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不必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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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那弦月漸趨於圓,寧洛終於忙到徹底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天在房間裏寫寫畫畫,若不是有人給他把飯送過去,怕是要粒米未進。

部落的防禦看起來與平常別無二致,實則外松內緊,連孩童都不再在通道裏嬉戲打鬧,山洞裏靜悄悄得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索克爾有時候覺得程遠很像一口井,一口很深很深,深到望不到底的井。井水又甘又清,立在那裏人畜無害,誰都不會討厭他。可有時候,他又冷淡得可怕,哪怕你用足了力氣扔石頭下去,也激不起什麽水花來,一轉眼的工夫,又是水平如鏡波瀾不驚的樣子。

那日的爭吵仿佛隨著冷冽的霧霭一起漸漸消失,如同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們沒有吵架,程遠沒有去過後山。

“母父”是他生命中最為禁忌的字眼,自從獸父也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和他提過這樣一個角色。所有人都以為,強大如他不會像其他弱小身後人一樣對獸父母父又那麽多的依賴,卻從來沒有考慮過,他的獨立,是不是來得過於早了些。

而索克爾也不得不承認,程遠所說的,句句屬實。

程遠的出現,與獸父曾經說過的與母父的相遇如出一轍。

如果說,遇到程遠純屬偶然,那麽那天主動提出收留程遠,確實是他的私心之舉。

他不明白程遠是從哪裏知道的這一點,但他早已經沒有勇氣去質問他。

兩人難得地保持了某種微妙的平衡。索克爾每天照例巡視一圈,回來後就會看到程遠幫他留好的飯菜,等他回來一起吃。有時兩人還會閑談幾句平常小事,就像真的在度過一個悠閑的寒假。

這天飯後,程遠借著夜明珠的微光湊著看書。夜明珠的光芒微弱,看了沒多久程遠就覺得眼睛酸澀,只能暫時放下書閉目養神。

腦子一閑下來,就容易思緒亂飛,恍惚又飄到前兩天有驚無險的狼窩之行,程遠這才想起來,自己有件事一直忘了問。

“索克爾。”

突然被叫到名字,一直在偷偷觀察他的青年打了個激靈,擡頭道“怎麽?”

“你們這裏的人,都是黑發黑眸的樣子麽?有沒有那種,金發碧眼,顴骨很高,鼻梁很挺的那種長相?”程遠說著,自覺形容的不夠具體,隨手拿過紙筆簡單畫了個漫畫小人,與當日所見的狼王頗有幾分形似。

索克爾拿過來仔細瞧了瞧,搖了搖頭,“鮫人族倒是有可能有金發碧眼的人,但樣貌卻沒有你畫的這種類型。”

程遠聞言思索。

自從他來到這個世界,所見的面孔也多為典型的亞洲人模樣,唯獨那個狼王,與他所見的人都不相同,是個典型的歐洲長相,讓他很是奇怪。

然而狼王的模樣並沒有占據程遠太多的思考時間,因為就在這一天,部落終於收到了一個期盼已久的消息。

不知從哪裏飛來的一大群烏鴉,黑壓壓的朝山上飛來,盤旋已久的鶴族摸不清頭腦,一時如臨大敵。不過這些烏鴉倒是絲毫沒有想要與之一戰的意思,一群鳥嘴裏都叼著一張白色的紙,掠過部落上方時紛紛揚揚的撒了個滿天飛雪,不待鶴族反應過來就又“啊啊”叫著逃了個無影無蹤。

鶴族被這陣仗弄得摸不清頭腦,只慌忙去截那些紙,然而紙片繁多,他們又不敢靠近地面,到底還是有許多落到棧道上,被值守的獸人撿回,連忙傳進洞內。

鶴族這邊也不肯耽擱,一只白鶴橫空而過,飛向後山,將紙交給馮風。

“好!幹得漂亮!”馮風還當是手下人截獲了虎族情報,大笑著接過來,定睛一看卻再也笑不出來。

紙上面一行四四方方的符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傳信的鶴族這才化成人型期期艾艾的把情況說了一遍。

“奸詐!”氣火攻心,馮風把手中紙條想做虎族眾人,狠狠向地上一扔。但紙條重量太輕,只在空中打了個旋,很是氣人地慢悠悠地往地上飄。

“什麽事。”一只手突然截住了紙條。馮風轉過頭,只見狼王死死盯著字條,眸中似有一道光閃過,震驚中帶著淩厲的殺意。

那目光如利劍,穿越雲霧重重,直落入那個他們覬覦已久的地方……

洞內,眾人對後山之中的事情一無所知。族長接到紙條後也只是一臉的茫然,正要派人去催巫醫過來,卻先迎來了急匆匆推門而入的淩柔。

少年人總是長得極快,一個冬天的時間身量就抽條了許多,血與殺戮將他的面龐打磨的更加銳利,唯那雙眼睛,還帶著初入世的澄澈。

此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光芒正歡悅地跳動著,連帶著臉頰也泛起了紅,顯得格外有精氣神些。

“是耶倫的信。信上說,他三天之後會和鷹族一同趕到。”

“哦?”族長奇怪道,“你,認識這上面的東西?你怎麽知道是耶倫寄來的。”

“這種字是程遠老師閑暇時候教我們的,說是他的家鄉話。本來是因為好玩才學的,沒想到派上用場了。”淩柔說這話的時候,眉眼稍彎,似是琥珀裏藏了顆水珠子,柔和地閃著光,最後一句時尾音輕飄飄的上揚,帶著點刻意壓制的自豪。

“原來是這樣。”族長大笑兩聲,讚許的拍怕淩柔的肩膀,“行啊,你們兩個也算是好學,這麽短的時間,就能學以致用了啊!”

淩柔謙謹地垂下頭,微微向後退了一步,“還好。他還算……挺聰明的。”

族長點點頭道,“這算是幾日來最好的消息了。你去請下巫醫,我們一起商榷一下。”

淩柔領了命來請寧洛,敲了兩下門沒人理,徑自推門進去,發現屋裏沒人,繞道裏面掀開簾子,才發現寧洛正在裏屋坐著,手握著紙條一面微微搖頭一面又帶著笑。那種笑容和往常極不相同,沒有嘲弄也沒有冷意,反倒多了股子欣慰的意思,和他平日的表現極不相稱,又意外的並不違和。

“師父?”

“嗯?”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寧洛才回過神來,放下手中的紙條,“什麽事?”

淩柔上前兩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紙條,“你……認識上面的字?”

“什麽字?”寧洛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紙條,恍然道,“這個?不認識,就程遠教你倆的時候我見過兩眼。”

“那你笑什麽?”

“我笑他寫的醜啊。”寧洛嘖了兩聲,那副為人師表的欣慰模樣蕩然無存,笑得一臉嘲弄,“我看程遠寫過,人家那畫符畫的,有鼻子有眼的,再看看這猴孩子寫的,七擰八歪的。”

淩柔寒了下臉,“老師已經練了很多年了,我們才剛學,不能相提並論。”

寧洛挑著眉毛看了他一眼,有什麽不懷好意的話剛要出口,又在齒關繞了個圈子變了模樣,“程老師允許你們慢慢練,但我可沒這麽大耐心。”

淩柔毫無怯意,直直迎上那含著刺的目光,“我很快就會超過你的。”

寧洛一哂,“最好如此。”

程遠不是第一個拿到紙條的,不過作為為數不多能夠認識字的人,也算是最早了解情況的人之一。

紙條上的字寫的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寫字的人很是心急,依稀能辨別出是“三日後,與鷹同歸”。這種字被老師看見,是要挨手板的。唯有末尾小心謹慎加上的“不必擔心”一筆一劃,似是執筆者猶豫又鄭重,含著少年的稚嫩和忽然成長的嚴肅。

其實“擔心”這個詞,總帶有一點粘膩的嗔怪,然而主人又把這種過為甜膩的味道融進了沈甸甸的憂思中,你只能細細咀嚼,才能在皺著的眉頭和薄怒的語氣中品出股子被惦念的綿軟來。

程遠看著看著,忍不住笑出來。這兩個孩子的脾性、年紀,總能讓他想起他帶的高三班級。一群半大的孩子,說成熟還不成熟,說不成熟卻也都有了自己的主意和主見。作為師長,總有時候忍不住想要告訴他們不要這樣不要那樣,卻又羨慕著他們能夠有資本在錯了之後“從頭再來”。

“什麽事。”

“紙條。”程遠把紙條遞給索克爾道,“族長剛派人來叫你過去,還送來了這個。”

索克爾只掃了一眼就明白了個大概,隨口問道“鷹族來了?”

“不是。讓一群烏鴉送的。”程遠把剛聽來的情況覆述了一邊,末了笑道,“這孩子腦子是真機靈。”

“不是。”

“嗯?”程遠眨眨眼,疑惑道“挺聰明的啊。”

“不是孩子。”索克爾把紙條疊了兩下握在手裏道,“我先過去了。”

“好。”程遠喃喃回了句。

好一會程遠才反應過來,那兩個總被他當成孩子的人,也不過比索克爾小了兩歲。

人啊,有的時候自以為公平公正,卻還是在不經意間“雙標”。

程遠其實挺不愛參見部落裏的會議的。

一方面他身份尷尬,在一眾“族長”“巫醫”“後起之秀”中,他一個剛來這裏不久的“外人”前後不沾,總感覺是沾了索克爾和兩個學生的關系才硬被塞進去;另一方面,他本身對這裏的情況所知甚少,又不像寧洛那般有“戰略頭腦”,排兵布陣這種事對於他一個一輩子都沒離開過學校的人來說實在太過困難,前幾次的勉強參與也不過是仗著當學生時看的一些雜書。如果不是莫名其妙的來到這裏,在這樣的一個冬天的白日,他應該正坐在辦公室裏批改新一輪的周考卷子,順便再為答題區上那一個孤零零的“解”字哭笑不得。

他的性子本來就不適合熱鬧的都市,更適合鄉野山林。

但可不是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

程遠把自己癱倒在木板床上,頭疼的閉上眼睛。他的心臟劇烈的跳動,未來的不確定性使他憂心忡忡的同時又生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念頭來。

三天,不過就三天。三天之後,要麽就幸運的活下來,要麽告別世界。

不過也沒什麽,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死了,說不定借著這個機會真的能誤打誤撞的回去也未可知。

然而他們並沒有等到第三天。

兩日後,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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