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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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程玦的視線又落到許野手裏的資料上。
“Chateau??Haut-Brion?”程玦突然開口。
“恩？”許野楞了一下。
“你不是在看紅酒介紹嗎？”程玦揚揚下巴，重覆道，“奧比安莊，非常著名的紅酒莊園。”
許野眨了眨眼睛：“你怎麽知道的？”
“隨便看的。”程玦拿過許野那本資料，翻了兩眼，資料上寫的都是一些非常官網的介紹，枯燥無味，對於沒接觸過的人來說讀起來有些費勁。
程玦一邊翻看一遍把自己知道的講給許野聽，他在說這些的時候靠在椅背上，低垂著眼，修長白皙的手指偶爾翻過紙業，語氣輕緩，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
許野的視線落在程玦眼尾的那顆痣上，很小的一顆痣，像是精心設計後點綴在眼尾，讓程玦過分蒼白的臉有了些生機。
再往下就是那道疤，長而細，燈光下似乎明顯了些，它像是成為了程玦身體的一部分，囂張地占據了程玦的側臉。
是誰留下的這道疤？那時候的程玦會不會很疼，會不會害怕？
許野的手指不由得抽動了一下。
“你需要知道的大概就是這些，到時候有客人和你聊起來，你能懂這些就足夠了。”程玦把資料推開，擡眼看到許野正單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
程玦擡手在許野面前晃了晃：“看什麽呢？”
許野這才回神，他把手收回來，看著程玦的眼神像是有光：“程玦，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
“這就什麽都知道了？”程玦不怎麽在意，“你以後會認識更多有學問的人。”
你還這麽小，未來還有那麽長，你以後會認識更多的人，見到更廣闊的世界。
“那不一樣。”許野說。
“什麽？”程玦沒懂。
“那不一樣。”許野眼神明亮專註，漆黑的瞳孔仿佛有光，“那些人是別人，你是程玦，不是別人。”
程玦楞了楞，他突然記起來，以前在水雲灣他帶著許野去鎮上玩，想給這小孩買棉花糖，許野卻說奶奶不讓他花別人的錢。
他當時怎麽說來著，哦，他說，我不是別人啊，我是程玦。
小孩就笑起來，說，對啊，你不是別人，你是程玦。
過了這麽些年，程玦以為自己都忘了，可許野說出來，他便也想起來了。
就好像他一下跨過了這幾年的時間，觸碰到了那時候的歲月，那歲月裏的小孩也長大了，長成了少年摸樣，正燈光下在看著他，眼睛深邃漂亮，沈靜專註，像是幽靜的深潭。
“不早了，早點睡吧。”程玦合住書。
可他卻沒睡著。
許野躺在對面的床上，側身面對著他，窗外明亮的月光透過窗簾落在許野的側臉，映出少年安靜的睡顏。
程玦盯著許野看了一會兒，起身去了客廳。
陽臺外面的樹葉隨著風輕輕晃動，偶爾的一聲蟬鳴悠遠而綿長，對面的幾棟樓幾乎都熄了燈，只剩下幾盞不那麽亮的路燈。
程玦點了跟煙，淡淡的煙霧很快在周圍彌散，他隨意地靠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天空。
月光很亮，灑滿了大半個客廳，晝夜轉動不停的鐘表發出滴滴答答的擺動聲。
客廳的角落裏靠墻放著一個書架，是前段時間他和許野一起選的那個。
送貨的小夥子很細心的幫他們擦幹凈，他把書陸陸續續整理好放到書架上，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書架已經擺了一大半。
他看的書很雜很亂，想看就買回來，並不局限予某個題材或者類型，他沒有存錢的打算，每個月的那點工資，除了必要的花銷幾乎全都用來買了書。
程玦隨手從書架上拿了一本翻開，只看了兩眼，又停下來。
他想起以前在繼父家裏，他的房間裏也放著一個書架，那個書架是繼父幫他買的，對於那個年齡的他來說是很酷的款式，他很喜歡。
那個書架只是繼父送給他眾多禮物中的一個，繼父甚至想要送他一輛跑車，被母親攔下來了，理由是他還沒有成年。
繼父對他很好，幫他規劃以後的學習和發展，夏天帶著他去參加國外的夏令營，冬天帶著他去滑雪，甚至帶著他去公司和私人聚會，把他介紹給合作夥伴，拍著他的肩膀告訴對方這是他的兒子。
而繼父的兒子總是會因為這些事更加討厭他，覺得自己的父親偏心，一定是被他的媽媽迷了眼。
少年不知愁滋味。
對於那時候的他來講，重組家庭裏的矛盾就是生活裏最大的煩惱，他不會想到原來人生還有那麽多猝不及防的生離死別。
就像他站在水雲灣的鎮上，想著怎麽去哄許野吃棉花糖的時候，也沒有想到他們會分別這麽多年。
更不會想到，再分開這麽多年以後竟然還能見面。
程玦吸了口煙，瞇起眼睛，像曾經無數次想過的那樣假設，如果後來沒有發生意外，他應該會在畢業以後去省城做一名醫生，平常的工作忙碌而充實，偶爾閑暇時回去看看媽媽，和繼父聊聊天。
也許會碰到那個有點驕縱的妹妹，纏著他玩蕩秋千，但是因為不經常來，大概也會覺得她有些可愛。
可世間美好的東西總是不容易長久，甚至當你擁有它的時候，就已經在失去了。
車間又悶又熱，空氣裏都是飛揚的灰塵，焚燒爐轟隆隆地響，一鏟又一鏟的煤炭被扔到裏面。
小林嗆得咳嗽。
“你出去歇會兒吧。”程玦轉頭沖他喊。
小林擺擺手，咳了好一會兒才止住：“他媽的嗆死人了！連個面罩都不給配！”
車間灰塵大，廠子連防護用具都不給買，常年工作下去遲早得得病。
程玦拎過來瓶水遞給他。
小林掩著灰塵喝了一口。
旁邊一個瘦高的男人扛著鐵鍬走過來，看了程玦一眼，“呸”地一聲往地上吐了口痰。
“哎臥槽！”小林扔下手裏的鐵鍬就想追過去。
“算了。”程玦喊了一聲，拽住他。
小林不服氣地說了句什麽，但是車間太吵，程玦沒聽見。
他擺擺手，示意小林趕緊把跟前這些活幹完。
外頭比車間涼快多了，倆人坐在車間對面的空地上抽煙。
“哥，你說瘦猴多欠啊。”小林抹了把汗，喘著氣罵了句臟話，“組長上星期不就給你排的是白班兒麽，這傻逼就不服了，他也不說說自個兒幹活什麽德行，盡他媽偷工減料了！”
車間排班歸組長負責，白班和夜班一般都是輪著排，要是有人需要調班就再臨時安排。
上周有個工友有事要調班，組長就把這個白班調給了程玦。
程玦一般不太關註這些，白班夜班他都是一樣幹。
但是瘦猴不樂意了。
夜班熬夜不說了，而且晚上容易出事故，廠裏查得嚴，一點懶都不能偷。
“不用管他。”程玦隨口道，他坐在地上，兩條胳膊因為高強度的勞動酸痛，他夾著煙的手指有些發抖。
他倆這一根煙還沒抽完，領班就鉆出頭大喊：“你倆幹什麽呢！不趕緊幹活聊什麽天！”
“來了！”小林轉頭看了一句，回頭氣憤道，“仗著是領導親戚當了個領班，天天偷懶，還好意思說我們！”
“走吧。”程玦低頭吸了口煙，將煙頭按在地上滅了，扶著墻想要站起來，結果膝蓋一陣疼痛，差點摔地上。
“哥，你腿沒事兒吧？”小林立刻沖過去扶住他，“怎麽疼這麽厲害？”
“沒事。”程玦擺擺手，“過幾天就好了。”
“每天這麽重的活，能好嗎？”小林洩氣地問。
程玦扶著膝蓋緩了一會，站起來拍拍小林肩膀：“行了，別想那麽多了。”
“天天就是燒鍋爐燒鍋爐，沒勁死了！”小林沮喪地垂著頭，“這種日子什麽時候到頭啊？”
程玦擡手把安全帽扣到腦袋上，慢慢拖著步子往車間裏走。
小林追上他：“哥，要不咱倆試試幹點別的吧，怎麽樣？”
“可以。”
“真的？”小林有點興奮，“送快遞怎麽樣，我聽人說只要肯吃苦，每個月能掙好幾千呢。”
“你選你想幹的就行了。”程玦說。
“啊？”小林又垮下臉，“哥你不去啊？”
“不去。”
“為什麽啊？”小林抱怨，“每次我和你提換工作你都不去，碳素廠有這麽好嗎？”
程玦看了他一眼：“沒必要換，幹什麽都一樣。”
“怎麽就一樣了，肯定不一樣啊？”小林著急道，“咱們得有個奔頭，要不然以後的日子怎麽過啊？”
程玦停下來，他看著面前滿頭是汗的小林，就像每一個希望以後能過上理想生活的人一樣，對方眼睛裏的焦急和期望真切而實際。
“你有奔頭就行了。”程玦最後只是拍了拍小林肩膀。
到了中午休息的時候，留了一個工友頂班，其他人都去吃飯。
食堂裏亂糟糟的，上千號人都在一塊吃飯，排隊都得排好一會。
門口有一長排水池，程玦摘了安全帽，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才覺得涼快了點。
他正拿著紙巾擦臉，冷不防被扔到水裏的什麽東西賤了一袖子水。
擡頭一看才發現被扔到水池裏的是自己的安全帽，池子的下水口被堵住了，積了一池子水，安全帽正晃晃悠悠的飄在水上。
“你他媽幹什麽呢！”小林挽起袖子。
程玦把他拉開，看著瘦猴：“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怎麽了？”瘦猴揚了下頭，不屑道，“有本事你動手啊？”
廠子裏有規定，動手打人的要扣工資。
“你是不是沒事找事？”小林氣得不行，被程玦擋在後面還不忘踮著腳罵人，“什麽毛病啊，招你惹你了！”
“怎麽沒惹我！”瘦猴把手裏的毛巾往池子裏一摔，“大家都一個組的，憑什麽給他排白班？老子就是不忿！不行啊！”
正是吃飯點，食堂本來人就多，現在他們這邊吵起來，動靜不小，不少人都在看熱鬧。
程玦拉開小林，伸手拿起池子裏的安全帽：“不服？”
“不服怎麽了！”瘦猴瞇起那雙吊梢眼，“早看你不爽了！整天擺一副清高架子，還以為什麽高貴人，不都是燒爐工嘛！”
“說得對。”程玦點頭，突然拿安全帽在池子裏舀滿了水，揚手沖對面潑過去。
“臥槽！”瘦猴立刻向後躲，但還是被淋了一頭的水，水池邊本來就滑，一個沒站穩就摔到地上了。
這一摔聲音還挺大，聽著就疼，瘦猴坐在地上半天都沒起來。
圍觀的人楞了幾秒，然後就是一陣哄笑。
小林笑得尤其厲害，一邊笑一邊指著瘦猴道：“活該！”
“你他媽故意的？”瘦猴捂著屁股，沖程玦嚷。
程玦甩了甩安全帽上的水，看了瘦猴一眼：“不好意思，手滑。”
說完也不等對方什麽反應，沖小林道：“走了，打飯去。”
兩個人端著飯面對面坐著。
小林塞了口飯，左右看了看：“哥，你得小心點，瘦猴最近還不知道得怎麽報覆呢。”
“隨便他。”程玦說。
他擡頭看了一眼，食堂裏熙熙攘攘，大家都在各自吃飯，或者面無表情，或者相互說笑。
他並不在乎瘦猴要怎麽報覆，也不在乎下周是白班還是夜班，這份工作不過是糊口的方式，這個碳素廠也不過是上班的地方。
就好像眼前這副或是雜亂或是吵鬧的情景，在他心裏沒有任何實感，不過是過眼雲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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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玦的視線又落到許野手裏的資料上。
“Chateau??Haut-Brion?”程玦突然開口。
“恩？”許野楞了一下。
“你不是在看紅酒介紹嗎？”程玦揚揚下巴，重覆道，“奧比安莊，非常著名的紅酒莊園。”
許野眨了眨眼睛：“你怎麽知道的？”
“隨便看的。”程玦拿過許野那本資料，翻了兩眼，資料上寫的都是一些非常官網的介紹，枯燥無味，對於沒接觸過的人來說讀起來有些費勁。
程玦一邊翻看一遍把自己知道的講給許野聽，他在說這些的時候靠在椅背上，低垂著眼，修長白皙的手指偶爾翻過紙業，語氣輕緩，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
許野的視線落在程玦眼尾的那顆痣上，很小的一顆痣，像是精心設計後點綴在眼尾，讓程玦過分蒼白的臉有了些生機。
再往下就是那道疤，長而細，燈光下似乎明顯了些，它像是成為了程玦身體的一部分，囂張地占據了程玦的側臉。
是誰留下的這道疤？那時候的程玦會不會很疼，會不會害怕？
許野的手指不由得抽動了一下。
“你需要知道的大概就是這些，到時候有客人和你聊起來，你能懂這些就足夠了。”程玦把資料推開，擡眼看到許野正單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
程玦擡手在許野面前晃了晃：“看什麽呢？”
許野這才回神，他把手收回來，看著程玦的眼神像是有光：“程玦，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
“這就什麽都知道了？”程玦不怎麽在意，“你以後會認識更多有學問的人。”
你還這麽小，未來還有那麽長，你以後會認識更多的人，見到更廣闊的世界。
“那不一樣。”許野說。
“什麽？”程玦沒懂。
“那不一樣。”許野眼神明亮專註，漆黑的瞳孔仿佛有光，“那些人是別人，你是程玦，不是別人。”
程玦楞了楞，他突然記起來，以前在水雲灣他帶著許野去鎮上玩，想給這小孩買棉花糖，許野卻說奶奶不讓他花別人的錢。
他當時怎麽說來著，哦，他說，我不是別人啊，我是程玦。
小孩就笑起來，說，對啊，你不是別人，你是程玦。
過了這麽些年，程玦以為自己都忘了，可許野說出來，他便也想起來了。
就好像他一下跨過了這幾年的時間，觸碰到了那時候的歲月，那歲月裏的小孩也長大了，長成了少年摸樣，正燈光下在看著他，眼睛深邃漂亮，沈靜專註，像是幽靜的深潭。
“不早了，早點睡吧。”程玦合住書。
可他卻沒睡著。
許野躺在對面的床上，側身面對著他，窗外明亮的月光透過窗簾落在許野的側臉，映出少年安靜的睡顏。
程玦盯著許野看了一會兒，起身去了客廳。
陽臺外面的樹葉隨著風輕輕晃動，偶爾的一聲蟬鳴悠遠而綿長，對面的幾棟樓幾乎都熄了燈，只剩下幾盞不那麽亮的路燈。
程玦點了跟煙，淡淡的煙霧很快在周圍彌散，他隨意地靠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天空。
月光很亮，灑滿了大半個客廳，晝夜轉動不停的鐘表發出滴滴答答的擺動聲。
客廳的角落裏靠墻放著一個書架，是前段時間他和許野一起選的那個。
送貨的小夥子很細心的幫他們擦幹凈，他把書陸陸續續整理好放到書架上，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書架已經擺了一大半。
他看的書很雜很亂，想看就買回來，並不局限予某個題材或者類型，他沒有存錢的打算，每個月的那點工資，除了必要的花銷幾乎全都用來買了書。
程玦隨手從書架上拿了一本翻開，只看了兩眼，又停下來。
他想起以前在繼父家裏，他的房間裏也放著一個書架，那個書架是繼父幫他買的，對於那個年齡的他來說是很酷的款式，他很喜歡。
那個書架只是繼父送給他眾多禮物中的一個，繼父甚至想要送他一輛跑車，被母親攔下來了，理由是他還沒有成年。
繼父對他很好，幫他規劃以後的學習和發展，夏天帶著他去參加國外的夏令營，冬天帶著他去滑雪，甚至帶著他去公司和私人聚會，把他介紹給合作夥伴，拍著他的肩膀告訴對方這是他的兒子。
而繼父的兒子總是會因為這些事更加討厭他，覺得自己的父親偏心，一定是被他的媽媽迷了眼。
少年不知愁滋味。
對於那時候的他來講，重組家庭裏的矛盾就是生活裏最大的煩惱，他不會想到原來人生還有那麽多猝不及防的生離死別。
就像他站在水雲灣的鎮上，想著怎麽去哄許野吃棉花糖的時候，也沒有想到他們會分別這麽多年。
更不會想到，再分開這麽多年以後竟然還能見面。
程玦吸了口煙，瞇起眼睛，像曾經無數次想過的那樣假設，如果後來沒有發生意外，他應該會在畢業以後去省城做一名醫生，平常的工作忙碌而充實，偶爾閑暇時回去看看媽媽，和繼父聊聊天。
也許會碰到那個有點驕縱的妹妹，纏著他玩蕩秋千，但是因為不經常來，大概也會覺得她有些可愛。
可世間美好的東西總是不容易長久，甚至當你擁有它的時候，就已經在失去了。
車間又悶又熱，空氣裏都是飛揚的灰塵，焚燒爐轟隆隆地響，一鏟又一鏟的煤炭被扔到裏面。
小林嗆得咳嗽。
“你出去歇會兒吧。”程玦轉頭沖他喊。
小林擺擺手，咳了好一會兒才止住：“他媽的嗆死人了！連個面罩都不給配！”
車間灰塵大，廠子連防護用具都不給買，常年工作下去遲早得得病。
程玦拎過來瓶水遞給他。
小林掩著灰塵喝了一口。
旁邊一個瘦高的男人扛著鐵鍬走過來，看了程玦一眼，“呸”地一聲往地上吐了口痰。
“哎臥槽！”小林扔下手裏的鐵鍬就想追過去。
“算了。”程玦喊了一聲，拽住他。
小林不服氣地說了句什麽，但是車間太吵，程玦沒聽見。
他擺擺手，示意小林趕緊把跟前這些活幹完。
外頭比車間涼快多了，倆人坐在車間對面的空地上抽煙。
“哥，你說瘦猴多欠啊。”小林抹了把汗，喘著氣罵了句臟話，“組長上星期不就給你排的是白班兒麽，這傻逼就不服了，他也不說說自個兒幹活什麽德行，盡他媽偷工減料了！”
車間排班歸組長負責，白班和夜班一般都是輪著排，要是有人需要調班就再臨時安排。
上周有個工友有事要調班，組長就把這個白班調給了程玦。
程玦一般不太關註這些，白班夜班他都是一樣幹。
但是瘦猴不樂意了。
夜班熬夜不說了，而且晚上容易出事故，廠裏查得嚴，一點懶都不能偷。
“不用管他。”程玦隨口道，他坐在地上，兩條胳膊因為高強度的勞動酸痛，他夾著煙的手指有些發抖。
他倆這一根煙還沒抽完，領班就鉆出頭大喊：“你倆幹什麽呢！不趕緊幹活聊什麽天！”
“來了！”小林轉頭看了一句，回頭氣憤道，“仗著是領導親戚當了個領班，天天偷懶，還好意思說我們！”
“走吧。”程玦低頭吸了口煙，將煙頭按在地上滅了，扶著墻想要站起來，結果膝蓋一陣疼痛，差點摔地上。
“哥，你腿沒事兒吧？”小林立刻沖過去扶住他，“怎麽疼這麽厲害？”
“沒事。”程玦擺擺手，“過幾天就好了。”
“每天這麽重的活，能好嗎？”小林洩氣地問。
程玦扶著膝蓋緩了一會，站起來拍拍小林肩膀：“行了，別想那麽多了。”
“天天就是燒鍋爐燒鍋爐，沒勁死了！”小林沮喪地垂著頭，“這種日子什麽時候到頭啊？”
程玦擡手把安全帽扣到腦袋上，慢慢拖著步子往車間裏走。
小林追上他：“哥，要不咱倆試試幹點別的吧，怎麽樣？”
“可以。”
“真的？”小林有點興奮，“送快遞怎麽樣，我聽人說只要肯吃苦，每個月能掙好幾千呢。”
“你選你想幹的就行了。”程玦說。
“啊？”小林又垮下臉，“哥你不去啊？”
“不去。”
“為什麽啊？”小林抱怨，“每次我和你提換工作你都不去，碳素廠有這麽好嗎？”
程玦看了他一眼：“沒必要換，幹什麽都一樣。”
“怎麽就一樣了，肯定不一樣啊？”小林著急道，“咱們得有個奔頭，要不然以後的日子怎麽過啊？”
程玦停下來，他看著面前滿頭是汗的小林，就像每一個希望以後能過上理想生活的人一樣，對方眼睛裏的焦急和期望真切而實際。
“你有奔頭就行了。”程玦最後只是拍了拍小林肩膀。
到了中午休息的時候，留了一個工友頂班，其他人都去吃飯。
食堂裏亂糟糟的，上千號人都在一塊吃飯，排隊都得排好一會。
門口有一長排水池，程玦摘了安全帽，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才覺得涼快了點。
他正拿著紙巾擦臉，冷不防被扔到水裏的什麽東西賤了一袖子水。
擡頭一看才發現被扔到水池裏的是自己的安全帽，池子的下水口被堵住了，積了一池子水，安全帽正晃晃悠悠的飄在水上。
“你他媽幹什麽呢！”小林挽起袖子。
程玦把他拉開，看著瘦猴：“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怎麽了？”瘦猴揚了下頭，不屑道，“有本事你動手啊？”
廠子裏有規定，動手打人的要扣工資。
“你是不是沒事找事？”小林氣得不行，被程玦擋在後面還不忘踮著腳罵人，“什麽毛病啊，招你惹你了！”
“怎麽沒惹我！”瘦猴把手裏的毛巾往池子裏一摔，“大家都一個組的，憑什麽給他排白班？老子就是不忿！不行啊！”
正是吃飯點，食堂本來人就多，現在他們這邊吵起來，動靜不小，不少人都在看熱鬧。
程玦拉開小林，伸手拿起池子裏的安全帽：“不服？”
“不服怎麽了！”瘦猴瞇起那雙吊梢眼，“早看你不爽了！整天擺一副清高架子，還以為什麽高貴人，不都是燒爐工嘛！”
“說得對。”程玦點頭，突然拿安全帽在池子裏舀滿了水，揚手沖對面潑過去。
“臥槽！”瘦猴立刻向後躲，但還是被淋了一頭的水，水池邊本來就滑，一個沒站穩就摔到地上了。
這一摔聲音還挺大，聽著就疼，瘦猴坐在地上半天都沒起來。
圍觀的人楞了幾秒，然後就是一陣哄笑。
小林笑得尤其厲害，一邊笑一邊指著瘦猴道：“活該！”
“你他媽故意的？”瘦猴捂著屁股，沖程玦嚷。
程玦甩了甩安全帽上的水，看了瘦猴一眼：“不好意思，手滑。”
說完也不等對方什麽反應，沖小林道：“走了，打飯去。”
兩個人端著飯面對面坐著。
小林塞了口飯，左右看了看：“哥，你得小心點，瘦猴最近還不知道得怎麽報覆呢。”
“隨便他。”程玦說。
他擡頭看了一眼，食堂裏熙熙攘攘，大家都在各自吃飯，或者面無表情，或者相互說笑。
他並不在乎瘦猴要怎麽報覆，也不在乎下周是白班還是夜班，這份工作不過是糊口的方式，這個碳素廠也不過是上班的地方。
就好像眼前這副或是雜亂或是吵鬧的情景，在他心裏沒有任何實感，不過是過眼雲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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