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蟬鳴聲不斷，容子奕和夜初菡面對面坐著，她仔細思索著那翻話，似乎是有些道理的。似乎也是在說她的。

她沒聽錯的話，容子奕剛剛用了我們，直覺告訴夜初菡。那不是指他與他的師徒們，他說的是自己。

“國師可曾算出過什麽不可思議的事嗎。”如果說人的命格真的跟天上的星星聯系在一起，那麽容子奕是不是已經看出了什麽呢。

起身走到窗邊，推開虛掩的窗子，容子奕負手立在窗前，許久才很輕的吐出八個字“險象環生，失而覆得。”

夜初菡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楞楞的看著窗邊的背影，銀色的月光籠罩下，那人一身珠白的長衫，靜的仿佛稍微一動，他便隨著月色消失了。

夜初菡摸不透眼前的這個人，太難猜太難琢磨，他的心好像是那萬裏的雲，無形無態的，著不住聚不攏，飄忽的讓人琢磨不透下一刻他會去哪裏。

突然的，她就有點能理解父皇了，為什麽會如此信任這樣一個少年，說不好，但那種感覺很強烈。

窗前的人測眸，嘴角上揚，語氣難得幾分輕佻:“殿下再看下去，臣恐怕要落荒而逃了。”

“為什麽。”還沒回過神的夜初菡幾乎是脫口而出，可剛說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怎麽會問這麽沒腦子的問題。

容子奕好像一點也不介意，好像還挺樂意回答這個問題:“公主那一雙眸，比仲夏的日頭要灼人的多。”

“本宮以為國師不會開玩笑。”夜初菡抿唇，將心頭所有情緒壓下。

“偶爾幾句，正巧被公主遇上了。”他確實不怎麽開玩笑，或者說，在她之前，他還不曾與人說過這版輕佻的玩笑。

如今夜初菡是儲君，也是將來的國君，從前沒有出過女帝，後宮嬪妃皆是女子，而現在即將出一個女帝，按理說後宮該有男子為妃，雖然從未有過先例，不過也是順應自然，可他在夜初菡的命數裏，只看到了一根線。

容子奕確認自己不會看錯，可他卻看不出她命裏的人，原本以為會是百裏繼，可也不是，他與夜初菡緣分太淺，只是匆匆過客。

其實容子奕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看這些，他一向不占姻緣的，卻偏偏忍不住想看一看。

夜初菡看著他發呆的樣子，既然摸不透便順其自然，反正現在站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是他們:“看來本宮比較榮幸，不過本宮找國師，可不是為了開玩笑的。”

“公主是擔心夏離即將面臨的危機吧。”黃昏時他特意去了一趟天星臺，知道西北方有異動，回來的路上也聽說了關在牧族蠢蠢欲動的消息，加上夜晟意圖拉攏的幾個人裏，手裏持有兵權的定北侯，雖然不能與南宮逸抗衡，但一旦打仗便不能兼顧。

“看來確實是本宮小看人了，邊關百姓最近頻頻受擾，地方官派兵微圈，也只抓到一些扮成馬賊的兵士，我想很快他們就該按耐不住了。”如今夏元帝病重，她代理朝事的消息早已傳來，一旦夏元帝有事，邊關必有動蕩。

容子奕合上窗子，沈思片刻，問道:“公主只擔心關在，就不擔心朝堂上？”

雖然目前容子奕還沒有發現朝堂上有什麽變動的趨勢，不過已夜晟的為人，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定北侯的世子還在宮裏住著呢。

夜初菡自然指導他指的是什麽，勾唇並不在意:“我本與國師同樣擔憂，不過仔細想想，若是那麽容易得到，又何必要犧牲什麽來換取呢，何況他犧牲掉的。並非他自己。”

定北侯如果答應與夜晟合作，夜晟就不會想要嫁一個公主過去了，而他選擇婧璇的原因。一個是婧璇雖然是公主但出身不高，想要控制她很容易，第二個夜晟也怕夜凝碧嫁過去，事情會不受控制。

兩害相權取其輕，自然而然的就是挑個最軟的捏。

“西北的戰事打不起來。”容子奕十分肯定的對夜初菡道。

“怎麽說？”明明是在所難免的一站，怎麽會打不起來呢。

容子奕走到書案前，提起筆看了夜初菡一眼，似笑非笑的，夜初菡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你讓本宮替你研墨？”

“有勞公主。”容子奕微微低頭，嘴角笑意加深。

夜初菡哭笑不得:“國師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不敢不敢，臣什麽都沒說，不是剛剛公主自己提議的嗎？”鋪開桌上的宣紙，容子奕裝糊塗。

他確實沒要求，只是就那麽看著夜初菡而已，從始至終也沒說過研墨兩個字。

有求於人必先應人所求，夜初菡將袖子網上卷了卷，漏出小半截白嫩的手臂，手腕纖細圓潤，十指修長，墨條在手裏與膚色形成很大的反差。

容子奕抿唇低頭不再看那雙手。等夜初菡的墨差不多好了，用筆尖點了墨，在紙上畫出一個圓，又從中間將這個圓分了大小不等的四塊，分別寫著夏，淵，蠻，黎。

夜初菡蹙眉仔細思索著，夏必然是夏離，蠻便是牧族，而淵和黎，分別是與夏離相近的另外兩國。

而西北方牧族侵犯的地方，再偏一點，就是同時連接了淵野與夏離兩國的交界，夜初菡心思一動，擡頭看向容子奕:“國師的意思是？”

夜初菡並不太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與容子奕的想法切合，依舊有些遲疑，想先聽聽容子奕的看法。

“淵野雖然不及我夏離國富民強土地寬闊人丁興旺，但淵野民風彪悍，又尚武，所以蠻子不敢輕易進攻，而我們背後的黎坤，雖能人異士居多，人丁卻很稀少，唇亡齒寒他們很清楚，既然如此何必跟他們硬碰硬。”容子奕將整個大局簡單分化，問題就非常的顯而易見了。

夜初菡莞爾，果然兩人還是比較有默契的，淵野國雖小，但野心不小，一直想吞並黎坤，幸虧有夏離擋在中間，才沒有成功，那麽如果讓淵野轉移目標，並且由夏離支援，這麽一來即便淵野不答應，只要消息放出去，關外的牧族也會有所顧忌，不敢輕舉妄動。

突然想到什麽夜初菡蹙眉若有所思的看著容子奕:“或許，有人該失望了。”

兩人相視一笑，心中各自明了。

容子奕送夜初菡出了院子，由於後宮裏都是女眷，只能目送夜初菡回去，纖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連腳步聲都淡了。

回到棣芝宮，院子裏空空的，走進寢殿，蓮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裏來回轉，聽見門響趕緊迎了上來，見到夜初菡一顆心才總算放回肚子裏:“公主你可回來了。”

“有人來過？”看蓮玉急得不行，夜初菡第一反應是有人來過。

蓮玉定了定神，給夜初菡添上被涼茶才道:“您走了之後，南宮將軍來過，聽說您不在，在這等了好久，最後離開的時候，臉黑的嚇人，之後二公主來過一次，不過說是要去靜清殿找您，奴婢也不知道是真去了還是沒去。”

“二公主？”夜初菡蹙眉:“說了什麽事嗎？”

“嗯，似乎是關於在芙蓉園設宴的事，具體的奴婢也不清楚。”夜凝碧見夜初菡不在便匆匆離開了，嚇得蓮玉還以為夜凝碧真的去靜清殿了。

“南宮逸呢？他說什麽。”自己跟他並沒有太多接觸，一般也只有議事的時候會說幾句話，他突然來，夜初菡一時還真想不出什麽事情。

蓮玉也是一頭霧水，南宮逸有的時候臉黑的嚇人，像個煞神似得，她都不太敢說話。

難道也是為了邊關的事，那麽為什麽朝會時不說，要等到私下裏說？還是桑筠那邊有什麽情況嗎？想到這夜初菡叮囑蓮玉:“明天去看看桑筠的近況，順便告訴凝碧她願意就隨她安排吧。”

“是奴婢知道了。”替夜初菡整理好床鋪，蓮玉吹了寢殿的部分蠟燭便退了出去，帶上門往一旁的下人房裏去。

月色皎皎，誰也沒有註意到，棣芝宮主殿對面的垂柳樹上，立著個一身黑衣金紋的身影，眉目清俊五官英朗，目不轉睛的盯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他在這裏守了很久，也去過靜清殿，並沒有看到夜初菡的影子，直到剛才她從外面，雖然披著鬥篷，他卻一眼就認出了背影。

夜初菡輾轉難眠，總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窺視著自己，不由自主的起身，推開了窗子往外看。外面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仰頭，柳樹的枝條微微擺動，一切都很平靜。只有知了和蟬鳴聲，可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依舊存在並且能感覺到就在附近，到底是誰呢？

能躲過宮裏守衛的人武功必然不弱，百裏繼算一個，南宮逸算一個，可是按道理來說，南宮逸不會幹這種事，百裏繼如果有事早就現身了，難道是他的人？夜凝碧想了想，幹脆直接將窗子開著，走回窗邊拉下簾帳繼續睡覺，既然有人想監視，那不如她做的光明正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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