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淒涼，北風料峭，夜半空寂的皇城忽而傳來一陣躁動。片刻間，隱約可見一群持劍黑衣埋伏在入城之路左右側。半空中，兩道黑影飛至城門前停下，正是百空與清風，埋伏在兩側的正是義天宗弟子。

百空雖與清風聯手，但內心仍存疑：“她當真會來此處？”

清風笑笑，並未正面回答，只道稍等片刻。不久，皇城門緩緩打開，一輛馬車從城中緩緩駛來。馬車停在兩人面前，百空正要詢問來者何人，車中人掀起遮簾，清風當即單膝叩拜：“參見太子。”

至此，百空才徹底明白清風為何胸有成竹，原是早已與朝廷暗中勾結。清風為師報仇取賈卿性命，恰好為太子掃清障礙。殺死賈卿，再爭九生髓宛若探囊取物，百空自然願意合作。

太子卻道九生髓誰也得不到，他必須要九生髓消失於世。作為補償，他可替百空掃清天宗教，助他稱霸武林。補償比九生髓更為誘人，百空實在沒理由拒絕。

武林對朝廷一直都是隱患，此次借消除九生髓之命，太子總算師出有名，肅清武林各派。天宗教一向主張武林與朝廷界限分明，不聽朝廷指揮，他便趁此機會扶植一個傀儡上去，將武林控制在朝廷管轄之中。

無論蕭賢王，還是武林各派，他只需要一個林墨晚，所以林墨晚必須死。

夜色漸深，醉酒的老夫婦已歸家歇息，醉暈的蘇采兒也酣然入睡，房內只剩下賈卿與林墨晚。微醺的賈卿呆呆望著林墨晚，目不能移。悄悄靠近，鳳冠珠簾下，明眸皓齒，紅唇微啟，讓人不禁沈浸其中。

“阿晚……”賈卿動情輕喚，在唇上落下一吻，纏綿繾綣。林墨晚閉眼，淚水滑落，將手中的蒙汗藥丸放入酒壺之中。

深情一吻，二人緩緩分開。林墨晚笑著，拿起酒壺倒了兩杯酒：“阿卿，交杯酒。”賈卿看一眼酒杯，傻笑自己竟才想起來，端起酒杯與林墨晚交杯，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賈卿便又開始望著林墨晚發呆，似乎想把眼前的人刻入自己身體。林墨晚也癡癡凝視著，手掌輕撫對方臉頰，無限柔情。賈卿眼皮逐漸便重，腦袋慢慢昏沈，緩緩倒在桌上，卻仍拼盡全力睜眼望著林墨晚，喃喃道：“娘子，阿晚……還是阿晚最好聽……”

林墨晚俯身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我永遠……永遠都是你的阿晚。”

賈卿滿足一笑，安心閉上眼，徹底昏睡過去。林墨晚換下嫁衣，將賈卿扶至床上，留下一封書信便離開木屋。屋外不遠處，薛宇早已備好馬車靜候。

望著虛弱、滿眼淚光的林墨晚，薛宇能做的只有將她扶入馬車，別無他選。林墨晚明白他的無可奈何，畢竟一人生死與千萬人性命，她也在做同樣的選擇。她不怨恨任何人，只是掛念。

“明日正午前，別讓阿卿醒來。”林墨晚囑咐道，薛宇點頭，正要放下車簾，林墨晚繼續道：“照顧好采兒。”

薛宇以命起誓，誓死護蘇采兒一世安穩，林墨晚的掛念終於輕了一些。二人馬不停蹄，連夜趕至淩京城，天亮之際，趕至皇城門外。

林墨晚剛下馬車，便看見林儒江身著鎧甲帶兵在宮門外等候，太子站在最前。一直平靜的林墨晚瞬間慌了，快步上前質問：“殿下為何讓父親身著甲胄？”

太子笑著走上前，摟住林墨晚：“雙全之策罷了。皇後既已歸宮，丞相自然是留在宮中坐鎮大局。”

林墨晚害怕得禁不住發抖，也不敢避開太子的觸碰，只強忍住顫聲，緩緩道：“今日大婚，殿下早已把一切安置妥當，無須父親掛念。父親年事已高，好生照料身子才是。”

“晚兒……”林儒江話至嘴邊停住，改口道，“多謝皇後。”

太子扶著林墨晚，一步步走入宮內，留林儒江帶兵在身後。林墨晚不敢回頭，只能旁若無物不停向前，小聲對太子道：“我遵守了承諾，也請太子言而有信。”

“當然。”太子用力摟緊林墨晚，身後城門緩緩關閉。

微風輕拂，耳邊隱隱聽得鳥鳴，賈卿大力敲打昏沈的腦袋才徹底清醒，起身便見薛宇坐在桌前。下床四下張望，見蘇采兒昏睡在一旁木榻，便一切了然。

“阿晚呢？”

“皇宮。”正午已過，薛宇無須隱瞞，“大婚已成，如今舉國皆知丞相之女成了當今皇後。”

話音未落，眼看賈卿要沖出門，薛宇急忙大喊：“來不及了！此刻，太子怕是早已將林……九生髓獻於蕭賢王，去也是白白送命。”

賈卿轉過身，盯著薛宇：“你若還當我是大哥，就把太子的計劃一五一十告知。縱使只有屍體，我也要把人帶回來！”

薛宇便將一切悉數告知賈卿。九生髓之事，太子一早便已告知蕭賢王。以九生髓為誘餌，引蕭賢王入京。奉興雖有上萬軍隊，但卻不能帶入淩京城。只要能把蕭賢王誘入宮中，太子便可扮豬吃虎、擒賊先擒王。

成敗在此一舉，太子決不能露出破綻，所以無論蕭賢王要如何折磨林墨晚，他都不會出手阻止。一劍賜死，怕是最好的結果。

賈卿身子一顫，迅速鎮靜，望著日光下的蘇采兒，道：“今日你便守在這兒，別讓她醒來。”

答應林墨晚的事，薛宇已經做到。既然賈卿去意已決，薛宇再沒理由阻攔，便將自己帶來的快馬交於賈卿。也許當真會有一種結局，既能鏟除蕭賢王，也能保住林墨晚性命。

賈卿快馬加鞭趕往淩京城，薛宇派人從小道趕往謝蓮幫通知謝匪。對於賈卿，太子不可能不設防，薛宇只能期盼一切都來得及。

皇宮城門外，埋伏已久的百空與清風終於等來了獵物。義天宗弟子對於賈卿而言不值一提，但埋伏偷襲卻拖了不少時間。眾弟子支撐不住一刻，百空與清風才上場。若是對付一人，賈卿便可用“鳳凰涅槃”迅速脫身，但二人聯合，賈卿不得不陷入苦戰。越是焦急，越是不得脫身。

這時，不遠處傳來馬蹄聲，忽而一聲高呼，賈卿擡頭，只見謝大當家、謝匪、白容與謝蓮幫兄弟奔騰而來。

謝蓮幫很快制服義天宗，謝大當家、白容更是將清風、百空死死圍住。賈卿終於得以脫身，與謝匪一同直沖皇城。

城墻之上，林儒江下令打開城門，麾下士兵更無一上前阻攔。賈卿等人入內城後，禁衛軍才上前阻攔。宮中全部士兵都在圍剿蕭賢王，再無多餘軍隊來對付賈卿。統領只好喊話，讓謝蓮幫等人退回，否則日後便以犯上作亂之罪，徹底剿滅謝蓮幫。

時至今日，犯上作亂也好，反賊也罷，謝匪只顧與賈卿一起殺出一條血路，將林墨晚帶回。二人再不手下留情，攔截者皆血濺當場，一人不留。顧不得身中數刀，鮮血浸濕衣紗，二人踏著屍體，一步步殺入內殿。

內殿之上，一座鐵籠正立其中。一襲繡鳳嫁衣的林墨晚被四條鐵鏈綁住手腳，吊在其中。風吹起淩亂長發，才見唇邊鮮紅。破爛嫁衣下，左右手腕、腳腕皆被一刀劃破，鮮血直流，染紅半個內殿。

鐵籠前，太子站於血泊之中，右手持劍，左手提著蕭賢王的頭顱，縱聲狂笑。統領進入，見狀，當即跪下高喊：“恭賀陛下絞殺反賊！”一眾士兵便跟著放下武器，跪地高呼。在一聲聲歡呼中，賈卿踏著鮮血，走近鐵籠，一掌劈開籠門，砍斷鐵鏈，將林墨晚接入懷中。

懷中人渾身冰冷，肢體僵硬，早已沒了呼吸。

見賈卿抱著林墨晚要離開，眾士兵匆匆起身，將人團團圍住。謝匪正要出手，只聽太子高聲一呼住手，命令士兵退下。

將手中的頭顱踢至一旁，太子威嚴走至賈卿面前，此時此刻，他才真擔得起“帝王”二字。他鄭重道：“與墨晚之約，朕定當信守承諾，你們走吧，今日權當無事發生。”

謝匪目眥盡裂，舉劍直刺太子，賈卿高喝一聲制止。之後，她不再開口，緊緊抱著林墨晚走出宮門。城墻之上，林儒江遠遠望見賈卿抱著林墨晚，身後留一地血紅腳印。猛地身體一震，一口鮮血噴出，林儒江踉蹌跪地在地。身側部下急忙攙扶，不等站穩，禁衛軍便傳來叛軍進攻北城城門的消息，皇上下令讓他帶兵鎮壓。容不得片刻感傷，林儒江立刻帶兵奔赴城北。

皇城門外，血流成河，狼藉之中一輛幹凈、整潔的馬車停在中央，蘇采兒跳下馬車。她以命相逼，薛宇才答應帶她過來。

城門外，義天宗全軍覆沒，百空與謝大當家同歸於盡，清風雖被白容一掌斃命，但白容也身受重傷，陷入昏迷，謝蓮幫只剩零星十幾人在原地等待謝匪。

蘇采兒不管薛宇阻攔，直沖城門。只見城門緩緩開啟，渾身刀口的賈卿抱著林墨晚一步步走來，停在蘇采兒面前。蘇采兒這才看清林墨晚身上刀口，渾身僵白，血時有時無滴落，仿佛已然流幹。

蘇采兒淚如雨下，放聲大哭，撕心裂肺，一直強撐、平靜的賈卿淚水悄然滑落。跟在身後的謝匪一眼便看見了躺在謝蓮幫弟兄懷中的大當家，直沖上前，顫抖的食指輕探鼻息，一聲悲鳴般嘶吼在天地間久久回蕩。

賈卿看著謝匪趴在謝大當家身上痛哭，用力抱緊了林墨晚。到此為止，所有的一切都到此為止吧。

突然，賈卿對蘇采兒笑了，溫柔道：“別哭，跟薛宇回去吧。”

蘇采兒哭著不停搖頭，不肯走。賈卿抱著林墨晚，不再說話，徑直走至馬車旁，將林墨晚輕輕放入馬車，放下遮簾。

薛宇擔憂賈卿會自尋短見，匆忙上前將林墨晚最後留下的書信交於賈卿。賈卿攤開書信，仿佛林墨晚還在身邊，信上寫道：“阿晚，活著，活下去，記著帶我去看江南山水、塞北大雪，去尋孤島。”

賈卿出神般盯著書信，良久，鄭重疊好放入懷中。茫然若失的蘇采兒一眼看見地上沾滿鮮血的劍，她沖上前拿起正欲自刎，被賈卿一石子打中手腕，劍跌落在地。薛宇驚魂未定，將劍踢飛，死死抱住蘇采兒。

蘇采兒恍然，喃喃道：“我應當先殺了你，再自殺才對……”

聽到這句話，薛宇整個人瞬間僵住，擡頭無助望向賈卿，不知所措。賈卿走上前，伸出手：“采兒，隨我與阿晚走吧。”

薛宇清楚，賈卿伸出的手，便是蘇采兒最後的光。他主動放手，蘇采兒便握緊賈卿的手，隨賈卿坐上馬車，漸行漸遠，直至消失不見。

蕭賢王已死，林儒江及時平定叛軍，邊塞不戰而勝，舉國百姓無不讚嘆當今聖上英明神武。半年後，淩京城突然出現丞相府千金為魔教中人、妖孽轉世的傳言，當今聖上借此奪去丞相軍權，奪去丞相官職，勒令林儒江告老還鄉。謝匪與白容也各自接過門派，九生髓消失於世，武林恢覆如初，一派和諧。

一切風雲變幻，與賈卿、蘇采兒再無瓜葛。二人火葬林墨晚後，便帶著林墨晚骨灰浪跡天下。

多年之後，游蕩天下的二人再次重回故地，淩京城一如繼續熱鬧喧嘩。二人在酒館停留，聽聞當朝丞相也有一千金，與先前的丞相千金一樣傾國傾城，這位丞相千金不久後便會嫁入宮中，成為皇後。

談起先前丞相千金，客人便稱讚當今聖上癡情。那人明明是妖魔轉世，紅顏禍水，似妲己誤國，妹喜亡夏，聖上卻情深義重，多年後才又娶親。

賈卿一把掀翻桌子，將那群人打得頭破血流，一字一句道：“阿晚若是妖孽，那這天下所有人都有罪！”

那群人連忙求饒，道歉認錯，說自己再也不敢了。在賈卿與蘇采兒離去後，他們便扶起桌子，繼續說起妖孽的傳言，店家問方才發生了什麽，他們嫌棄道遇見個瘋子。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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