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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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對於在外面奮戰的人來說,或許是殊死搏鬥,是奮力一擊,是魚死網破,但是對於在裏面不見天日、不知消息的程遠來說,是漫長的等待,是沒有明天的未來,是不可預知的前路。

他沒有什麽事情可做。

他們都沒有什麽事情可做。

有的雌性在安撫著哭鬧的幼崽,有的雌性正拍著懷裏的孩子入眠,帕尼在人群中走動,確定所有人的精神狀態都還健康。

而他,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望著上方石壁發呆。

他的衣服還沾著血,那是之前那兩匹狼死是噴濺在他身上的。他沒來得及洗,也沒精力去洗,大難不死之後,他甚至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時至今日,他仍然覺得自己是在大夢一場。這個原始的世界,這場野蠻的廝殺,原本都應該和他沒有半點瓜葛。然而他卻親身經歷了這一切,並且沒有能力去改變,甚至沒有能力參與其中。

他只能縮在這裏,像這裏無數的“雌性”一樣,等待外面的他們的“獸人”拼殺,並決定自己最終的命運。

有那麽一瞬間,程遠很想沖出門去,去把那個狼王、那個馮風都處理掉。可是,他沒有這個本事。

“老師……”一個小娃娃怯生生的抓住了他的手。

這個孩子的母父在兩年前就出了意外死了,獸父正在外面戰鬥,留他一個人在這裏孤零零的等待著未知。

孩子稚嫩的臉已被淚水弄成小花貓,此刻一雙大大的眼睛裏正噙著淚水,濕漉漉的小手攥著他的衣角,卻又不敢碰他的手。

“老師在。”程遠把孩子抱在懷裏,低聲安慰著。看著孩子的眼睛,他好像突然有了勇氣,好像什麽都不再懼怕。

你看,這個世界上,在你依賴著別人的同時,也會有人正依賴著你。

而被依賴,往往使人強大。

“當心!”

淩柔猛的一低頭,側身向旁邊一閃,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擦著他的身旁略去,旁邊一個白色的的身影突然越出,毫不遲疑地拍向對方背部,將其擊倒在地,淩柔抽出長刀,狠狠插向那匹狼,直切開對方脖子。

縱然有了鷹族的到來,兩方也才算堪堪交了平手。虎狐兩族以一敵多許久已是力不從心,鷹族長途跋涉而來更是筋疲力盡,如此一來,即便有了鷹族相助,狼族攻勢依然不弱。

寧洛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麽。

他一面躲閃著對面的進攻,一面留心四周,心下回想著他到底忘了什麽東西。

“鶴族呢?!”

寧洛抽了個空檔仰脖子一看,天上盡是鷹族的羽翼,哪裏還有鶴族的影子。

“被我們殺光了吧!”那男人喊道,朝一邊揚了揚頭。

寧洛順著方向望過去,確實見到了一具鶴族的屍體。那屍體已經涼透,白色的羽毛浴著暗黑色的血,僵死的身軀還有冷眼旁觀的月光。

快節奏高強度的戰鬥讓寧洛無法專心思考,但是多年訓練和在任務中出生入死的經歷讓他養成了從不放過任何不對勁地方的習慣,哪怕僅僅是自己的一種感覺,都有可能決定了最後的生死成敗。

“不對勁!”他大叫道。“數量不對!”這裏也就零零星星三兩具鶴族屍體,數量遠不足鶴族全族。

“嚇跑了吧!”那男人也回喊著。“鶴族和鷹族對上,那就是以卵擊石!與其在這裏白白送死,依照馮風那個狡詐的性子,肯定早就撤了!”

“不可能!”狼族雖然不再占絕對優勢,但仍處於上風,而馮風此次與狼族聯手,已是背叛鶴族,私自出逃之舉,再回不去鶴族,只能跟隨狼族到底,又怎麽會在此關鍵時期叛離?

一定還有他忽略的地方……

寧洛抽身出來,幾步躍到高點,俯身向下望。

此處道路狹窄,狼族人數上的優勢除保存體力之外起不到太大的作用,隱隱有敗退之兆。虎族狐族兩族聯手,人數也不在少數,全然不再有那麽大的數量差。

等等……數量……

“斯蒙!”寧洛在一片混亂中找到斯蒙,忙近身過去,“你們族的人都在這裏了麽?”

“差不多!”斯蒙回道,“除了我留在上面看守後山洞的三個,其餘都在這裏了。”

“後山洞?”寧洛眉頭一皺,“我不是留了幾個人在那裏麽?”

“死了。”斯蒙突然將右手化成了爪形,狠狠撓向飛撲來的狼族。

寧洛眼皮一跳。

“有狼族從後山洞上來了,那兩個獸人估計是沒料到,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死了。不過我們回來的及時,裏面的孩子雌性都沒事。”

“你怎麽不早說!”寧洛一下子火大起來,把斯蒙拉到上一級哨崗。“狼族能上來一次就能上來兩次,你留那幾個人怎麽夠!”

“足夠了。”斯蒙解釋道,“能爬上那麽陡峭懸崖的狼族本來就不多,而且我觀察過,想要從那裏進來只能通過最面上的一個小突起巖石,一次只能進來一個人,我們留三個人足夠了。”

“狼族是沒問題了,那鶴族呢?!”

“你是說……”斯蒙突然楞住。“糟了!”

洞內。

三個狐族獸人已經陷入昏迷倒地不醒,幾個白衣身影翩然入洞,啄啄羽毛化成人型。

“愚蠢。”為首的白衣男人掃了眼地上橫陳的屍體一眼,一眼,嗤笑出聲。“戰爭,是要靠腦子的。”

“外面那些狼族還在苦苦地抗爭著,我們卻已經不費吹灰之力的進來了。”身旁跟隨的一個男人道。

“那是因為它們既沒有翅膀,也沒有迷藥。”馮風倨傲地揚了揚下巴,“只有鶴族,才是被獸神眷顧的種族。”他,理了理衣袖,示意道,“走吧,讓我們看看,那些可愛的雌性躲在了哪裏。”

幾個鶴族人走的很小心,但他們很快就發現,完全不需要如此。四下裏靜悄悄的,並沒有人發現他們的到來。遠處依稀能聽到喧鬧聲,那是前山洞棧道上的兵戎相見。

除此之外,還有某種喧嘩……

“就是這裏了。”一行人在議事廳的門口站定。附耳石門上,還能清楚地聽到裏面雌性交談的聲音。

馮風一手在門縫邊摸索著,試探地推了一下門。

門後咣當發出一聲響,門內霎時間安靜了下來。

這一聲並不太大,卻足以讓神經緊繃的人們聽到。帕尼示意大家不要出聲,自己躡腳走到門邊。

門外沒了動靜。

程遠和帕尼對望了一眼,正要走過去,門突然又被推了一下,這次力氣更大,門閂撞擊發出的響聲直接嚇哭了一個小雌性。

門外有人突然出了聲,“明明有人卻叫門不應,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帕尼被氣得笑了,“那你們鶴族圍困山下,投毒在爪,殺我族人,難道就是作客之理了麽?!”

馮風聞言笑了起來,語氣近乎哄勸道,“如今狼族已經占了絕對優勢,你們不過是在負隅頑抗罷了。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最後你們挺過來了,部落裏的獸人又能活下來多少呢?你們挺得過下一個冬天麽?怕是連這個冬天都活不下來吧。”馮風頓了頓,似是在給裏面人思考的時間,“已經死了很多人了吧?小雌性們,好好想想,你沒有了獸人,部落又岌岌可危,未來的日子怎麽過活呢?不如和我們回去。我們居住的地方環境清幽,鶴族又是禮儀之族,一定會好好待你們的。”

馮風在外面滔滔不絕半天,言語無恥得讓帕尼恨不得沖出去給他一拳。程遠拉住他要他別回應,任他說去。

“等。”程遠用口型無聲的說道。

馮風見裏面一直沒有動靜,耐心告罄,向身後人使了個眼色,眾人會意點點頭,齊齊朝門踹去。

石門因為材質堅硬並沒有辦法上鎖,只在門後打了個門閂,卻也不夠牢靠,此時那銅片被撞擊的幾乎要變了形。

程遠和帕尼想抵身上去阻擋,卻也是於事無補,不過好在石門沈重,對面除非把門閂撞壞,否則一時半會是進不來的。

“我勸你們快點離開。”程遠的盡量壓平了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沈穩。“等我們的人回來,你們就跑不掉了。”

“為什麽要跑呢?”門外傳來一陣摩擦的聲音,“就算要跑,也得帶上你們。”

響聲停止,程遠皺了皺眉頭不知道對面又在賣什麽藥,再一轉頭,只見從門縫裏幽幽飄進來一股子青灰色的煙氣,程遠一楞,大喊道“捂住口鼻”,卻也為時已晚,四肢瞬間綿軟的沒力氣,強撐著倚著門癱坐在地上,腦袋昏昏沈沈。

大約是為了等藥勁上來,等了半分鐘,門外才有了動作。程遠只能一陣咯噠聲響,從門縫插進一張切片,一點點撥著門閂。程遠想要擡手阻止,然而手臂軟到根本擡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門閂被撥開。

“諸位晚上好。”經由手下探路後,馮風才第二個進到屋子裏。他四下看了一周,才找到靠在門後的程遠和帕尼。

“我們又見面了。”

程遠擡眼看了他一眼,張張嘴卻說不出話。不知道是不是這藥性的緣故,他的小腹疼得厲害,簡直就像有人用刀在裏面亂攪一樣。他一手撐在地上,努力不讓自己倒下,心中急切盼著能有人回來。

“馮風,”帕尼狠狠盯著他道,“除非你把我們都殺了,否則你帶不走這麽多人的。”

“我也不需要這麽多人。”馮風掃視一周道,“那幾個老家夥,還有那幾個小獸人崽子,我要了有什麽用。”

“你!”帕尼一個沖勁要起來,兩腿一軟又跌坐回去。

正在這時,走廊裏突然傳來聲響,帕尼耳尖聽到立馬呼救起來,“這裏!鶴族在這裏!”

“閉嘴!”馮風一揮手,手下人立刻背起身邊一個適齡雌性迅速離開。

馮風掃了帕尼一眼,見他張牙舞爪的樣子立刻變了主意,拖起一旁的程遠轉身出門。

一行人剛出了議事廳沒兩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喝,“站住!”

寧洛心下暗暗罵了句,轉頭低聲對虎型的耶倫喝道,“攔住他們!”

耶倫仗著虎型巨大,三兩步飛奔過去,寧落在其後飛快射了兩箭,不求射中,但求能阻礙鶴族腳步,終究算是把他們攔了下來。

馮風見狀不好,立即以程遠為盾護在身前,還要往前沖。耶倫擔心他們傷到手中的雌性不敢上前,被逼得步步緊退。

斯蒙暗道不好,縱身過去和耶倫一同封住去往後山洞口的通道。山中通道狹窄,道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就憑你們這幾個人,攔得住我們麽?”馮風冷哼一聲,左右權衡了一下,當即選擇調轉回頭,向前洞口跑去。

手中的雌性雖然可以成為牽制,但也是累贅。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總不會輕便到被隨意拎著走,洞內人一時間僵持不下。

雙方都不敢拖時間:寧洛一行人還在擔心下面的情況,急著趕回去幫助族人;而鶴族也擔心引來更多的敵人,無法脫身。

寧洛有心放走他們,緩緩向後退著道,“馮風,你們把人放下,我放你們走。”

“笑話。”馮風嗤了一聲,“就算我不放,你也攔不住我。”

“你別太自信了。”寧洛道,“外面的獸人出生入死,說白了都是為了護著這裏面的雌性,你如今要把人擄走,他們見了肯定回過頭來和你拼命。退一萬步說,就算調轉回頭會讓狼族攻上來,那也得先把你撕碎了再說。”

馮風咬牙遲疑了一下,獰笑出聲,“就這麽走了,我們豈不是白跑一趟?”

“不然呢?你還想帶走一個?”寧洛輕飄飄道。

他才註意到,馮風手中的是程遠。

程遠的面色很不好,整個人脫力的任人拎著,眉頭緊緊的蹙在一起,眼皮半垂著毫無神采,像是在忍受著什麽痛苦。

“這個,”馮風晃了晃手中的程遠,“是上次裝模作樣跑進後山的那個小雌性吧?”

寧洛心下一緊。

“我記得他好像是索克爾家的。我不要別人,我就要他。”

寧洛面上不動,手中握著的刀卻緊了又緊。

“你要他有什麽用。”斯蒙見狀不對,開了口,“他那麽大年紀了,想受孕已經十分不容易。”

“不,你錯了。”馮風忽然笑了起來,“我知道,他對你們來說,很重要。”

來來往往這麽幾句,幾人已經走到了前洞口,寧洛用餘光瞥向棧道下面,暗道不妙。

狼族已經攻到最後一個崗哨了,再往上一級就是這裏。

寧洛心下百轉千回,接話道,“他是很重要,如果沒有他,我們也找不到你們的藏身之處,更殺不了那一窩狼崽子。你應該很恨他吧。”

“恨他?談不上,我倒是應該感謝他。我正愁著怎麽讓那個野獸全力放手攻山,你就幫了我這麽大一個忙。”

寧洛心一跳,揚了聲,“你是故意讓狼族幼崽被殺的?!”

馮風冷笑一聲剛要回答,瞥見下方狼族立即止了聲。

因為位置緣故,寧洛他們先出了洞口,此刻馮風才看到狼族離自己也不過十幾步的距離,當即明白寧洛這是在套自己的話。

狼族那些野獸他是不怕的,唯一讓他忌憚的就是那個狼王。若是讓他知道自己故意放人進山,怕是要發了瘋……

此地不宜久留,馮風和同族人交換了個眼色,隊中有五人忽然齊齊將手中雌性扔向對面,寧洛幾人猝不及防,下意識邊伸手去接,鶴族趁此空檔化形便要脫身而出。

“馮風!”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一聲怒吼,一個銀灰色的身影驟然越出,竟穿過交戰的三方直撲向馮風。

那是真正狼王之姿,通身化成一道利箭,齒尖帶著寒芒,月光流瀉在皮毛上仿若天神庇佑,一時之間竟無人可擋。

時間定格在這一刻。

人群中,一只巨虎已然筋疲力盡,卻還在苦苦支撐。然而就因為那一聲喝,他轉頭看到自己的雌性正奄奄一息的被鶴族提在手裏,而前方一個狼族——他沒有精力去分辨那是不是狼王——正向他的雌性襲去。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或者說,連索克爾再回想起來,都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那麽大的能量,能夠沖出混亂,追上狼王爆發的速度,甚至超過他,擋在馮風面前。

或者說,是擋在程遠面前。

“索克爾!”程遠大喊著他的名字,但聲音仍然細微得在這嘈雜中難以聽見。

利齒馬上就要咬上老虎脆弱的腹部,下一刻,銀灰色的身體轟然倒地,再沒聲息。

結束這一切的,是一聲槍響。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打完了……這一章碼了三天

接下來就是感情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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