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東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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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卿去找風穆掌門商量的那夜,來至風明閣,卻遇見了早早站在那裏等她的謝匪。

謝匪將賈卿拉至一旁,問她可知自己為何會在季布崖出現。賈卿不用想也知是謝大當家的安排。謝大當即必然一早就猜到自己願回九天宗,是要參加武林大會為謝蓮幫正名。

謝匪見賈卿一清二楚,便直言相告,將信遞於賈卿手中:“父親交代,這信要等你贏了武林大會再交於你,可我……”

“你擔心決戰我會有性命之危,所以提前給我。”

謝匪愧疚道:“父親雖一心只為謝蓮幫,但絕非作惡之人。我清楚他是在利用你,但絕不會賭上你的性命!”

這些話謝匪不說,賈卿也明白。謝大當家既想讓自己為謝蓮幫正名,又想自己平安無事,信中自然是能使賈卿全身而退的內容。

如今形勢之下,能使賈卿保全自身的除了揭開真相別無他法,賈卿便帶謝匪一同進入風明閣與風穆商議。

三人得知信中真相,思忖良久。

九生髓起死回生之事一旦流傳開來,不止江湖,整個天下都會動蕩不安。不畏天宗教教主覆活,卻恐眾人為搶奪九生髓而殺戮四起。

畢竟,人欲不可估量。

賈卿便提議當這信不存在,願自廢武功止了傳言,還武林太平。風穆掌門雖心中有愧,但這卻是最好的辦法,便同意了賈卿的主意。只要八大宗掌門點頭,此事便可告終。但偏偏最後,到底還是栽在人欲手中,走上絕路。

謝匪言罷,風穆還未開口解釋,百空便一飛爪將謝匪手中的書信抓走。七位掌門紛紛圍上前,仔細確認一番才將信扔回給謝匪。

“紙上所言,不管諸位信不信……”風穆緩緩道,“賈姑娘,九天宗都保定了!”

百空收起飛爪放在桌上,笑盈盈道:“既然誤會一場,我們當然再不會與賈大當家為難。只是……”百空緩步上前,看向賈卿,欲言又止。

“我手上的毒,無解?”

“正是。”高聲的回應,無一不顯露欣喜。

百空繼續道,“至於武林大會,無論如何賈大當家都是用魔教功法贏了我,實在……”他緊皺眉頭,搖了搖手指,一臉為難。

額頭開始滲汗,賈卿硬撐問道:“敢問……百空掌門對我所下為何毒?”

“天門絕毒。”百空很大方,沒半點隱瞞,此毒乃天門宗主親自贈他,他十分清楚絕無解藥。

賈卿繼續問道:“百空掌門竟是天門中人?”

“休得胡言亂……”話至一半,百空才明白她言外之意,笑道,“武功確實與毒藥相似,並無對錯之分。但天宗教作惡多端,即便我讚同,武林其他豪傑也難……”

“有百空掌門親口承認輸給我就夠了!”

賈卿一聲高呼,百空惱羞成怒,正欲動手,賈卿突然昏了過去。風穆馬上命白容將賈卿帶回房間,閣內眾人迅速退散,最後只剩下九大門派掌門。

風穆直截了當告知八大宗掌門唯有兩個選擇:一承認賈卿武林第一,二為謝蓮幫正名,也算是公平的交易。既為告知,也不需要他們的回覆,風穆言罷便喚弟子送客回房。

賈卿房內,白容正在為賈卿療傷,林墨晚、謝匪等人守在一旁。薛宇見林墨晚眉頭緊皺,這才想起蘇采兒來,轉身看了一圈,發現蘇采兒正背對房間,站在房門外。低著頭,左右徘徊,只是背影都透著煩悶憂愁。

薛宇悄悄移至房門,拍了一下蘇采兒肩膀。蘇采兒回身,見是薛宇,一瞬楞住。薛宇低頭靠近,溫柔輕聲問道:“怎麽了?”

蘇采兒勉強扯出微笑:“無事。”言罷便從背後推薛宇進房門,兩人推攘時,風穆快步來至門前。

二人慌忙站定,行禮:“風穆掌門。”

“賈姑娘如何?”

薛宇回道:“白公子正施功療治。”風穆進入房內,兩人便跟在身後一起走了進去。

白容見風穆進門,慌張起身回稟。風穆一探脈搏,便立刻讓所有人都出去,關上了房門。

眾人退至門外,林墨晚的視線從賈卿身上轉移後,才見大家都在為賈卿擔憂。林墨晚溫柔一笑,勸慰眾人不必擔憂,武林大會已然勞累一天,請眾人回去歇息。

九天宗弟子最先散去,謝匪等人遲遲不肯離開。林墨晚道留下也幫不了什麽忙,不妨回去歇息,實在擔心,不妨忙些別的。白容這才肯離開去處理九天宗事務,謝匪去通知、安定謝蓮幫兄弟,薛宇和蘇采兒留了下來。

手帕之事,必須盡快告訴小姐。於是,蘇采兒各種好言勸薛宇離開,但薛宇堅定蘇采兒不走,他也不走。蘇采兒一聲長嘆,望向守在門外、一動不動的林墨晚,心疼不已。

賈卿的事,已然令她翻腸攪肚,自己真要讓她再添憂思?

蘇采兒垂眸,緊握拳頭下定決心:“薛宇,隨我來。”言罷,轉身離去。異常平靜、冷淡的語氣讓薛宇閃過一絲錯愕,隨後若無事情跟著蘇采兒離開。

二人走至一處無人拐角,停住。蘇采兒雖有疑心,但仍選擇實話實說:“蓼藍死了。”說完便小心觀察薛宇的反應。

薛宇先是一驚,然後詢問死因,又問蘇采兒可遇到危險。蘇采兒一一回答後,問他接下來如何是好。薛宇先是安慰,叫她不要驚慌,然後告知蘇采兒接下來的行動。死者為大,首先讓蓼藍入土為安,之後等賈卿身體恢覆一些後,他們再把整件事告訴賈卿和林墨晚。

蘇采兒點頭答應,註視著薛宇的目光卻無盡憂傷。薛宇伸手,萬般溫柔輕拂她額前被風吹落的發絲,手指憐惜撫摸臉龐,將她擁入懷中:“別怕,有我在,我會處理好這一切。”

靜靜聽著薛宇的心跳,蘇采兒閉上了雙眼,緊緊回抱住薛宇,想要融入他懷中。

日中日落,轉眼已然皓月當空。游廊上,林墨晚蜷縮一角,頭靠欄桿,陷入昏睡。

遠遠站在院中的紅煙,看著月光灑在她身上,絕世獨立。即使紅煙不喜歡她,也不得不承認她這樣的可人兒,確實會讓人心生憐憫。

紅煙悄聲走至門前,小心翼翼推門進入,再關上門。雖動作極輕,卻也避免不了發出一點聲響,吵醒了林墨晚。

林墨晚睜眼擡頭的一瞬,便看向房門,房門依舊緊閉。她便起身站在廊上,再不倚靠欄桿。

房內,風穆緊蹙眉頭,望著賈卿無計可施。紅煙走上前,輕聲喚道:“師傅。”

對於紅煙的到來,風穆並不驚訝,神色更多是心疼與無可奈何。

命定也好,烏龍也罷,賈卿被牽連至此,九天宗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賈卿絕不能死,但他自己卻束手無策。

“煙兒……”

“師傅。”紅煙打斷風穆的話,她討厭讓自己在乎之人做難辦的事,“這裏交給煙兒就好,您先回去歇著吧。”

風穆緩緩起身,走到紅煙身旁停住,良久,低聲道:“為師……對不起你。”

紅煙本不喜說些無用矯情的真心話,但眼下不說,日後怕是再沒機會了。

“師傅,當年若不是您收下煙兒,煙兒可能也活不到現在。煙兒身為九天宗弟子,為九天宗赴湯蹈火,自然在所不辭,師傅切莫介懷。”

風穆撇過頭,身影微微顫抖。

“師傅,煙兒還有一事叮囑您。八大宗那幾個老頭兒刁頑,出力的活兒推給九天宗,討好的活兒跑得比誰都快,您以後離他們遠點兒。對了,您可千萬別變成那樣的老頭兒……”

“你啊……”風穆紅著眼敲了敲紅煙的頭。

紅煙調皮一笑,聲音輕快道:“師傅,回吧。”

心中萬千思緒翻湧,到嘴邊也只匯成一句簡單的話:“煙兒,長大了。”

曾經到處惹禍,誰也不放在眼裏,一心只想著白容的小丫頭到底長大了,終於明白了付出、友情和責任。倒是他這個做師傅的,一無所能,連徒弟都護不住。

風穆從房門出來,看見林墨晚,便將房內情況悉數告知。林墨晚愧疚低頭,連聲致歉,風穆掌門慌張阻止,道這是紅煙自己的選擇。二人再無言語,靜候門外。

屋內,紅煙重施蠱術。得見久違的蠱蟲,紅煙喜不自禁。當初修習蠱術雖是被迫,但她的的確確最愛蠱毒之術。匕首割開手腕,雙指點住胸前心脈,自胸前順手臂一路按壓至手腕,取出箭毒蛙蠱。

天門十八絕毒,內外輕緩,大小色味,各不相同,但卻有一個共通之處——致命無解。哪怕是天門宗主,也沒有解藥。紅煙要想救活賈卿,只有一個選擇,以命換命。紅煙將多年養在自己體內的巨毒蠱蟲箭毒蛙引入賈卿身體,釋放毒液。

箭毒蛙蠱,苗疆巨毒之蠱。雖巨毒,亦可中和萬毒,是而學蠱之人自小便要養於體內。蠱生,人便可活。紅煙扶起賈卿,一邊運功調動箭毒蛙,一邊護住賈卿心脈。看著賈卿手臂脈絡中的黑色毒液一點點消退,她逐漸安心。

燈影搖曳,燭火漸低,窗外明月消隱於微微亮起的藍天。一夜療治,賈卿手臂到掌心的黑色全然消失,而身後的紅煙臉色煞白,無力支撐的身子左右搖擺,仿佛一碰便會就此倒下。

紅煙竭盡最後一絲內力,將箭毒蛙從賈卿體內逼出,落在地上。原先五彩斑斕的艷色變成黑黢黢一片,落在地上細微地叫了一聲,便再不會動彈。

賈卿緩緩睜開眼,只見紅煙坐在自己面前,笑了笑,瞬間倒下。賈卿當即起身,將人攬入懷中,看了看四下一切,頓時了然。賈卿慌張要喊人,紅煙急忙攔下:“別……別喊……師傅就在外邊,我怕他……看見……難過……”言罷,眉頭緊皺,吐出一口血,血色暗紅,大抵是毒發。

“好,好。我不喊,不喊。”賈卿手忙腳亂抹去她嘴角的血,卻不想她接連吐出,根本抹不去。

淚水奪眶而出,賈卿強忍哭泣,哽咽道:“我……救你,這便救你……”

紅煙搖了搖頭,伸手握住賈卿的手,虛弱笑道:“麻……麻煩鬼,以後……我……再也不會……被你……煩了。”

賈卿泣不成聲,垂頭痛哭:“對不起……對不起……”

握住賈卿的手漸漸沒有力氣,紅煙清楚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替……替我照顧好……白哥哥……白哥哥……再見。”

小小的手從賈卿掌心滑落,跌在滿是鮮血的衣裙上。賈卿幾乎將懷中人揉進體內,但再也聽不見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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