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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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楊鐸定的地方是江邊的一家菜館,人不多,但清凈。

許野和程玦過去的時候太陽正要落山,金燦燦的夕陽鋪了半條江,有渡輪從江面經過,遠遠地傳來悠長的鳴笛聲。

許野看著程玦的側影,江邊的晚風掀起他的衣擺,他沿江而行,神情平靜淡漠,只是臉色仍舊蒼白。

他突然想起昨天在程玦手機上看到的信息。

對方是誰?

和程玦是什麽關系?

為什麽要叫程玦“哥”?

而程玦又為什麽要躲著對方?

程玦的父母已經過世了,也並沒有什麽親戚,至少他們重遇的這段時間程玦沒有提起過任何親屬。

那是誰會叫他“哥”呢?

“怎麽了?”程玦轉頭。

“沒什麽。”許野回神,笑了笑,“不知道這家店好不好吃。”

“去嘗嘗。”程玦胡亂揉了揉許野的頭發,“不喜歡的話,一會給你買別的。”

“好。”

服務員把他們帶到二樓一間包廂,門沒有關,窗前站了一個人,是韓楓,他正拿著手機對著江面拍照片,站在旁邊和他說話的是楊鐸,對方今天穿了一身運動服,看起來很精神。

聽到門口有響動,楊鐸先轉了頭。

程玦笑了笑:“好久不見,楊鐸。”

楊鐸卻像是楞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只直直地盯著門口的人。

“哥,程玦來了。”韓楓在後面戳了戳楊鐸。

“怎麽了?”程玦挑眉,聲音染了一些笑意,“不認識了?”

楊鐸這才回神,他鼻子發酸,強忍住落淚的沖動,兩步沖過去抱住程玦。

程玦猝不及防被撞得退後一步,許野在後面扶了一下才站穩。

“不至於吧。”程玦有點無奈,“兩個小孩在旁邊看著呢,別丟人啊。”

“誰敢說我丟人!”楊鐸用力抱了一下才松開,他壓下翻滾的情緒,上下打量程玦,“跟以前一樣帥,就是瘦了點。”

“謝謝。”程玦拍了拍楊鐸肩膀,“你跟以前一樣有活力,就是黑了點。”

楊鐸哈哈笑起來,笑聲爽朗,一掃剛才的沈重:“天天扛著攝像機到處跑,能不黑嗎?”

“哥,坐下聊吧。”韓楓把椅子拉開。

“哎,坐著聊。”楊鐸拉著程玦坐到窗邊,這裏風景好,悠悠江水像是從腳邊流過,“韓楓,你去叫服務員上菜。”

“知道了,哥。”

“這是你那個表弟?”程玦以前在楊鐸家裏見過一次韓楓,那會對方還小,只記得是個挺活潑的小男孩。

“對啊,叫韓楓。”楊鐸點頭,“和你弟弟一個學校,太巧了。”

程玦去看許野。

許野點頭:“一個宿舍。”

“確實巧。”程玦拿了根煙出來,“你高中畢業照還留著,我的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楊鐸看著他手裏的煙。

程玦垂眼看了看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介意嗎?”

“這有什麽,我也抽。”楊鐸沖他揚揚下巴,“給我來一根。”

兩個人坐在窗邊抽著煙聊天。

“以前我不抽的。”楊鐸瞇著眼吸了口煙,“後來加班的時候熬不住,沒辦法才開始抽煙。”

“真去做攝影師了?”程玦夾著煙的胳膊隨意地搭在窗臺上,“感覺怎麽樣?”

“感覺很覆雜。”楊鐸的眼睛裏有細碎的光,“累是真的累,喜歡也是真的喜歡。”

“恩?”程玦笑了笑,“說來聽聽。”

“就為了等合適的光線,半夜起來去蹲著,一直蹲到太陽出來,運氣好的話一次拍完,運氣不好的話,連著十多天重拍,為了找個取景地,腳都走得磨破了,沙漠去過沒,有一次我跟著一個自然雜志跑過去拍片,那邊風景是真的美啊,尤其是落日的時候,真的跟咱們以前學的那首詩一樣,‘大漠孤煙直……’後半句是啥來著……”

“長河落日圓。”程玦幫他接了一句。

“對,就是這個。”楊鐸感嘆,“當時我們走到比較靠中心的位置了,放眼望去,目光能到的地方全是沙漠,太遼闊了,心境一下就放開了……”

韓楓有點無語地沖許野小聲道:“我服了,我哥每次說到這些就沒完沒了。”

許野倒是註意到程玦的表情,他難得放松,很隨意地聽著楊鐸講的這些不曾接觸過的事情,聽到有趣的地方會不由笑起來。

“不是挺有意思嗎?”許野說。

“恩?”韓楓納悶,“有意思嗎?我怎麽覺得挺無聊的。”

菜都上齊了,程玦和楊鐸還在聊。

“哥,邊吃邊聊啊。”韓楓把啤酒打開,“不然一會菜都涼了。”

“哎,我都給忘了。”楊鐸端起酒杯,“先來一個,就慶祝……我們又能一塊聊天吃飯了!”

“哥,你這也太沒文化的了。”韓楓笑他。

“你個小孩懂什麽。”楊鐸瞪他。

“挺好的。”程玦笑了笑,端起酒杯,“就慶祝我們又遇見了。”

楊鐸喝了口酒,放下酒杯看到對面的許野才想起來,沖程玦道:“這是你哪個弟弟啊,我怎麽不記得你以前說過。”

“當時去水雲灣認識的。”程玦簡單解釋了一下,“我爺爺的鄰居。”

“你倆沒血緣關系?”韓楓楞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許野和這個哥哥是親兄弟,不然幹什麽把兩人合照掛在項鏈裏每天戴著。

許野搖頭:“沒有。”

程玦看許野一直安靜的坐在旁邊,覺得他實在乖巧,看得人心軟,他忍不住捏了捏許野後頸:“嘗嘗菜好不好吃,辣的就別吃了,你昨天不是還胃疼了。”

“恩。”許野點頭。

韓楓在一旁看得有點楞,心想原來許野還有這麽聽話的時候啊,以前都沒發現。

楊鐸也盯著倆人看,他太了解程玦了,程玦看著溫柔,其實對什麽都不太關心,現在看著倒是挺在意這個叫許野的小孩。

“水雲灣離市裏不近啊。”楊鐸問,“自己出來念書,家裏放心嗎?”

“還好,習慣了。”許野看程玦沒怎麽動筷子,舀了一碗湯放過去。

“哥,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韓楓一邊剝蝦,一邊道,“許野特別獨立,從高中開始就自己打工賺錢,根本不靠家裏,考上大學到了市裏也一樣,之前是在俱樂部當教練,現在在會所給他老板當副手。”

“俱樂部當教練?”楊鐸倒是來了興趣,“你當教練教的什麽?”

“自由搏擊。”

“來,你站起來。”楊鐸突然有點興奮,“撩開衣服我看看。”

韓楓剝蝦的手不動了。

許野:“……”

程玦不聊天了,盯著楊鐸:“看什麽?”

“看看腹肌。”楊鐸說。

程玦:“……”

“哥,我真服了你。”韓楓有點無語,“幹什麽你都能想到你那個破工作。”

“你懂什麽。”楊鐸懶得理他,沖程玦道,“我缺個模特,得年輕,長得帥,身材好,要不然不符合主題。”

程玦沒說話。

楊鐸有沖許野道:“來,弟弟,衣服撩起來我看看。”

許野去看程玦。

“……”程玦笑了一下,“撩吧。”

許野放下筷子,站起來把T恤下擺撩起來,他今天穿了件寬松的運動短褲,褲腰正好卡在胯上。

“別看了,我和許野一個宿舍我還不知道啊?”韓楓又繼續吃蝦,“別說是腹肌了,我野哥肩寬腰細腿長,連人魚線都有。”

程玦:“……”

許野還小,程玦不太想聽別人討論許野的身材,但是韓楓的話沒說錯,許野身材確實很好,肩寬腿長,腹肌結實漂亮,兩條人魚線掩在褲腰下。

最重要的是,許野既有男人的力量感,又有少年的輕盈單薄,這很難得。

“可以啊,兄弟。”楊鐸搓搓手,有點興奮,“幫個忙,跟我拍一組騙片子唄,我按標準付費。”

程玦正想要怎麽拒絕。

“好啊。”許野答應了。

程玦楞了一下,擡眼去看許野。

“楊哥,你和程玦是朋友,不用和我這麽客氣。”許野把衣服放下來,“到時候你直接打電話叫我過去就行。”

“你有時間?”程玦納悶,許野都快忙得連睡覺時間都沒了,哪兒來的興趣和楊鐸拍片子。

“沒事。”許野笑了笑,“我和老板那邊說一聲就行。”

“程玦,你弟弟也太懂事了吧?”楊鐸端起酒杯和許野碰了一下,“小兄弟,你挺夠意思啊。”

程玦:“……”

幾個人菜沒怎麽吃,一直在聊天,主要是楊鐸在說。

許野發現楊鐸說話挺有意思,這人很爽朗,性格也直白,和韓楓挺像的。

程玦一直聽著,說到有趣的地方,兩個人就一塊笑起來。

“你還記不記得,有一次下雨,體育課不上了,咱們翻墻去網吧打游戲,劉瀟最後一個跳出去的,結果這家夥人出去了,一只鞋掉裏面了,怕跳回去拿鞋被發現,只能攙著他單腳跳著去網吧,路上有人以為他腿斷了了,還問要不要給他叫救護車哈哈哈哈哈……”

“記得啊。”程玦也笑,“結果回去的時候還是被抓住了,班主任氣得不行,讓咱們在走廊罰站,七八個人站成一排,只有劉瀟光著一只腳,隔壁班的都跑出來看他……”

“還有一次你打籃球遲到哈哈哈哈……”楊鐸笑得前仰後合,“那天正好開學,換了新的數學老師,拿著上個學期期末考試的卷子往下發,你站門口喊報告,他不讓你進去,還說像你這樣天天遲到的,什麽時候才能把數學考好,班裏同學都在那捂著嘴笑,卷子發到最後就剩下一份最高分,數學老師拿著卷子喊,程玦,149分,考得挺好,是哪個同學,站起來讓我看看,結果你抱著個籃球站在門口舉手喊報告,老師,我在這兒呢,數學老師當時臉都綠了,大家笑瘋了哈哈哈……”

“真的假的啊。”韓楓驚嘆,“程哥,你成績也太好了吧?”

程玦“恩”了一聲:“當時不懂事。”

許是喝了點酒,程玦隨意地靠在椅背上,襯衫領口散開,露出消瘦精致的鎖骨,他指尖夾了一根煙,半睜著眼,眼尾泛紅,嘴角帶笑,表情有些懶散,側臉的那道疤在光影下隱隱約約。

許野靜靜地看著程玦,越看越覺得好看,即使他現在每天都和程玦生活在一起,每天要看到程玦的臉很多遍,但是他仍舊迷戀。

“別總是我說,你也說說你啊。”楊鐸又開了一瓶酒,本來不打算喝太多的,但是他今天高興,不知不覺就喝多了。

“想聽什麽?”程玦笑著彈了彈煙灰,“我的生活可沒有你的豐富。”

楊鐸撐著下巴琢磨,擡眼就看到許野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一旁的程玦。

“說說你去水雲灣的事兒唄。”楊鐸問,“我還挺好奇的,那兒有什麽啊,你當時在那待了那麽長時間。”

“什麽也沒有。”程玦吸了口煙,“水雲灣很偏,沒有手機信號,固定電話也沒有,想去買東西還得坐很久的車到鎮上。”

“那你在那待那麽長時間幹什麽?”楊鐸不明白。

“不幹什麽。”程玦笑了笑,“我爺爺在那待了一輩子,我想去看看。”

去看看讓爺爺奉獻一輩子的地方是什麽樣的。

“看到什麽了?”

“看到什麽……”程玦停了一下,轉頭看著許野,“遇到個小孩,還挺可愛。”

“可愛?”韓楓正在扒拉碗裏的米飯,這時候擡起頭,有點難以置信,“程哥,你說的是許野?”

程玦“恩”了一聲。

楊鐸也道:“我記得你以前不喜歡小孩啊。”

“許野跟別的小孩不一樣。”程玦偏頭看著一旁的少年,眼睛裏帶著笑意,他慢慢開口,像是在回憶,“他小時候就很乖,每天戴著草帽,背著小書包去山上放羊,爬到樹上去摘青棗,我總怕他掉下來,看到別人跳舞,他也要學,我不教他他還撒嬌……”

程玦說了很多關於許野小時候的事情,有一些甚至連許野自己都記不太清了,可程玦竟然還記得。

程玦還在絮絮的說,大約真是因為舊友重逢,他難得的放松。

“許野小時候就長得好看,那會又瘦又小,眼睛顯得很大,睫毛也長,看著毛茸茸的……”

許野這時候才發現程玦大約是喝醉了,不然對方平常不會說這麽多話。

韓楓聽得感嘆:“野哥,沒想到你以前是這樣的啊。”

他認識許野的時候,許野在學校就很有名了,接觸下來發現他看著話不多,有點冷冰冰的,也不怎麽笑,但是為人很夠意思,也從不計較什麽,所以相處起來關系越來越好。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許野小時候還會爬樹,會撒嬌,會冒著雨跑到程玦家,只為了他和說一句話。

這讓他覺得很不可思議。

許野很輕地笑了一下,看著程玦泛紅的眼尾,回答韓楓的話:“我小時候和現在不太一樣,那會總喜歡到處跑,曬得很黑,衣服也穿得亂七八糟,除了水雲灣哪都沒去過,不怎麽認識字,不知道過生日要吃蛋糕,也沒想過長大以後除了放羊能幹什麽,就是特別土的一個小孩,什麽都不懂,遇到程玦的時候,我就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的我,遇到了那個時候的程玦,那個像陽光一樣的少年點亮了一盞燈,為那個小男孩照亮了前行的路。

程玦還在和楊鐸聊天,帶著笑意講述那些回憶裏的點點星光,臉色因為醉酒有些發紅,眼尾那顆小巧的痣在燈光下格外漂亮。

許野動了下手指,他很想去觸碰程玦眼角的那顆痣,仿佛不這麽做的話,那顆痣就會生出翅膀飛走了。

這樣想著,他便真的做了。

楊鐸正聽得有意思,卻看到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許野擡手在程玦眼角摩挲了一下,程玦也不惱,還扭頭沖著對方笑。

楊鐸以為自己喝多了眼花,用力眨了眨眼,再看過去,卻又見兩人各自分開,像是剛才的一幕從沒發生。

一頓飯從落日西沈吃到繁星滿天。

程玦和楊鐸相互攙扶著出來,兩個人搖搖晃晃走在前面,韓楓想去扶著,被許野拉住。

“沒事,讓他們自己走走。”許野說。

這時候的江邊亮起了燈,微微晚風,點點星辰,信步走在街邊,呼吸著濕潤的空氣,只覺得舒適愜意。

“程玦,記不記得咱們以前也是這樣。”楊鐸走路有些踉蹌,大著舌頭,“有誰過生日了,就一起在路邊吃燒烤,然後跑到KTV去唱歌,唱到半夜才回家,路上也不消停,一幫人吵吵鬧鬧……”

“記得。”程玦點點頭,反應有些慢,“最長去的KTV就是你家附近那個,你認識人家老板娘,可以打折……”

“對啊哈哈哈……”楊鐸大笑起來,“那會咱們最喜歡唱得那首歌叫什麽來著……”

“《不再猶豫》。”程玦搭著楊鐸的肩膀,望著夜空的漫天星辰,“無聊望見了猶豫,達到理想不太易,即使有信心,鬥志卻抑止……”

楊鐸仰起頭跟著唱起來:“誰人定我去或留,定我心中的宇宙,只想靠兩手向理想揮手……”

韓楓無奈了:“不是……他倆這是喝多了,瘋起來了?”

“不管他們。”許野看著程玦搖搖晃晃的背影,“讓他倆瘋。”

韓楓轉頭盯著他看了一會:“野哥,你今天挺高興啊。”

許野“恩”了一聲:“挺高興的。”

今天的程玦像是又變回了水雲灣的那個程玦,瀟灑,自由,放松,開懷大笑。

“我看我哥也挺高興。”韓楓嘖了一聲,“我就沒見過他這樣,大半夜的在江邊唱歌……”

“OH……我有我心底故事

親手寫上每段

得失樂與悲與夢兒。”

程玦和楊鐸互相看著對方笑起來,兩個人搭著肩膀,唱著以前最喜歡的歌,像是又回到那個青春肆意的學生時代,那個無懼無畏,滿懷夢想的時代。

“OH…??縱有創傷不退避

夢想有日達成

找到心底夢想的世界終可見——”

那時候他們以為未來很好,人生很長,再遠的夢想都會實現。

分開的時候,楊鐸紅著眼抱住程玦:“你得答應我,程玦,你得答應我不能再失蹤了。”

程玦笑著拍他的背:“行啊,答應你。”

“咱們……咱們以後還得一起唱歌呢。”楊鐸醉得話都說不利索,“唱到老……”

“恩……”程玦點頭,“唱到唱不動。”

“對。”楊鐸讚同,“唱到唱不動。”

“哎哥,行了。”韓楓受不了了,把楊鐸拉開,“程哥他們得走了,他們住的遠。”

“哦,對。”楊鐸紅著臉靠在韓楓身上沖程玦拜手,“再……再見……”

“再見……”程玦也揮手,“再見,楊鐸。”

程玦看著一直看著楊鐸離開的背影。

“怎麽了?”許野站在旁邊。

程玦搖搖頭,轉身看著許野,大概是因為喝了酒,他的眼神有些迷離:“就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許野問。

“沒想到,原來還能再見。”程玦說。

他以為他不會再和楊鐸見面了。

“以後還很長,有空再聚。”許野扶了扶程玦肩膀,“或者叫楊哥去咱們家裏吃飯。”

程玦低著頭笑了一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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