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節最是陰冷，尤其在牢房這樣的地方，條件本就不好。加上牢房中陰暗，終日不見陽光，墻壁和門欄都被腐蝕，一陣一陣的臭味沖入鼻腔。

夜初菡上輩子就來過這裏，對獄卒們的手段，牢房的陰暗，到現在還記憶猶新，再次踏足這裏，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朕今日來，是要帶你見個人。”她攏一攏衣袖對門外道:“把人帶進來。”

隨著夜初菡一聲令下，兩個獄卒將蓮玉的母親帶了進來，讓她跪在地上，蓮玉一見她連忙撲過去，抓著婦人的胳膊迫切詢問:“娘啊，娘你怎麽樣？他沒有沒有為難你啊？”

“娘？娘？”蓮玉心裏擔憂，可面前的婦人見到她好像一點都不激動，反而身體一直在顫抖，像是受到了什麽過度的驚嚇。

蓮玉腦子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夜初菡對自己的母親做了什麽，猛然擡頭看她，可兩個人地位懸殊，她若直接頂撞，恐怕她跟母親都有什麽好下場。

漸漸冷靜下來的蓮玉垂下眼簾，咬著唇有些不甘:“請問殿下，我娘這是怎麽了？”

聞言，夜初菡瞥了兩人一眼，漫不經心的回答:“怎麽了？你還是自己問問她究竟怎麽了。”

蓮玉疑惑的看向身邊人，不太明白夜初菡話裏的意思，難道說自己的娘親還有什麽事瞞著這自己的嗎，她一把抓住身邊婦人的胳膊：“娘，到底怎麽了，您說話啊。”

那婦人的臉色非常難看，伸手將蓮玉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拉下來，為難道：“你別叫我娘，我不是你娘。”

“娘，你說什麽呢！”蓮玉急的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話語中都呆了哽咽：“你怎麽可能呢不是我娘呢，我是你親生的呀，您在說什麽呢。”

“我，我真的不是你娘！”婦人一直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往前跪了兩步伸手準備去扯夜初菡的衣擺：“殿下，草民自知有罪，但求一死！”

夜初菡往旁邊挪了一步躲開了，居高臨下的看了一眼二人，冷哼一聲：“按道理你是葉家二房的妾室，是蓮玉的母親，不管怎麽說，與朕也算是有些關系的，這次謀反你大可以說是被齊王夜晟所利用，如此朕也不會太為難你們母女二人，怎麽，不替自己女兒著想也就罷了，現在還要一心求死？”

那婦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最後大喊出聲，不斷的給夜初菡和蓮玉磕頭：“姑娘我給你磕頭了，我不是你娘，我是……我是……”

婦人說到最後，便不知怎麽說下去了，一旁的蓮玉感覺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從外冷到了心裏，腦子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楞楞的看著眼前的婦人和夜初菡，滿腦子都是剛剛婦人說的話：“你說你是什麽？”

“我也是……是……我是王爺找來，假扮成你的母親，然後來威脅你替他辦事的。”婦人把一切都說了，並且慢慢擡起頭來，指著自己的臉對蓮玉說：“你看我這張臉，這根本就不是我，是他們硬生生貼上去的，就是為了瞞天過海，欺騙你。”

蓮玉慢慢的湊近去看婦人的臉，那眉宇間的皮膚明顯就有些僵硬，整張臉都沒有什麽血色，臉頰旁邊微微發紫紅色：“你……”

“還記不記得上次與先皇後有九分相似的那個女子。”夜初菡轉身，從門口隨侍的奴婢手裏接過來一碗清水，慢慢蹲下來：“夜晟便是找了張人皮，貼在那人臉上，然後對著樣子畫出我母後的眉眼，如此一來便於本人一般無二，只是這人皮畢竟不是自己的，很難與血肉融合，所以不管怎麽樣，最後這張臉，還是會出問題。”

說著夜初菡用手裏的清水直接潑在婦人臉上，然後伸手用絹帕將婦人臉上的妝容抹掉，此時再看這婦人的臉，著實是嚇人，臉頰邊上的皮膚已經完全從裏往外發紫紅色，腮邊下面的皮膚已經有些脫落的意思。

“那塊長命鎖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在你們手裏，還有那麽多的事情，你們又是怎麽知道的。”葉家早就沒了，即便現在要找個人來冒充，可是葉家二房的妾室，根本沒有什麽地位，誰又會在這麽久之後還記得一個妾室的樣貌呢，更何況那把長命鎖，哪怕是葉家的下人裏也沒有多少個人知道的。

“我本是葉家的下人，一直在二房的夫人身邊伺候的，夫人怕你娘奪了老爺的寵愛，所以一直都有偷偷派人監視你們母女，自從你失蹤以後，你娘每天拿著那把長命鎖哭，所以我們才知道，那東西跟你有關，齊王將我抓來之後，並沒有讓我們過多的接觸，所以才不會被你發現。”

“那我娘現在在哪裏！”

“除了皇後娘娘的事情之後，葉家也收到牽連，你娘身體本就不好，受不住折騰已經……已經不在了……”

蓮玉的眼淚吧嗒吧嗒的往外掉，原本以為背叛夜初菡，至少能與自己的母親相聚，現在知道是個騙局，一時間難以接受，一步一步的往後挪，退縮到角落裏，抱著膝蓋一言不發的坐著，將頭埋在膝蓋裏，雙手緊緊抓著手臂。

那婦人全部招認完，抱著一絲希望的看向夜初菡：“殿下，殿下老奴都說了，求殿下開恩，放了老奴吧，殿下。”

“來人，帶下去。”夜初菡測過身子不再看這婦人，身後的士卒上前將還在不斷求饒的婦人帶了出去。

牢房裏現在就剩下夜初菡和蓮玉主仆二人，蓮玉蜷縮在角落裏，夜初菡走到她身邊，從袖袋裏取出在夜晟家找到的冊子，用冊子點點她的胳膊，遞過去：“自己看吧。”

蓮玉胡亂的伸手抓了抓，才抓到那本冊子，擡起頭來，擦幹凈臉上的淚水，一頁一頁的翻開冊子，前面記錄的全都是葉家的點點滴滴，以及關於蓮玉母親在嫁進葉家之前和之後的一些事情，順便也提到了那把長命鎖，是從蓮玉母親的屍體上找到的，最後幾頁是葉家人的畫像，在翻到自己母親的時候蓮玉的眼淚又制不住掉了下來。

她將自己母親的畫像從冊子上扯了下來，小心翼翼的疊好放進懷裏，才擡頭看夜初菡：“殿下，奴婢如此背叛你，其實您大可以不用告訴我真相。”

“朕知道你在想什麽。”畢竟跟了自己這麽久，蓮玉的小心思夜初菡還是看得出來的，他就想當初的夏元帝，明明知道那是個假葉蕓，可是為了心裏的那點念想，還是願意把人留在身邊，哪怕是危險的。

蓮玉不想讓夜初菡拆穿自己，不過就是不想接受自己母親已經去世的這個消息，至少如果她不知道這件事，那麽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什麽遺憾，雖然夜晟用這樣的方法騙了她，但是至少夜晟滿足了她想要再見到自己母親一面的願望。

“殿下打算如何處置蓮玉呢。”鎮定下來的蓮玉早就做好了準備，她知道夜初菡心裏容不下背叛自己的人，所以也不指望自己還能活著，只是不知道最後是個什麽死法。

夜初菡站起身，走出牢房：“朕沒有打算要了你的命，否則也不會告訴你這些事情了。”

夜初菡說完救走了，留下蓮玉一個人坐在那裏，呆呆的，心中對夜初菡有所感激，但是依舊很難過，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呢，仔細想想蓮玉這大半輩子，似乎都沒有為自己活過，小時候為了母親，忍氣吞聲，長大之後為了還葉蕓的恩情進宮來到夜初菡身邊，要遵守這麽多的規矩，最後還要被人利用，落得鋃鐺入獄的後果，可是這些事情裏面，似乎自己都是為了別人，好像還從來沒有為了自己。

大約是傍晚十分，有人來將蓮玉從大牢裏帶了出去，將她送回了棣芝宮裏，房間裏是為蓮玉準備好了的換洗的衣服，還有一桶冒著熱氣的洗澡水，蓮玉本想問問女君讓她回來都說了些什麽，最後還是止住了，似乎這宮裏的人，對自己沒有什麽不同的態度，可是那眼神裏，蓮玉看得清楚，並不怎麽願意像之前那樣與她親近了，大約是為了夜晟謀反的事情，都怕受到牽連吧。

也許在這些侍女的眼中，自己能回來，還能受到現在的待遇，大約是女君殿下仁慈，對自己網開一面才有的結果，至於後來還會不會是這棣芝宮的大宮女，誰也說不準，萬一他們與自己走的太近了，女君日後想起來，或許會連帶著他們一起受罰吧。

蓮玉梳洗過，將牢裏的衣服在炭火裏燒了，又用艾草將整個房間熏了一遍去去晦氣，才出了房間去主殿，此時的夜初菡正在與容子奕議事，蓮玉便跪在顛外等著，早春的風還是很亮的，穿透衣襟，涼意從消退蔓延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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