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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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程玦沒什麽事情就和許野一起去山上放羊。許野在旁邊覆習功課,他拿著電腦寫東西或者看書。

他寫東西有個毛病,一旦靈感來了,就非得把整個情節都寫完,停都停不住。

中間基本沒有做別的事情,除了許野帶著他去菜園子摘了兩次菜。

菜園子在另外一座山上,得從村子裏穿過去,不過村子也不大,所以距離不遠。

許野找了小竹籃給程玦,自己背了個小竹簍。

走了一小會兒,前面一片空地上坐著不少人,稀稀疏疏的,全都懶洋洋地靠在樹蔭下的石頭上,看起來百無聊賴。

這大概是村子裏一個聚會聊天的地方。

他倆走過來的時候,這些人不約而同全都盯著他們看,一邊看一邊小聲議論。

“就是這個啊,以前那個程老師的孫子。”

“看著就像城裏人。”

“他來幹嘛?”

“不曉得啦。”

程玦:“……”

其實他挺無語的。

他發現這裏的人有個毛病,就是特別喜歡議論來議論去,而且還是當著你的面議論。明明他本人就在這裏,但就是沒人問,偏偏要一邊盯著他看,一邊相互議論。

直到倆人走出一段距離,程玦問:“這些人怎麽都不去幹活?”

剛才他大致掃了一眼,那些人裏面有很多年輕男人,現在正好是上午,這些人都不用去幹活的麽?

“幹什麽活啊?”許野轉頭看他。

“幹什麽活?”程玦覺得奇怪,“你小叔叔要種田,剛才那些人不用去嗎?”

許野有點茫然:“我不知道啊。”

那估計是不用,不過這些人什麽活都不幹,生活來源是什麽?

程玦和許野一起去摘過兩次菜,每次都是一樣的情景。

有一次在許野家吃飯的時候,程玦突然想到這件事就問了一句。

許奶奶道:“哦,這個啊,不種田,政府給發救濟金的,就靠著救濟金活了。”

程玦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層原因,忍不住詫異:“救濟金能有多少?”

許奶奶說了個數字。

程玦難以置信:“光靠這點錢能活?”

許奶奶說:“種田就不給救濟金了,這點錢不多,拿上了就餓不死,種田要幹活,這裏人懶,不願意去田裏幹活。”

程玦基本明白了。

要是想生活得好點,就自己種田幹活,畢竟這樣賺的錢比救濟金多,但是要辛苦,就像  許野小叔這樣的。但是這裏大部分人都不會去種田,因為懶,所以靠著救濟金過日期,種了田的基本就不屬於貧困人員,不發放救濟金,所以村口才有那麽多沒人種的荒地。

程玦都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地方都窮成這德行了,竟然還能因為懶不去幹活,就靠著救濟金過日子。

這和混吃等死有區別嗎?

許奶奶嘆氣:“唉,有些人也種不成田,身子壞掉了。”

“身體不好?”程玦問。

“也不算。”許奶奶扯了扯手裏的線,“有的人喜歡抽DY,把身體都搞垮了。”

“抽大煙?”程玦很震驚,“您說水雲灣?”

“是啊。”許奶奶道,“村裏人抽這個的,都抽好多年了,都是自己種的,現在管的嚴不讓種啦。”

“他們除了抽這個還抽別的嗎?”程玦問。

如果只有這個,可能是很早以前就開始了,最怕的是有別的。

許奶奶怕他好奇,擺擺手道:“你不要管了,你還是小孩子,問這個做什麽。”

無論程玦怎麽問,許奶奶都不再說了。

“千萬不要抽那個啊。”許奶奶一邊縫衣服一邊道,“這種東西抽上就戒不掉了,慢慢身體就不行了,還怎麽幹活啊。”

許野在一旁插話:“為什麽不能戒呀?”

“戒不掉的啊。”許奶奶說,“你不知道,村裏牛立和他兒子抽那個,窮得啊,把自己閨女都嫁了,才剛十來歲,可憐的。”

程玦這想起來,他剛到水雲灣,在那個小賣部碰到的男孩,說他的媳婦就是別的地方買來的。

“牛小鳳天天都哭。”許野說,“她和我說她不想嫁人。”

“牛小鳳?”

“就是牛立他閨女。”許奶奶也嘆氣,拿手絹擦了擦眼睛,“不想嫁也沒辦法啊,她爸和她哥哥整天就會抽,家裏窮的飯都吃不上,嫁過去還能吃飽飯,要不然早晚得餓死……”

程玦覺得自己真是“大開眼界”,他環顧了一圈四周,突然發現這個被翠綠色的風景和安靜的氛圍覆蓋下的小山村,可能會給他更多震撼。

下午放完羊,程玦和許野趕著羊群從山上下來,走到半路遇到兩個老頭。

倆老頭邊走路邊聊天,程玦聽不清楚,只能聽到大概。

“……治不好……等死……”

“……全身都爛了……說是傳染……”

程玦放慢腳步,忍不住皺眉。

許野甩了甩小皮鞭,扭頭道:“程玦,你怎麽不走啦?”

他還沒回答,兩個老頭已經過來了。

其中一個老頭跟另外一個說:“這個就是以前那個程老師的孫子,說是市裏來的。”

另外一個老頭道:“他爺爺不是早沒了嗎,他回來幹什麽。”

“不知道。”

倆老頭議論完了,還看了程玦一眼,沒再說話的,扛著鋤頭走了。

程玦現在已經習慣這些人的毛病,一邊往前走一邊問許野:“你們這裏有人得了病,治不好?”

“是呀。”許野往前趕著五只羊,抽空回答程玦的問題,“好幾個人都病了,去市裏和省裏治不好,就回來了……我奶奶和我說的。”

“知道是什麽病嗎?”程玦又問。

許野搖頭,草帽有點大,遮住了眼睛:“不知道啊。“

程玦扶著帽檐給他把帽子戴好:“什麽時候的事情,大概有多久了?”

許野拽了下草帽帶,想了一會兒道:“不知都,好久了呀。”

程玦沒再說話。

全身潰爛。

治不好。

會傳染。

就憑這些癥狀不能確定是什麽病。

他倆順著山路把五只羊趕回家,到門口的時候看見有個小胖子站在柵欄邊上。

“大良!”許野手裏揮著鞭子,沖著對方喊了一聲。

程玦想起來,大良就是許野奶奶收養的小孩。

小胖子慢慢地朝著他倆走過來。

許野也顧不上五只羊了,兩步跑到大良對面:“大良,你和小叔什麽時候回來的?”

大良並不看許野,只是慢吞吞道:“剛回。”

程玦跟著走過去才發現,大良說話不利索,五官不端正,面部表情有點呆滯,走路的姿勢也很奇怪。

程玦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

許野拉著程玦道:“大良,這是程老師的孫子,程老師還記得嗎,就是那個教書的老師。”

大良也不知道聽懂沒,慢慢轉身往回家走,“吃……吃飯……”

“這是大良?”許野看著那個慢吞吞,搖搖晃晃的背影,“他多大了?”

“和我一樣大。”許野仰著頭道,“就是大良長得比我高,我奶奶說,有人先長個,有人後長個,我就是後長個的。”

程玦嘖了一聲:“你這小孩還挺會給自己找理由,你怎麽知道你後長個兒,萬一你是個小矮子呢?”

“我不是小矮子,我能長高的啊。”許野有點著急,踮著腳道,“我爸就長可高了,我能和他長一樣高。”

“那你得好好吃飯,多吃蔬菜才能長高。”程玦沖許野擺擺手,轉身回家,“快回去吧,明天見。”

許野跑到程玦對面,眨著眼睛道:“你去我家吃飯吧。”

程玦樂了:“這個不行,我不能總去你家吃飯啊。”

“為什麽啊?”許野不明白。

“這還為什麽?”程玦失笑,刮了下小孩鼻子,“哪有人天天叫別人去家裏吃飯呀?好了,快回去吧,奶奶等著你呢。”

可最後還是去了許野家吃晚飯。

許野的小叔叔過來叫他,搓著手說,還沒見過程老師的孫子,他剛從外面回來買了菜,讓他過去吃飯。

程玦立刻不好意思了,給大良和許野帶了點零食就過去了。

許野的小叔叔叫許益,是個老實木納的年輕男人,不怎麽說話,皮膚曬得很黑,手上是常年幹活的繭。

程玦,許奶奶,許益,大良,許野,五個人坐在院子裏的小桌邊。

大良用勺子吃飯,一勺飯也就能吃到半勺,剩下半勺飯撒得桌子上全都是。

“大良,你勺子拿得不對。”許野把自己的碗擱到桌子上,手把手地教大良怎麽用勺子。

許益不好意思地看著程玦:“大良他……他……”

“沒事的,許哥。”程玦搖搖頭。

許奶奶嘆氣。

程玦沈默片刻,沖許益道:“許哥,去市裏的醫院看,大夫怎麽說?”

許益抓抓頭發,道:“醫生說是智力障礙,天生的,不好治,讓到什麽中心做康覆……太貴了……”

如果是天生的智力障礙,的確不好治療,需要漫長的康覆訓練,花費很多的時間和金錢。

顯然,許野家不具備這個條件。

而且即使有了條件,也不一定能治好。

許益抹了把臉,嘆氣道:“是我們給耽擱了,撿到他的時候還小,後來也沒發現,等長大了點才看出來……”

棄嬰有很大一部分是存在身體缺陷的,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父母要遺棄孩子。

雖然孩子有天生缺陷也不能成為父母遺棄骨肉的原因,可現實情況就是如此。

許奶奶拿起手絹擦了擦泛紅的眼角:“怎麽辦……現在還小,以後長大了,也是傻子,可怎麽辦……”

“大良不是傻子!”許野突然開口,“他長大,我也長大了啊,我能養活他!”

許奶奶還是拿著手絹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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