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不渡

關燈
若說路丹緒和方少鈞的出現已經令真善宗覺得不可思議, 那第二天一早看見謝見歡走入他們視線時,眾人的震撼之情更是無以言表,個個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是……是謝見歡吧?”秋晚燃使勁揉了揉眼睛, “就是上回咱們在留影石裏看到的那個謝見歡?”

李星宇咽了咽口水:“我、我覺得應該是。”

聶薇玉和顧煙雨也是一臉震驚, 想不明白他們這偏僻的野雲山怎麽突然就成了風水寶地, 從前那些只在傳說中聽過名字的人竟然接二連三的出現在眼前。

“不過說起來, 謝見歡這張臉真是絕了。”聶薇玉悄悄和顧煙雨咬耳朵, “真人比之前在留影石裏看到的還俊!”

顧煙雨表示讚同。

沈掌門的三個徒弟都是人中龍鳳,一表人才,但路丹緒給他們的第一印象是可愛居多,方少鈞則是一種充滿男兒氣概的英武, 謝見歡卻長了一張會令女子魂牽夢縈的臉, 五官俊挺深刻,帶著些淩厲的美感, 黑衣勁裝越發顯的肩背挺直、腰細腿長,讓人想起夜色月光下安靜佇立的高大山脈,沈默、堅韌、厚重而不可撼動。

“在下謝見歡,來北荒尋兩個師弟。”謝見歡沖真善宗眾人點了點頭, “叨擾各位了。”

真善宗眾人一個激靈,連連擺手說客氣客氣, 雖對這位年紀輕輕便高居天榜十三的頂尖高手充滿好奇, 卻礙於他的氣場不敢同他過分親近。方少鈞見到他則十分高興,上前用力抱了他一下,問:“大師兄,這幾個月你去哪了?真叫我們好生擔心!”

謝見歡表情淡然, 看不出一絲破綻:“有些事要處理。”

方少鈞不是好奇的人, 見他安然無恙就放下了心, 回頭去尋自己的三師弟,卻見對方腫著倆黑眼圈,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憔悴,不禁關切問:“師弟,你昨晚沒休息好嗎?”

路丹緒自作自受,無話可說,只好沖他露出一個迷之微笑。

最後起床的是沈不渡。他的臉色瞧起來也不太好,昨晚幾乎整宿沒睡著,剛迷糊著就已經天亮了,眼眶下的黑眼圈分外明顯。

一見到他,眾人瞬間把謝見歡都忘了,一個個眼裏迸射出八卦的光。

看這憔悴的臉龐,看這虛浮的腳步,看這姍姍來遲的起床時間,難道,難道……

宋易凡委婉問:“早飯已經準備好了,沈姑娘還沒起來嗎?”

沈不渡臉更臭了:“他沒了。”

眾人臉上的八卦之情一頓:啥??

“早上睡醒就不見了。”沈不渡敷衍道,“可能是變成蝴蝶飛走了吧。”

謝見歡:“……”

眾人:“……”

沈不渡若無其事的轉移話題:“蜘蛛妖的屍體還在那兒嗎?”

秋晚燃回過神來:“在,我怕再有什麽意外,讓獠牙兄派人把那塊地方保護起來了,沒讓任何人接近。”

沈不渡點頭:“屍體不要隨便處理,這蜘蛛妖力強盛,外殼堅硬,許多部位可以作為煉器煉丹的材料,十分可貴。待會我帶你去把能用的材料取下來,剩餘的屍身在用火燒掉。”

秋晚燃連聲說好,於是大家一道去簡單用了早飯。流民的事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他們向眾人道謝後便互相結著伴離開了小鎮,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重建家鄉。剩下的人沒事做,也跟著沈不渡去看蜘蛛妖的屍體。

那屍體在原地晾了將近一天一夜,已經微微有些腐爛發臭,眾人捂著口鼻,聽沈不渡講解道:“蜘蛛殼堅硬無比,非普通利器可以刺透,是用來煉制鎧甲的好原料;蜘蛛還可入藥煉成解毒丸,有消腫散結之功效。最重要的是,修煉到這個級別的妖怪,體內都會有內丹,是煉聖器的珍貴材料,也可以助人提升修為。”

他說完打算為眾人演示如何剖取妖怪內丹,還未喚出乾坤,謝見歡便上前一步,飲光劍劃出一道寒光,精準的剖開了蜘蛛妖的腹腔,將內丹挖出來,放在一塊幹凈帕子上交給沈不渡,然後又退回了沈不渡身後。

李星宇等人有些吃驚。

謝見歡……為何會主動幫沈渡剖丹?

那姿態,不像熱心幫忙,而是像……他一直聽命於沈渡似的。

可是這怎麽可能呢?

“這就是妖的內丹。”沈不渡的聲音拉回眾人的思緒,“雖體積不大,卻蘊含著極深厚的力量……”

“啪嚓”一聲清脆的動靜,又有什麽東西突然從蜘蛛剖開的腹部裏掉落下來,沈不渡聲音一頓,偏頭投去視線,只見那東西有一個指肚大小,裹滿了妖怪的汙血,從外面看不出到底是什麽來。

方少鈞走過去將那東西拾起來,用帕子擦拭幹凈,只見裏面是個黑色的透明晶塊,也沒看出個所以然,於是把東西交給了沈不渡:“師……咳,我以前從未見過,您看這是什麽?”

他等了片刻卻沒聽到回答,擡頭去看師父,下一刻卻頓時一驚。

他在師父身邊跟隨多年,從未看到沈不渡露出過這般可怕的神情。

對方好像全身上下被定住了,漆黑的雙眸一動不動的盯在那顆黑色晶塊上,面上血色全無,眼神中混合著不敢相信、憤怒、不解、痛恨……種種覆雜情緒,再仔細看,會發現其中還有一絲微微的悚栗。

這個發現讓方少鈞背後發涼,視線也不由自主的再次落在那黑色晶塊上——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要知道,沈不渡上一世是天下第一人,他經歷過上百次生死一瞬的戰鬥,闖過修界無數危險重重、神秘詭譎的秘境,踏入過人跡罕至、環境極端的雪原沼澤和大荒,見識過不知多少窮兇極惡、喪心病狂的人、妖甚至鬼魂……

他沒敗過,更沒怕過,似乎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真正的對他產生威脅。

可現在,他卻露出了近乎悚然的神情……

到底是什麽,能讓他的師父露出這樣的神情!?

氣氛幾乎凝固,所有人察覺到了異樣,大氣不敢出的望著沈不渡。謝見歡蹙眉走過來,看見沈不渡手裏的黑色晶塊,先是不解,隨後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臉色居然也瞬間變的鐵青一片!

其他人沒有留意他這個細節,路丹緒一臉凝重的走到沈不渡身邊,低聲問:“師父,怎麽了?”

僵滯片刻後,沈不渡終於緩慢的閉了閉眼。

“我想……靜一會兒。”

眾人微微一楞。

“我要靜一會兒。”沈不渡誰也沒看,握住那黑色晶塊,轉身離開了。

眾人擔憂的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影一直很單薄,卻從不會給人虛弱的感覺,似乎天塌下來都能輕松撐住。

可此時,那背影卻無端顯得無力,似乎有什麽極深極重的東西砸下來壓在他挺直的脊梁上,充滿惡意地迫使他向命運俯首稱臣。

——

沈不渡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直到晚上都沒再出來。

大家都很擔心,卻沒人敢去打擾他,只能隔一段時間就來他門口轉一圈,生怕他出什麽事。

路丹緒以為謝見歡會最先忍不住闖進去,可他大師兄不知道怎麽,居然也和丟了魂似的,一整天沒說一句話。他最後只好咬咬牙,鼓起勇氣推開門,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的走了進去。

方少鈞立刻緊隨其後,謝見歡的瞳孔也微微動了動,似乎已經在心裏決定了什麽,沈默無聲的起身跟了上去。

房間裏漆黑一片,隱隱能看見沈不渡孤身一人坐在靠窗的小榻上,頭微微後仰,疲憊的閉著眼睛。路丹緒悄悄點亮了桌上的燈,走過去蹲在沈不渡身邊,小心的握住他的手:“師父,您怎麽了?”

少年望著沈不渡緊蹙的眉心和蒼白的面容,心疼又擔憂,小聲說:“師父,您和我說說話,我有點害怕。”

他心裏是真的害怕。如果他的師父都被擊垮了,他想象不出將要面對的是一種怎樣的可怕局面。

方少鈞亦走到另一邊握住沈不渡的手,定定望著他道:“師父,雖然我們能力有限,可能幫不上忙,但至少讓我們為您分分憂,好嗎?”

高大的青年眼底竟微微有些發紅:“看到您這個樣子,我……我真的很難受。”

師父在他們的印象中一直是無所不能的,幾年來毫無保留的悉心教導,為他們遮風擋雨,可最後他們聽著師父去世的消息,卻發現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他真的怕了。這一次哪怕是死,他也願意用身軀擋在師父前面。

沈不渡睜開眼,看著蹲在身邊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兩個徒弟,心情稍稍緩了緩,擡手揉了揉他們的頭:“沒事。先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聽話的站起來,目光卻一直追隨著面前的人。

“這件事,我本來不打算讓你們知道,也一直以為我可以解決。”沈不渡有些自嘲的搖了搖頭,“現在看來……是我想的太簡單了。”

他攤開右手,雪白的掌心裏靜靜躺著那枚黑色晶塊。

“這是天魔之氣凝聚而成的晶石。”

“天魔”二字一出,路丹緒和方少鈞同時驚駭的瞪大了眼睛,謝見歡心中微微一顫,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握起來。

“怎麽……可能?”路丹緒失聲說,“魔族不是三百年前就被永遠封印在異世了嗎?而且施展封印秘術的還是……”

是您沈氏的祖先……

“沒錯。”沈不渡眼神久遠,“世人皆知這一段歷史,也都以為,魔族的後患已經徹底清除了,他們再無機會踏進我們的土地和家園。”

“可實際上,三百年來,他們從未放棄重新侵略此方世界。之所以一直被擋在外面,是因為有沈氏代代相傳的‘守碑人’的存在。”

路丹緒和方少鈞已經完全說不出話,謝見歡則瞳孔緊縮,霍然擡頭看向沈不渡!

這是一段修真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歷史。三百年前,魔族稱霸,自稱是高貴的“天魔”,他們對人、妖、鬼三族肆意踐踏屠殺,整個世界陷入水深火熱中,每天都有幾百萬條鮮活的生命毫無尊嚴的死去,屍體腐爛在泥土裏,連親人都辨不出原本的模樣。

哀鴻遍野,生靈塗炭,處處是腥風血雨,冤魂嚎哭,就在三族幾乎要被趕盡殺絕時,一名叫沈行簡的人類修士參透了一種空間秘術,以自己並沈氏同族一百多人的性命和魂魄為代價,將所有魔族從此方世界驅趕出去,封印在了另一個空間裏,終止了這場滅頂之災。

沈行簡和沈氏族人的殘魂則化作一塊黑色的巨大石碑,稱為“魔碑”,永遠鎮守在魔界和修真界的邊境線上,用殘存的意念和力量看守異世之門,防止魔族再次踏入這個好不容易恢覆和平的世界。

許多人都知道這塊魔碑的存在,也有許多修士感念沈氏的犧牲,想去魔碑前祭拜,卻始終找不到魔碑的位置,沈氏後人對此也絕口不提,人們漸漸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後來百年光陰逝去,許多年輕人連魔碑的事情都不知道了,畢竟如今的修真界風平浪靜,甚少有人願意去回憶那段黑暗恐怖的歲月。

他們真心以為,修界已經徹底的和平安全了。

然而事實上,沈氏先祖留在魔碑中的殘魂在五十餘年後便以灰飛煙滅,他死前曾預料過這個局面,並為沈氏後人留下了祖訓:若有一日他的殘魂鎮不住從異世之門中散逸出的天魔之氣,魔碑就會產生裂痕;待到魔碑徹底碎裂,就是魔族破開異世之門、再度踏入我族土地之時。沈氏後人必須繼承他的遺志,修煉空間秘術,時刻做好用身軀和魂魄填補魔碑裂縫的準備。

這是一道殘忍至極的祖訓,它的目的不是指導後代如何繁榮昌盛,而是在指引自己的後代去慷慨赴死。按理說,沈氏先祖做出了如此大的奉獻和犧牲,他的後代理應得到最大的殊榮和優待才對,可事實,卻截然相反。

為守護魔碑,這三百年間,沈氏共產生九位家主,其中兩位送命,五位耗盡修為,從巔峰跌落變成廢人,剩下兩位則因魂魄受損而早逝。

而為了修界安定,不引起人們的恐慌,沈氏守護魔碑的事沒有一人知曉;他們以為沈氏代代家主的短壽是個意外,亦或是當年中了魔族的詛咒,還暗自慶幸這詛咒沒有落到自己頭上。殊不知沈氏族人為了那塊魔碑上的裂痕少一些,再少一些,一個個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把自己的血肉魂魄不留餘地的奉獻上去,連屍骨墓地都不曾留下一個。

直到修真三百一十三年,魔碑意外破裂,魔氣瘋狂溢出,甚至有魔族趁機湧入修真界。危急情況下,一位家主連同他的道侶慷慨獻祭,夫妻雙雙用魂魄修補了魔碑,時年不到三十三歲。

那便是沈不渡的父母,沈遇和李晚星。

在沈不渡的記憶裏,父親溫柔風趣,母親活潑開朗,二人是天作之合,同時也毫無保留的給了他最好的愛。

他們修為卓絕,卻從未嚴苛的逼迫他修煉,所有的本事和知識都是在歡樂中傳授給他的。小時候,父母帶著他四處游覽,見識世上最神奇的美景和最驚險的秘境;父親沈遇精通任何兵器,每次講起都會雙目炯炯,滔滔不絕;母親李晚星則是當時最厲害的陣法師,常常將他們父子倆困在各種稀奇古怪的陣法裏,待兩人使盡渾身解數逃出來時,先清脆笑著戲弄他們一番,再端出熱氣騰騰、香味撲鼻的飯菜羹湯。

父親講不完的神奇故事,母親的笑容和溫柔的擁抱,是沈不渡兒時最為珍貴的記憶。

七歲那年,夏日的一個午後,他在一片蒼翠竹林裏練槍,父親在一旁微笑地看著他,待結束後擡手招他過來,遞上一碗母親剛做好的酸梅湯。

父子倆並肩坐在竹林裏的石塊上,把腳浸在身前流淌的清澈小溪裏解暑,痛快的喝了那碗酸梅湯。

然後父親問他:“知道為什麽給你取名叫不渡嗎?”

七歲的沈不渡搖頭,抹了把頭上的汗,認認真真問:“為什麽?”

沈遇於是把他帶到邊境線,指著那塊沈默矗立的黑色石碑,告訴了他沈氏先祖和魔族的故事:“或許在某一天,我也會像幾位先人一樣,踏上那條不歸的路。如果可以,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夠徹底找到令魔碑穩固的辦法,讓我們一家三口都能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如果不能……”

沈遇望著沈不渡的眼睛,收斂了向來溫和的神情,眼神嚴肅到近乎鋒利:“我希望我兒能繼承我的遺志,將我們沈氏的使命和責任繼續抗負下去。”

“我和你娘一樣,寧願你死在抵禦魔族的邊境線上,也不願你做個懦夫和逃兵,為你起名‘不渡’,就是希望你能時時刻刻以此提醒鞭策自己。如果有一天你害怕了,後悔了,想要茍活了,就想想你的名字,想想你的使命究竟是什麽!”

“沈不渡,告訴我,你能做到嗎?”

渡人不渡己,沈遇是在親口命令自己的兒子做好送死的準備,並討要一個回應和承諾。

相信天底下沒有幾個父母能說出如此狠心絕情的話,更遑論他們的兒子彼時只有七歲。

一個本該懵懵懂懂、無憂無慮、肆意生長的年紀。

可沈不渡稚嫩的小臉上一派認真,眼神清明的回看著父親,字字清晰道:“我能做到。”

沈遇方才說話時冷靜嚴肅,此時望著兒子堅定澄澈的眼神,卻忍不住鼻頭一酸,將他用力抱進懷裏:“是父親對不起你……”

如果有別的路可走,誰願意將親生骨肉往絕路上推?可有多大能力,必須承擔多大的責任,沈氏功法令沈氏族人擁有比常人快十幾倍的修煉速度,讓他們在年輕之時便能達到極高的修為境界;可同時,他們也要用這深厚的修為和境界去鎮壓魔氣,並做好隨時赴死的準備。

這到底是命運的恩賜還是詛咒,誰也給不出一個準確的答案。

沈不渡曾以為自己的父親不會像祖輩那樣死去,畢竟父親那麽厲害,幾乎無所不能,而且還有同樣厲害的母親幫他,怎麽可能輕易出事呢?

可他的祈願落空了。十三歲那年,父母為修覆魔碑雙雙赴死,臨死前甚至沒來得及見自己獨子一面,為他留下只言片語。

從此沈不渡成了孤兒,被父親的好友李雍收養,來到了天涯滄海門。

這些年,他除鬼族,成仙首,登天榜,乃至一步步成為天下第一,到達了父親在世時都未到達的高度。只是無論如何風光,在他心中,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和七歲那年對父親許下的承諾。

所以,哪怕前世意外身死,哪怕覆生後萬念俱灰,哪怕流落到千裏之外的北荒,他還是一點點的重新站起來,再慢慢的回到上靈界,回到只有他知道的那條邊境線上去。

那個需要他的、他用盡一生要去守護的、亦或會成為他埋骨之地的地方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