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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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在連著下了很多天雨後,今天是難得的好天氣,朗朗晴天,萬裏無雲。

程玦的小說已經快寫完了,只差最後一個結尾。主角和配角在歷經過風雨後,最終走向他們各自的結局。

程玦推開電腦,動了動僵硬的肩膀,餘光不經意間看到放在一旁的箱子,是那天謝非來幫許野取東西時順帶拿過來的。

“這裏頭可是許野的命。”謝非當時說。

程玦盯著看了一會兒,起身想要把它搬到臥室放好,抱著鐵皮盒子往裏走的時候心裏想著,這裏面不知道裝了什麽,聽謝非的語氣,這東西對許野似乎很重要。

就這麽一走神兒的功夫,沒註意腳下的地毯,被絆了一個踉蹌,盒子“哐當”一聲直接摔到地上了。

程玦楞了一下,連忙跑過去看,鐵皮盒子的蓋子被摔開,挨挨擠擠地掉出來很多火車票,一疊一疊的全部用紙條捆好。

他有些意外,隨手拿起一疊翻開,發現全部都是從縣城到省城的往返。

程玦覺得奇怪,他不明白許野一個學生頻繁地去省城是因為什麽,他又拿出來一疊,再翻開,還是。

他翻著這些火車票,最開始全都是從縣城到省城,後來變成了從市裏到省城。

這麽多的車票,他全翻了一遍,最開始是一個月一次往返,後來逐漸變得頻繁,最後變成了每個星期一次。

春夏秋冬,這八年裏,從來沒間斷。

程玦看著眼前的盒子,心裏非常突兀的出現了一個猜想,這個猜想瘋狂生長,霎那就占據了他所有的思維。

像是為了驗證他的想法,鐵皮盒子裏還放著一厚沓信,全都一張張折好裝在信封裏,這些信封有的已經泛黃,有的卻還算新,但無一例外,每個信封上都寫了三個字。

程玦收。

程玦盯著這些信件,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甚至腦海裏出現了空白。他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信,一封接著一封,全部都是許野寫給他的信。

他們分開的那八年,不是斷了聯系嗎?

許野為什麽給他寫了信?

程玦的手指在發抖,他用力握著手裏的信紙,強迫自己冷靜。

他突然意識到,也許在今天他會打開一扇他從未想過的門,這扇門內會出現一條他從未走過的路,但這條路到底是通向桃花源還是冒險島,卻沒有人能知道。

窗外的天空依舊晴朗而幹凈,不知名的鳥落在枝頭上鳴叫,卻又被晃動的樹枝驚動,不一會便撲棱棱飛走了。

程玦盯著這沓信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都開始酸澀,最後,他點了根煙,在這支煙快要燃完的時候,把那沓信拿了過來。

不管是桃花源還是冒險島,總歸要打開了才知道,但既然都是風景,就無妨去走一遭。

最上面的一張紙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手機號,這些號碼前七位都一樣,程玦讀了幾遍就發現那是他當時在水雲灣留給許野的號碼,不知道怎麽回事,許野只有前面幾位,後面四位按照順序被寫上去,又一個個被劃掉,所有劃掉的號碼後面都寫了備註。

空號,關機,無人接聽。

許野為了找到他,打遍了所有的號碼。

程玦用力閉了閉眼,去翻剩下的信。

第一封信大概是很早以前寫的,信紙泛黃發皺,字跡還有些幼稚,一張紙寫了半頁。

程玦:

我這個星期攢夠錢啦,下次趕集就能給你打電話!

上次電話沒打通,也沒買桔子糖,因為打電話把錢花完啦。

我覺得桔子糖也沒那麽好吃,以後不吃了。

今天去放羊,碰見了王富,他又剛跟我說念書沒用。

我沒理他。

我記得你跟我說的話,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下午數學考試,老師批改試卷的時候說我進步了,我要繼續努力。

我一定會考上高中的,我要去省城找你。

許野。

程玦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一下,繼續往後翻。

這次的字跡成熟了很多,隱約看起來有些眼熟。

程玦:

今天胳膊有點疼,因為和別人打了一架,不是我先動手的,是他欺負同學被我撞見了。本來我不想管的,但是想起來如果是你遇到這種事,肯定會管,然後我就動手了。

不小心被打了胳膊,不過他比我慘多了。

明天我要去省城找你,謝非和我一起去,去之前要好好規劃一下路線,之前的醫院太難找,浪費了好長時間。

對了,謝非交了女朋友,說很喜歡她。

我用打工的錢買了手機,以後給你打電話很方便。

胳膊還是有點疼,今天只能寫到這裏了,下次要多寫一些,還有很多話沒和你說完。

許野。

程玦一封一封往後看,每一封信上都寫了日期,有時候是隔三天,有時候是隔五天,有時候甚至是每天都寫。

程玦,老師今天上課講的那道題我沒有聽懂,要是你在就好了。

程玦,老板說讓我跟他學自由搏擊,以後學的好了可以當教練。

程玦,我今天見到一個女孩,眼尾有一顆痣,和你的好像。

程玦,我要高考了,一定要考上大學,到時候我們就能見面了。

程玦……

程玦……

那個一點點長大的小男孩,把他走過的每一步路都寫進了給自己的信裏,一點一滴,卻一封都沒有寄出去。

程玦的手在發抖,他的眼前越來越模糊,可手指卻不由自主的繼續往後翻。

程玦:

今天市裏還是陰天,滿天都是雲,天氣又悶又熱。

我很想你,比昨天要想,大概是因為天氣。

我不知道你在哪兒,不知道雲知不知道你在哪。

如果雲知道,希望它能幫我告訴你,我喜歡你,我很想你。

許野。

這大概是來到市裏以後寫的,語氣成熟了起來,字跡也已經很像他了。

程玦讀到這裏,想起在水雲灣的時候他帶著許野去爬山,兩個人站在山頂上俯瞰整個村莊。

那會正是傍晚,炊煙裊裊,群鳥回巢,整座村莊被金色的斜陽覆蓋,絢爛的晚霞渲染在天邊。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站在山頂上大喊。

“我是程玦!”

“我是許野”

“我今年18歲!”

“我今年11歲!”

“我要做醫生!”

“我要快點長大!”

“我喜歡落日!”

“我喜歡雲彩!”

“我喜歡森林!”

“我喜歡程玦!”

那樣遙遠的回憶,已經是好幾年之前,程玦卻發現自己竟然都記得。

那個只有一點大,倔強又懂事,笑起來卻十分可愛的小孩對他說:“我好喜歡你啊,程玦。”

原來已經過了這麽多年。

他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麽盛滿,酸澀疼痛,或許是這麽多年悄然逝去的時光,或許是陡然而至的生離死別,又或許只是許野的這句喜歡。

直到今天,他才終於確定,這句喜歡,多年後許野又曾說過一遍。

在過山車急速穿梭的寒風裏,少年揚眉喊出的那句喜歡,原來不是他的幻覺。

直到現在,他才知到原來這一句喜歡,許野在他不再的這些年,也曾說過很多遍。

程玦不停的抽著煙,直到坐在地上看完了所有的信,很多封信,八年之間從未間斷。

到最後他已經什麽都看不清了,大概是繚繞的煙霧遮住視線,他覺得眼前的字跡都開始模糊。

窗外早已不是明媚的早晨,此刻夕陽的餘暉落在地平線,飛鳥掠過天邊,留下過眼即逝的剪影。

還剩下最後一封。

程玦就這麽坐在客廳裏,盯著這最後一封信。

過了很久,他終於拆開,這封信很短,只寫了一句話。

——程玦,我們的再一次相遇來了。

落款的日期是去年,他們重遇的那一天。

像是一道重錘狠狠落在心上,程玦疼得彎下腰去,他擡手遮住眼睛,才發現自己在流淚。

他一直以為他們的相遇是再巧合不過的偶然,所謂故人重逢,驚喜也是因為曾經的期待,雖然他當時早就沒了期待。

只是他卻不知道,他所認為的巧合,卻是許野這麽多年的尋找和思念。

他的小男孩在他不在的這些年,抱著一腔孤勇,寫沒有地址的信,撥無人接聽的號碼,日覆一日的找一個不知道在哪兒的人。

獨自一個人,從水雲灣到了縣城,又從縣城到了市裏。

如果這次沒有遇見,他不知道許野還要找多久,還要走多遠。

然而,對於這所有的一切,在今天之前,他一無所知。

甚至在他什麽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許野就已經走出了第一步,甚至又走了很多很多步,他就那樣堅定的陪在自己身邊,從來沒有任何索求。

程玦甚至有一個可怕的猜想,許野知道這一切。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對他的喜歡,知道自己的糾結,煎熬和隱瞞。

可他卻從沒有戳破。

他就像最忠誠的小狗崽,等了他八年,找了他八年,強勢而溫柔的陪在他身邊,即使在兩個人最暧昧的時候,仍然給了自己足夠的自由和安心,似乎他不做決定,許野就能一直守著自己等下去。

不管有多久,也不管有多遠。

程玦低下頭,他看見自己的眼淚掉在地上,一滴接著一滴,房間很安靜,仿佛淚水落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得清。

原來,愛,也能這麽苦。

他不過是被愛的那個,就已經覺得這麽苦,而許野卻是愛他的那個。

無限的懊悔像海水一樣漫入他的心臟,是他沒有信守諾言,是他不辭而別,是他錯了,他後悔了,如果不是因為他,許野這八年就不會過得這樣難。

就不用寫沒有地址的信,撥無人接聽的號碼,日覆一日的找一個不知道在哪兒的人。

就不用仰起頭問天上的雲,知不知道程玦在哪裏。

或者,能不能告訴程玦,我喜歡你,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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