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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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倫在狼群中艱難的掙紮著。

他在力量上遠遠不及其他獸人,只能努力在技巧上見長。有好幾次,當他同時被三四匹狼圍住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應接不暇,毫無招架之力,唯有躲閃。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參加戰鬥。

毫無預警,毫無準備,他完全是被索克爾從床上拖起來扔到狼群堆裏的。

漫山遍野的灰黑色,漫山遍野的利齒寒芒。他根本不害怕,也來不及害怕。通往洞口的路就在這裏,守不住,裏面的孩子和雌性全都活不成。

守衛部落的安寧是每一個獸人的責任,這是他們從覺醒的那一刻就烙印在血液裏的義務。

他不是害怕,他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在擔心一個人,可是現下的情況,讓他想明白那個人是誰的時間都沒有。

“糟了!”他甚至能感覺到淩厲的風撲向他的後背,但他完全沒有機會躲閃,左側巨狼的利齒已至面前,他只能選擇保命未上,生生挨了那一爪。

然而想象中的劇痛並沒有到來,北風呼嘯的山林裏,連最後的哀嚎也沒能傳出米酒扼殺在了喉嚨裏。

扭身將那匹狼拍飛,耶倫轉過頭向洞口望去。那裏有一個清瘦的身影,雙手持箭,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這是一場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戰鬥。他們早知道尋藥的隊伍出發,部落裏守衛力量降低,最應嚴加防守。然而夜色使他們放松了警惕,他們沒有迎到采藥歸來的同伴,卻迎來了墨綠的眼瞳。

原始的戰鬥,沒有那麽想象中的廝殺壯烈。所有的嚎叫與鮮血,都被濃濃的夜色所掩蓋。血腥味融進雪裏,又滲入土地。敵人從四面八方而來,避無可避,只能迎難而上。有些被撕碎了腹部,當場斃命,有的重傷在身,被同伴拼命護著送到了醫室,生死未蔔。

洞外的快節奏戰鬥,在洞內被無限延長。沒有戰鬥力的雌性們只能焦急的等待著,期盼一個安然無恙的消息。斯蒙的衣服早就被血跡染得斑斑駁駁,在一片火紅之中浸了濃郁的黑。

程遠被緊急調來了醫室,血腥氣充斥了他的鼻腔。他下意識的辨認每一個來人,一面希望快點見到那個人,一面又希望來的人不是他。

“想什麽呢!”斯蒙低聲喝了一句。

程遠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的藥撒了大半。

“抱歉!”他手忙腳亂的敷好藥,獸人忍痛的喘息讓他心慌。

“別想了,他不會有事的。”斯蒙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也不會有事的。

張口,合上,甩頭。一匹妄想躍上石階的狼被狠狠甩在裏地上,脆弱的腹部被一腳踏上,頓時再難翻身。

祭司的祈禱,對於索克爾而言似乎並沒有什麽用。狼族好像盯上了他,不要命一般向他圍攻過來。他守著最下面的第四道崗,不敢放松半分。

或許他是全族最優秀的勇士之一,然而面對著如此多的敵人,終究免不了背水一戰。

部落裏的獸人已經不多了,他退下了,沒人能替他。他身上的毛發已被血水浸濕,又在寒風中凍成細小的冰渣。他知道自己受傷了,胸口處被那匹灰狼偷襲,也許皮開肉綻,也許深可見骨。

“索克爾,快回去吧!”雷歐努力的靠近他,想要為他分擔一部分壓力。

雖然他自己也是腹背受敵。

回答他的,是一聲響徹山林的虎嘯。

這一夜,血水在暗淡的月光下模糊成濃郁的黑,兩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戰鬥著,或許有的偏技巧,有的重力量,然而一定相同的,是守護部落的心。

狼族來的突然,退的也幹脆。他們好像並不準備在今夜決一死戰,殺的利落,退的也毫不猶豫。

那聲從遙遠處傳來的狼嚎預示著鳴金收兵。獸人們卻好像殺紅了眼,奮力撲向最近的敵人,咬死了不肯放松,生生將其扼至窒息。

“不能追!”這話是雷歐代索克爾喊出去的。索克爾的喘息急切,卻不敢大口呼吸,直到此時,痛覺才重新占據了他的大腦,提醒他的傷痕累累。

寧洛帶著面部僵硬的淩柔回來,衣角處濺了血,融到黑色布料上,看不真切。

“準備。”

寧洛的指示簡短,然而在他開口之前,淩柔已經走向了藥匣子。他的腦子裏還留存著寒冬的冷意,那一聲聲淒厲嚎叫都被揉進風裏,扯成一種讓人無法喘息的壓力。

有些獸人甚至都沒有精力再變回人形,他們步履遲緩的回來,沿途是一路的暗紅,哪怕是寒冬的低溫都抑制不住那濃濃的血腥氣。

程遠在洞口的角落盯著每一個進來的獸人。他至今都分不清獸型時的獸人。每進來一個人,他都要想一次,“是他麽?”

心臟跳動的比哪一次都要劇烈,他有一種強烈的不安,這種不暗像烏雲一樣籠罩了他的所有思緒。

當那個身影出現,哪怕被血水汙穢遮住了面容,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程遠下意識的跑到了那人的面前,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然而往常總是耐心待他的人今日卻似乎並不想多言。青年只低頭看了他一眼,就繞過他布置傷員。

程遠在原地怔了兩秒,渾身的血液都好像湧上了大腦,雙手僵的發麻。身後傳來帕尼喚他的聲音,叫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來回應。

盆裏的水一遍遍被染紅,又被人重新換好。發出痛呼的人是幸運的,因為還有很多人,連出聲都做不到。

在生死面前,他們只能救最有希望的,那些只剩下微弱喘息的獸人連藥都服不下,只能上些藥,盡人事聽天命。

每個人都不可避免的受了傷,包括耶倫。從右肩到腰左側,三道抓痕劃開皮肉,血肉翻綻出來,在白皙光潔的背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動手吧,沒事。”耶倫背對著淩柔說道。

淩柔知道,這傷對於獸人來說不會致命,但他的手還是緊張的發抖。

“疼也忍著。”他這樣說著,受傷的動作卻輕如細雪。

所有的傷員都安頓好,已經是次日清晨了。還有能力的獸人們返回山腳,沈默的將同伴們已經僵硬的遺體擡回來。他們沒有墓地,只能就近埋在後山的一顆大樹下,連最簡單的儀式都沒有。那些沒有盼回親人的人們哭著喚著,卻也喚不醒一個永遠長眠的人。他們甚至都沒有時間道別,因為誰也不知道,狼族的下一次突如其來,會是在什麽時候。

“索克爾,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族長關切的看看他,搖搖頭,“快去休息吧,這裏沒有你什麽事了。”

索克爾還想要堅持一下,但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了,雙腳像是踩在棉花上找不到著力點,腦子昏昏沈沈的連連聲音都聽不真切。他勉強點點頭,往房間的方向走。

“索克爾。”程遠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喚了他一聲,聲音顫抖著帶著些試探。

索克爾緊緊蹙起了眉頭。他的雌性肯定是嚇壞了,自己卻還沒有安慰他,是他的失職。他想要伸手摸摸雌性的臉,拉過他在懷裏,再拍一拍他的背。他記得很小的時候,有一天,外面的雷聲特別大,閃電亮的能把整個天空照得亮如白晝。就那一次,他的母父把他抱在懷裏,告訴他,不要怕。

後來……

索克爾努力把那個暴雨如註的雨夜記憶擠出腦海,然而他卻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晚上,身上冷的厲害,他撕心裂肺的叫著他的母父,而那個人卻只看了他一眼,然後反鎖上門,頭也不回的離開……

……

“索克爾?”程遠以為他不耐煩,定了定神還是繼續勸著,“只有你沒有檢查了。獸人的愈合力雖然好,但也不是什麽都能靠自己養好的。你去看一下……”

雌性的話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楚,索克爾覺得自己的狀態似乎不太好,但他又不希望讓自己的雌性——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擔心自己的人——擔心自己,那是一個獸人的義務。他想要回到房間裏,等自己狀態好一點,或者找其他同伴……

他這樣想著,向房間的方向邁開步子,卻腳下虛浮。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秒,他聽見他的雌性驚恐的喊著他的名字,卻看不清雌性的面容……

“這麽重的傷怎麽沒人看著他!”

寧洛氣到手都在顫抖,雙眼通紅的咆哮著,不分青紅皂白的將怒火波及到周圍所有的人。

但是沒有人對此表示什麽不滿。

那傷口駭人至極,從左胸口斜著切下,一直到右側肋骨旁,橫切過胃部的地方所有的皮肉的翻了出來,好像能隔著薄薄的一層肉窺見內臟。傷口上被人亂七八糟的撒了點藥草草包紮,然而土粒都還嵌在鮮紅的肉裏,潦草的一塌糊塗。

寧洛深吸幾口氣,沈下聲音,顫聲道,“所有人都出去,他需要進行縫合。”

房間裏只留下淩柔做助手,程遠固執的不肯走,被寧洛怒斥了一句。

“淩柔也沒見過縫合手術吧。可我見過”程遠的聲音出奇的平穩,然而那種平穩就像是暴風驟雨裏的一層窗戶紙,吹一口氣就能破。

他根據原來看的電視劇和電影的記憶,有條不紊的準備著熱水和毛巾,又取來兩瓶度數極高的酒,最後跑到族長那裏,求來了全族最亮的那顆夜明珠。

淩柔取來了針和線——這是部落裏最細的針線了,但是也很少會用在治病上。用寧洛的話說,就是這一針下去都能要了人命。

“不用這個。”

寧洛掃了一眼,突然轉回頭去了內室。他從枕頭底下翻出了一個小包裹,程遠只看了一眼就斷定,這一定不是現代的東西。

甚至……不是現代的普通人能有的東西。

寧洛把魔術扣撕開,將卷成卷的包打開,裏面是各種各樣程遠認識過著不認識的刀具,一個個都小巧的還沒有人的手長,卻各個帶著銀光,顯然被主人保存的很好。

寧洛從一個小口袋裏,取出一個塑料封的袋子,上面藍色的字跡越入程遠的視線。

“用這個。”

寧洛引著針線,淩柔按照他的吩咐清洗著傷口周圍,還有嵌在肉裏的沙粒。

“引線。”寧洛啞聲道。

程遠看了一眼他手中,那根線依舊沒有引上。

淩柔把線引好交給他,程遠持著夜明珠,將所有的光線都聚集在這一小片區域。

寧洛擡起手要落針,可那手卻似乎不聽他控制了一般劇烈的顫抖著,他甚至做了好幾個深呼吸,都沒有成功。

他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一手支著額頭,幾乎是放棄了一般的說,“叫斯蒙進來。”

斯蒙按照寧洛的指示一步步做著,他的手很穩,襯得寧洛的聲音更加顫抖。

程遠在一邊緊緊握著獸人的手,他甚至沒有精力去探究寧洛為何如此失常。他的所有身心都在這個生死未蔔的青年身上。

誰也不知道手術會不會成功,一切只有等索克爾醒過來才能下定論。

程遠伸出手,拂過索克爾的眉頭。

他突然覺得,之前自己的糾結,似乎都很可笑。

他在乎的東西,在這個世界,根本不重要。

“求你活下來吧。”程遠這樣祈禱著。“只要你活下來,我就為你找一個雌性,剩下你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唔……大家當這是兩更好不……好

順便,雖然覺得沒什麽必要但還是強調一下,所有關於醫學方面的東西全是作者瞎bb的。但是警用和軍用的裝備裏確實是會有針線的,這個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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