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昏暗的寢宮，明明是大白天，簾帳卻全部都被拉下來，遮住了陽光，簾子上印著窗外水池裏的波紋，陽光的傑作。

屋裏一跪一躺兩個身影，門外也無人把手，一切安靜的只能聽見微弱的呼吸聲。

夏元帝閉著眼，滿臉倦容，沒有了前幾日好轉的跡象，張了張嘴聲音沙啞的問:“丞相覺得，她能當此重任嗎？”

“陛下，公主天資聰慧，又知道已大局為重，臣以為可以一試。”左相跪在地上，聲音沈重，今天夏元帝突然把他找來，其實心裏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了。

床榻上的夏元帝睜開眼睛，摸索著從床的內測拿過一道聖旨，顫抖著手遞給左相:“你收好，若朕不在了，再拿出來，切記不可落到第三個人手裏。”

左相顫巍巍的接過來，收進袖袋裏，含著淚叩首:“臣遵旨。”

夜初菡趴在窗子上往外看，今晚的夕陽格外的艷麗，紅的像一團火，似乎天邊都要被它燒起來了。

自從上次蓮玉回來說了桑筠帶的消息，夜初菡已經好幾個晚上沒睡好了，今日看著晚霞，她突然萌生了一種出宮走走的念頭。

“咚，咚，咚。”猛的有鐘聲響起，傳遍整個皇宮，夜初菡身子一僵，眼淚奪眶而出，推開門就要往外沖，正好與來的蓮玉撞了個正著。

“公主，公主您沒事吧。”蓮玉扶著夜初菡的手，冰涼的感覺不到溫度。

“蓮玉，剛剛的，是不是送龍鐘？”那是只有天子去世時才會敲響，原本叫喪龍鐘，後來先祖爺覺得不響，便改成了送，送龍歸天的意思。

夜初菡由蓮玉扶著往水閣趕，路上宮女太監跪了一片，各宮裏的哭聲此起彼伏。

夜初菡到的時候，夜凝碧夜婧旋風懷彧容子奕都已經到了，夏元帝安靜的躺在床上，緊閉著雙眸，手裏拿著一卷畫軸，不用看夜初菡知道那上面畫的是誰。

宮外的大臣也都陸陸續續進了宮，內務府很快準備了喪服以及一切必需品。

夜晟是最後一個到的，眼眶通紅像是哭了一路，可眼睛裏卻沒有一滴眼淚。跪在夏元帝窗前聲勢浩大的哭了一會，突然轉身問陳公公:“父皇生前可有留下遺詔嗎。”

陳公公猶豫著看向左相和夜初菡，還沒回答，夜婧旋哭著發話了:“父皇生前就立了大皇姐為儲君，皇兄為何還要這樣問，現在父皇屍骨未寒，皇兄竟然只想著遺詔！”

“你住口。”夜晟毫不示弱的大聲吼回去，突然就站了起來，義正言辭的說:“父皇去世了，本王也心痛也難過，但國不可一日無君！即便父皇生前立了儲君又如何，難道他就不會再改……”

“啪。”清脆的耳光讓眾人都是一楞，也打斷了滔滔不絕的夜晟。

夜初菡雙目含淚，下手卻還不猶豫，冰冷的回應夜晟:“本宮還在這裏，只要沒有宣讀遺詔，本宮就還是夏離的儲君，齊王如果再出言不遜，別怪本宮不免兄妹情義。”

夜晟被她堆的說不出話來，捂著臉惡狠狠的瞪著夜初菡，總有一天他要還這一下。

夜凝碧剛剛註意到，左相似乎想從身上拿什麽，可是被夜初菡一個眼神制止了，她猜測那應該就是父皇的遺照了。

由於夏元帝的仙逝，宮中氣氛異常的壓抑，夜初菡這幾日忙著操辦喪事，整個人憔悴了許多，百裏繼一直用藥膳給她補著都不見氣色。

夜裏齊王府。

夜凝碧取下鬥篷立在廳上，看著醉的一塌糊塗的夜晟，嫌惡的皺了皺眉:“你不是想知道有沒有遺詔嗎。”

“是又怎麽樣，那看東西肯定把遺詔藏起來了，即便找到，寫的也不是我夜晟的名字。”夜晟醉的東倒西歪，整個人攤在椅子上。

“遺詔在左相那裏，我有辦法讓夜初菡放棄皇位。”夜凝碧說的斬釘截鐵，既然目前改變不了夏元帝去世總有一個人要登基稱帝，那麽肯定要支持一個沒腦子又貪得無厭的人來做。

就比如夜晟，有野心卻沒有頭腦，想獨攬大權卻又坐不穩江山，否則也不會好不容易把權利拿回來，讓人家幾句話又被送了回去。

迷迷糊糊的夜晟反應遲鈍，才理解了夜凝碧的話，兩個眼睛瞪得像銅鈴，吐著酒氣沖過來一把扯住夜凝碧的衣領:“快說！”

“故技重施，用我做餌。”夜凝碧平靜的給出八個字。

上一次就是因為她，他們差點成功，這一次故技重施他們必須成功。

“即便她不做皇帝有什麽用處，現在三大臣子中，已經有兩個站在她那邊。”左相一直偏袒夜初菡，就連一向中立的容子奕，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倒戈去了她那裏。

夜凝碧白了夜晟一眼把主意打到了南宮逸身上:“怕什麽，只要她不當女帝，那些臣子再支持她又有什麽用，國不可一日無君，他們不可能讓皇位空著，何況三臣中還有個手握兵權的南宮逸，既然上次夜初菡失敗了，不如……我去。”

“你去？”夜晟甩甩頭，上下打量著夜凝碧。

“我知道我沒有夜初菡的容貌，那又如何，她有美貌南宮逸不也沒有要她嗎。”萬一她成功了，還用得著看夜晟的臉色嗎？哼。

兩個人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盤，夜晟最後同意讓夜凝碧去試試，於是夜凝碧當晚便沒有回宮，直接住在了齊王府。

次日一早，在朝會上，左相宣讀了夏元帝的遺詔，由夜初菡繼任新帝，三臣扶持，考察期為一年，一年後若不能擔此重任，三臣商議後有權廢其帝位，改立新主。

由於內務府要準備女帝的新龍袍，繼任儀式定在五天後，下了朝會，夜初菡回了光華殿批奏折，蓮玉從外面進來:“公主，齊王來了。”

“讓他進來。”該來的還是會來，有些人總也不會死心的。

夜晟難得一身黑，進來也不行禮，直接就坐在夜初菡對面:“本王要恭喜皇妹了。”

“多謝。”夜初菡的語氣十分冷淡，夏元帝不在了，她自然也就沒有什麽顧忌了。

“不過恐怕皇妹高興的有點早。”夜晟說著從懷裏拿出一直發簪:“認識嗎？碧兒的，你最寶貝的皇妹。”

夜初菡當然認識，這個還是自己給她的:“皇兄什麽意思。”

“你也別怪皇兄不念手足之情，不過皇妹是個聰明人，要當皇帝還是要妹妹，你自己選。”夜晟笑的猙獰，他從夜初菡臉上看見了擔心和恐懼，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站起身往外走，笑聲讓人瘆得慌:“想要你妹妹，就別讓本王在五天後的繼任儀式上看見你，哈哈哈。”

蓮玉在旁邊嚇得不敢出聲，等夜晟一走，立馬關上房門:“公主，要不要告訴左相和國師？”

“不必，我自有分寸。”拿起那只發簪，夜初菡勾唇，吩咐蓮玉:“從現在起，本宮不見任何人，把奏折都送去左相府，任何人來都說本宮身體不適，不宜見客。”

“是。”蓮玉將桌上厚厚的奏折整理好，親自送去了左相府，回來的時候又去請了百裏繼來給夜初菡診脈。

一下子宮裏宮外都知道夜初菡再次病倒的消息，期間夜婧旋和風懷彧來探望，都被攔在了門外。

夜晟和夜凝碧聽到消息，則是相視一笑，夜凝碧有些驕傲:“怎麽樣？我說的沒錯吧，她必然會為了我選擇放棄的。”

“這才剛開始，還沒到第五天別太大意。”雖然夜晟心裏也高興，但不到最後一刻，他依舊不放心。

“行了，接下來你偷偷派人送我去將軍府。”打鐵要趁熱，現在夜初菡閉門不出，是她最好的機會。

“今日你好好休息，明天傍晚，我讓人送你去。”

“好。”

夜色漸深了，有幾個黑影偷偷翻墻入室，闖入一扇半開的門裏，單膝跪地:“主人。”

男人沒有轉身，一身黑子，桑音低啞:“去看看，她是真的病了還是裝病，必要的時候……”

背對著黑衣人的男人話說到一半停住了，黑衣人擡頭，正好看見那男人手在脖子前面比了一下，黑衣人一楞，立刻低下頭:“是。”

月黑風高，人影跳躍，腳下是錯綜覆雜的宮院，時不時有手持紙燈的宮人巡視。

幾個人起起落落停在一處宮院的屋頂上，瓦片聲叮當，暗處有一雙眼將幾個人的身影看的清楚。

屋裏夜初菡和百裏繼正說話。夏元帝去世，百裏繼任務完成，打算等夜初菡的身體好一些就南下了。

“你要走，我不攔你，但你記住，有困難隨時回來找我。”百裏繼幫了她很多，她無以為報，就連感情也無法回報，她需要順從自己的內心。

百裏繼淡淡笑著，一雙桃花眼裏落寞的神情難以遮蓋，嘴上卻跟夜初菡開著玩笑:“放心，我會經常麻煩你的……噓！”

話說到一半，百裏繼猛的起身，看向屋頂，對夜初菡作了個噤聲的手勢，仔細聽著屋頂上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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