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師府回來之後，夜初菡每天幾乎無所事事，甚至奇怪的免了夜晟每日的匯報，徹底呆在棣芝宮，做起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公主。

夜凝碧以為夜初菡身體不適無心朝政，除了偶爾來看看她，大多時候泡在翰林院和丘太傅府上。

最近桑筠沒發現夜初菡有什麽異常，只是覺得她在刻意疏遠自己，可又好像不是疏遠，有些事還是會讓她去做的。

午後的暖陽印的人很舒服，廊前的柳樹絲絲縷縷，將陽光在地面撕成了倒垂柳，夜初菡臉上蓋了半卷書冊子，仰面躺在藤椅上，手邊放著茶點，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著。

蓮玉提著一個食盒走進來，以為夜初菡睡著，拿了件輕薄的外沙給她蓋在身上，伸手去拿夜初菡扣在臉上的書:“啊！”

書拿開的時候夜初菡睜著一雙眼，瞪的很大，正一眨不眨的看著蓮玉，這把她一顆小心臟嚇得撲通撲通的。

“公主，您沒睡著，做什麽嚇唬奴婢。”拍拍胸口，看了一眼手裏的食盒，還好沒撒出來:“這個是國師容大人讓人送來的。”

將食盒裏的東西擺上桌，兩碟點心一甜湯。蓮玉蹙眉，公主向來不愛吃甜的，這國師大人送禮也不送的稱心些，可再看夜初菡，發現她搖頭無奈笑笑。竟真的端起碗喝了兩口。

“汝陽公主到。”門外內侍高呼。

隨著呼聲落尾，門外一行進來七個人，為首的女子一身明艷橘，珠釵佩環耀眼奪目，隨著眾人的簇擁走進來，見到夜初菡，臉上揚起一抹淺笑，緩步上前，盈盈叩拜:“給皇姐請安。”

夏元帝雖然獨寵葉蕓皇後，但後宮佳麗不少，子嗣也不能算太稀薄，膝下二子四女，成年的只有夜初菡和夜晟，接著就是夜凝碧，之後還有三個其他嬪妃所出的子女，不過年歲還小，最小的四公主今年不過四歲，而面前這位公主裏排老三年芳十四與夜凝碧同歲，還是個尚未成熟的小花蕊。

“起來吧。”這位的到來讓夜初菡有些奇怪，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們的交集都不算多，雖然是姐妹，可情意卻沒有那麽深厚，確切的說，是她只跟那個要害自己的人，情意最濃。

“皇妹還以為，皇姐不記得我了，這麽冒冒然的跑過來，真是不該。”說著少女又拜了拜，才在夜初菡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笑容不改看上去客客氣氣的。

夜初菡是記得她的，除了他們之外，剩下三個皇嗣裏，最獨特的一個，名喚夜婧旋，打小像個男孩。從不與其他皇子皇女爭寵，不女工詩畫，偏偏喜歡戰場上舞槍弄棒。

夜婧旋在上一世，是被夜晟利用，嫁到了定北侯府做世子妃，借機拉攏一方勢力，只是沒想到最後成了夜凝碧稱帝的最大助力。

這一世，雖然命運軌跡有一些改變，但很多事還是發生了，比如她稱病將朝政暫時拱手相讓，正好促成了夜凝壁開始著手對付夜晟，這也正是上一世兩人分裂的一個節點。

勉強用手撐起身體，蓮玉從一旁拿過靠枕墊在夜初菡身後，她這才扯出一抹笑來對夜婧旋道：“你我姐妹，雖平日極少往來，但畢竟是一家人，你來我自然高興。”

“其實婧旋近日來，是有件事想問姐姐。”夜婧旋的眼睛裏充滿認真，一眨不眨的看著夜初菡。

其實她知道夜婧旋想要問的是什麽，同樣的問題，她已經問過自己一次，當年夜晟借夜初菡牽制南宮逸，後來又把主意打到夜婧旋身上，那時候夜婧旋就來問過她。

“你是想問，定北候世子，是不是真的風流浪蕩，紅顏知己無數，小老婆滿屋吧？”夜初菡笑，當年這個問題，算是她回答過的，最有趣的，也是唯一一個不需要仔細斟酌便能脫口而出的。

夜婧旋眼睛掙得大大的：“皇姐你都知道了？”

“我雖將大權暫時交了出去，可我還是夏離的儲君，有些是必然是要經過我的。”拍拍夜婧旋的手臂，夜初菡目光沈沈，看來有些人已經開始坐不住了。

而聽到夜初菡這麽說的夜婧旋卻突然站了起來，似乎有些生氣：“皇姐既然說我們是姐妹，為何同意大皇兄的提議將婧旋早早嫁人，眼下父皇病重，雖然婧旋才剛剛回宮，不能時時在旁盡孝道，但說句大不敬的話，父皇也不知還有多少時日，這個時候讓婧旋嫁人，我不同意！”

夜初菡安靜地聽，垂眸無奈的嘆了口氣，才又緩緩道：“如今這是，都是皇兄拿主意，我雖然知道，眼下卻也說不上話。”

“你是堂堂儲君，怎麽可能說不上話。”夜婧旋不相信她說的，縱然別人不能，難道她也不能嗎。

她若是願意，說了是算數的，只是她不想這麽做罷了，有些人的命運是天註定的，就比如緣分，上一世的夜婧旋嫁過去，遠離了宮廷紛爭，過得比留在宮裏是要快活多了。

給蓮玉遞了個眼色，蓮玉立刻帶著幾個婢女都退了下去，等她們一走，夜初菡便從軟榻上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看著夜婧旋睜大的眼：“如你所見，其實根本沒有什麽體虛中毒一說。”

“那為什麽他們說你在泡藥浴解毒，還說禦醫查出來，皇姐身子虛弱。”她在回京途中聽說此事，本以為是被人陷害加上葉蕓皇後去世，夜初菡悲傷過度才會如此，可現在夜初菡的樣子，跟她剛進來時，簡直判若兩人。

斂眸一絲苦笑：“其實那日是百裏公子給了一個藥浴養顏的方子，本宮也不知怎麽竟然傳成了中毒，這才讓大皇兄有機會，趁機奪了大權，還將我困在這棣芝宮裏靜養。”

夜婧旋是個直性子，大小便不會一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夜初菡這麽一說，她自然第一想法就是夜晟想要奪權，加上她本身對於這個大哥就不怎麽親近，夜晟太過暴躁，夜婧旋又是一個直脾氣，談不攏的事十有八九。

上一世，夜婧旋答應嫁入侯府那不過是因為夜晟捏著她的母妃麗嬪，她不得已才答應，這一世，夜晟的手再長，現在的情況他也不能輕易伸到後宮來，夜婧旋自然就不會那麽乖乖聽話。

加上有夜初菡這麽一挑撥，本就不願意的夜婧旋對夜晟的意見自然就更大，到時候即便嫁過去，也不會幫著夜晟了。

“不過璇兒，你聽皇姐說一句。”夜初菡話鋒一轉，拉著夜婧旋的手讓她正視自己：“那定北候府的世子我自小便熟識，人是貪玩了些，卻沒有那麽多的鶯鶯燕燕，府上也沒有妾室。”

“貪玩與花心有何區別。”她平生最瞧不起的，便是那些仗著家裏有權有錢就肆無忌憚的紈絝子弟，在夜婧旋的印象裏，那都是些不學無術得主。

“不如這樣，我將那世子召進宮來，讓你與他相處些日子，若是還覺得不好，皇姐替你退了這樁婚。”

“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

夜婧旋臉上樂開了花，光影投在她臉上，明媚燦爛，讓夜初菡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羨慕來，羨慕她這樣的爛漫，羨慕心思純凈直來直往。

原本這些她也是可以的，在葉蕓還在世的時候，在這一切都沒發生的時候。

盯著夜婧旋的笑容發呆，夜初菡突然覺得，他有點像兒時的夜凝碧，那個被自己保護了半生的少女，曾經也有這樣燦爛的笑，只是今天那少女的笑容卻不再純凈。

其實有的時候夜初菡也會想，到底是為什麽，會讓原本好好地一個人，突然就變了樣子，陌生的完全不認識了呢。

其實她也變了，還是那身橘色衣裳的丫頭走之前跟她說的，拉著她的手，臉上是難得的認真：“皇姐，你變了，你以前從來不會跟婧旋這般親近的，雖然以前皇姐對我們其他姐弟也是溫溫柔柔的，可是從來沒有像看二姐姐那樣看過我們。”

當時她還不解：“不一樣嗎？”

那少女有些失落的搖搖頭，但是很快又笑起來：“不過剛剛，我在皇姐的眼睛裏，看到了跟皇姐看二姐姐時一樣的溫柔，你從前雖然對我們及好，可從來都是有些疏離的，只有看二姐姐時，才是滿眼的溫柔。”

夜初菡很像告訴她，因為她剛剛想到了夜凝碧，想到了過去，但想了想，還是忍住沒說，勉強扯出一抹笑容，送夜婧旋出了宮門，目送她帶著一眾婢女離開，垂下眼眸，鼻子有些發酸。

“皇妹什麽時候跟璇兒走得這樣進了。”夜初菡轉身準備回宮，身後卻傳來一道讓她及厭惡的聲音，語氣洋洋得意，朝著夜初菡走了過來：“怎麽，聽說璇兒要出嫁，舍不得了？

“怎麽會，我還要多謝皇兄，給璇兒許了門好親事。”擡眸，已恢覆如常，語氣也是冷下幾分，明顯對於夜晟的到來並不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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