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餘暉撒進小苑，荒廢許久的院落顯得更淒涼，江氏安靜的跪伏在地上，身上出了汗，汗水浸濕衣衫，但夜凝碧沒有說讓她起來，她便一直跪著紋絲未動。

氣氛有些詭異，夜凝碧看了江氏許久，卻沒有要叫她起來的意思，反而是在一邊走來走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時而靈光一閃，時而落寞消極，身邊的宮婢也猜不到她在想什麽，便偷偷給夜凝碧的心腹淩兒使眼色，示意她問問公主，這件事到底該怎麽辦。

淩兒自小便跟著夜凝碧，自然知道這位公主的脾性，這個時候只怕公主正思考如何為自己開脫，才沒有時間管旁人。

地上的江氏不敢擡頭，只能盯著眼前走來走去的一雙腳，心裏很清楚，這位小殿下突然來，必然不是什麽好兆頭，宮裏關於葉蕓皇後的事，幾乎鬧下巴得是沸沸揚揚，她雖然久居姚華苑，但宮婢們之間碎嘴閑話，聽的多了她自然也明白一些。

“你可還記得當年的蓮妃。”夜凝碧突然在她面前蹲下來，在江氏耳邊問到。

那語氣分明帶了三分笑，可江氏確實渾身一顫，後背有些發涼，想擡頭去看夜凝碧，可又不敢，只能低著頭如實回答:“記得，奴婢曾受過娘娘諸多照拂。”

當年夏元帝獨寵皇後，偶爾來後宮卻不一定能到這鳳陽宮來，蓮妃覺著如果給夏元帝再物色一個不錯的人，或許他偶爾踏足後宮，會念著來一來鳳陽宮，於是跳來跳去，便挑到了自己身邊的丫鬟江氏。

可惜蓮妃不僅沒得到恩寵，反而還害了江氏也要老死宮中，後來蓮妃與人私通，畏罪自殺之後，葉蕓本有意讓江氏補位，被江氏拒絕，夏元帝也不再來著鳳陽宮，時間久日子長了，宮裏的人大多都快忘了這事，江氏不解的是，二公主如何知道的。

夜凝碧突然伸手挑起江氏的下顎，讓她直視自己，那一雙暗淡的眸子裏，平靜的像一攤死水，夜凝碧冷笑:“還記得我那愚蠢的母妃對你的好，看來還不是太忘本，不過江氏從前我母妃待你那麽好，沒要你為她做些什麽便去了，如今你為本宮做點事來償還，不為難吧？”

江氏微微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直勾勾的看著夜凝碧的臉，確實與蓮妃十分相似，當年就是這樣一張臉，苦口婆心的逼自己答應侍寢，甚至最後怕她反悔，還給她下了藥，若不是她，自己怎麽會有今日。

可惜深宮險惡，江氏很清楚自己雖然有品階，但不過是一個不受寵的貴人。除了吃穿用度有人照顧，其他的與這宮裏的宮婢一般無二，無論誰她都惹不起。

“公主太擡舉奴婢了，如今蓮妃娘娘不在多年，陛下又從未來過這鳳陽宮，奴婢與那些冷宮中的宮妃無異，恐怕是幫不上……”

“啪！”

還沒等江氏把話說完，夜凝碧突然一巴掌就落了下來，清脆的響聲嚇得眾人一驚，再看江氏臉上已經多了鮮紅的五個手掌印。

“本宮說你幫得上，你就幫得上，若你不想幫本宮也可以，不過說不定幫了我，你就不用老死宮中了。”打一巴掌給顆糖，不得不說，夜凝碧小小年紀，手段確實多的很。

江氏臉上火辣辣的疼，眼淚都快要掉出來了，她這些年本就委屈，出又出不去，本以為要老死在宮裏，現在夜凝碧突然告訴她，幫她做事不用老死宮中，江氏心中自然激動，縱使知道夜凝碧要她做的事可能有危險，但江氏還是動了心思。

捂著火辣辣的臉，江氏小心翼翼的問夜凝碧:“公主讓奴婢，做的是什麽事。”

“會有人告訴你的。”得到滿意的結果，夜凝碧冷笑，輕蔑的看了江氏一眼便轉身離開了，有的時候很小心，好像怕被什麽人發現似得。

這邊夜凝碧找到江氏，那邊關於葉蕓皇後的卷宗也送到了棣芝宮裏，剛巧趕上夜初菡準備出宮，送卷宗的小公公沒敢多問，放下東西便離開了。

夜初菡原本想著回來再細看，但又擔心期間有人過來動手腳，便將竹簡帶著一並去找百裏繼。

上一次是夜初菡大意，在街上被容子奕認出來，雖然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自己跟百裏繼在驛站見面，但是這件事她還是上了心，所以這次偷偷拿了身芙樂的衣裳，借著午睡出了宮。

臨出來前夜初菡用筆給自己臉上點了幾筆，在掩上淡淡一層粉，又給自己畫了個連心眉，塗了個鮮紅的唇，驛站的夥計一看嫌棄的皺了皺眉，並沒有認出來夜初菡，聽到她是來找百裏繼的，便指了指方向讓她自己過去了。

進屋的時候百裏繼正喝茶，一口茶剛送進嘴裏，聽到門響回頭，噗的一口將嘴裏的茶全數噴了出來，還嗆了自己一口，止不住的咳嗽和笑意:“公主這副模樣，是要嚇壞草民嗎。”

夜初菡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下來:“我看你好的很，畫成這樣，也認得出。”

“公主可是公認的夏離第一美人，仙人之姿，草民想認不出來恐怕也不行。”百裏繼重新給自己添上一杯茶，又幫夜初菡添了一杯:“京郊行宮裏，是否有一眼山泉。”

“嗯。”本來還想教訓百裏繼沒個正經，但看他突然一副正經模樣問，夜初菡收了要與他計較的心思，翻出帶來的卷宗查看。

百裏繼突然叫她來，若是只為了一眼泉水的事，等她處理完正事再好好算賬。

氣氛一下安靜了，所有註意力撲在卷宗上的夜初菡沒有註意，百裏繼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直直的盯著她，不知不覺竟從位置上站了起來，無聲無息的就蹲在了她旁邊，看著夜初菡出神。

據之前的記載，是有人半夜裝神弄鬼引葉蕓皇後出寢宮，隨後夏元帝聽說葉蕓突感疾病，本是過來看望皇後的，卻看見葉蕓與侍衛糾纏，大發雷霆關了葉蕓，之後搜查寢宮時又搜出了許多她與侍衛互通的書信，信中甚至提到葉蕓懷孕的事。這才讓夏元帝以為，夜初菡非親生。

這很明顯，有人刻意陷害葉蕓，但是因為夏元帝太愛葉蕓，所以當局者迷，一時被憤怒迷了雙眼，所以才會不聽葉蕓皇後的解釋，將她關了起來。

夜初菡眼眶有些濕濕的，溫熱的液體劃過臉頰，卻沒有落下來，而是被一方柔軟的方巾拭去了，下意識轉頭，朦朧的淚水印出百裏繼的臉。

他臉上明明沒有什麽表情，可夜初菡卻覺得，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裏，是滿滿的溫柔，用手帕幫夜初菡擦去眼淚，百裏繼什麽都沒有說，只是起身坐回原位，順便拿走了她手裏的卷宗。

“父皇已經答應，關於母後的事，交給我來查，我一定要還我母後一個公道。”低著頭夜初菡聲音很小，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還是說給百裏繼聽。

房間裏的氣氛一下變得很微妙，清茶的白煙升起又消散，百裏繼突然出聲，語氣難得的嚴肅:“你打算怎麽查？”

嘆了口氣，夜初菡有些力不從心:“還沒有頭緒，我自己必然不行，得讓刑部協助。”

“雖然不該問，不過，公主可是已經安排好了？”百裏繼信中有疑慮，有些擔心夜初菡，她身上的毒還沒有完全清楚，不適合操勞，否則必定會讓毒性加速擴散。

知道百裏繼擔心，夜初菡扯出一抹，隨後又低下頭去，聲音有些沈:“刑部那群老油條，大多是夜晟的人，想讓他們辦事，確實不太容易。”

“加上你身無官銜，即便是一朝公主，也不過是仗著陛下的恩澤，將來萬一有事，你便什麽也不是。”接過夜初菡的話尾，百裏繼直言重點。

被他這麽一說，夜初菡楞了，擡頭呆呆的看著他，這人雖然平時看著不靠譜了些，但沒想到分析起事情卻能直抓重點，夜初菡突然有了註意，彎眸笑了:“及是，百裏公子可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

“看來公主心裏已經有了打算。”百裏繼勾唇。

“不錯，現下是三月中，再過月餘便是一年一度的文武考試，既然雞毛不能當令箭，那我便親自去拿一柄真劍。”夏離過男女皆可入學受教參加考試，且並不局限年紀，但最後的選拔卻十分嚴格，所以每年即便參加的人很多，能入圍的卻寥寥無幾。

夜晟便是參加了文武考試進的朝堂，只是一開始的名次並不理想，夏元帝覺得丟人，給了他一個不痛不癢的官銜，後來能一步步爬到今天，掌管大局，這人也算是有些能耐了。

雖然沒有確實的把我能奪得頭籌，但比過當年的夜晟，夜初菡還是有信心的，至少這麽一來。無論她考成什麽樣，那些喜歡嚼舌根的老臣，便會拿她與夜晟做比較，這樣兩人的優劣勢便是一眼區分，只怕夏元帝對她也會器重起來，倘若再加上一些重臣的輔佐，如此一來，不僅為自己謀個一官半職，到候也有助於她覆仇，至少在朝堂上有她一席之地，就不至於讓夜晟有獨攬大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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