔地盯著我看。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盡在掌握之中,他的出現,才讓我被誤會成斷袖的!想到這裏,我頓覺來氣,遂板著臉想訓斥他幾句。一擡頭,見他臉上癡癡的,似是三魂不見了氣魄,眼中也毫無神采,頓覺於心不忍。雨又大了幾分,再站下去恐怕要成落湯雞了,還是先找個地方躲雨要緊。我嘆了口氣,拿袖子遮住頭頂,朝不遠處的客棧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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