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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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玦拖著行李箱順著山路往前走,剛轉過彎兒,就看見倆小孩在前頭打架。

一個穿藍色短袖的小男孩把一個小胖子壓到地上,掄起小胳膊就是一拳頭:“你大爺的!讓你罵我媽!我湊死你!”

“嗚嗚嗚,我要告我爸你打我!”小胖子扯著嗓子嚎,撐著胳膊掙紮著往起坐。

“想告你就告去!”穿藍短袖的小男孩硬是把按到地上,“下回你還敢罵我媽,我就再揍你!”

小胖子哭得嗓門更大了。

程玦看得腦袋疼,敲了敲行李桿兒:“讓讓,我過去你倆再繼續成麽?”

倆小孩正專心致志地打架,冷不防突然有個陌生聲音,都楞住了,打人的也不打了,扯著嗓子嚎的也不叫了,全都轉過頭直楞楞地盯著程玦。

程玦嘆了口氣,沒再管他倆,拖著行李繞道往前走。

剛走兩步就發現後面有人跟著他。

回頭一看,是那個穿藍短袖的小男孩,還沒到他胸口高,長得跟個黑煤球似的,脖子上掛了串兒鑰匙,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程玦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後面的人也跟著他往前走。

程玦停下來看著小男孩:“你跟著我幹什麽?”

小男孩道:“你長得真好看,是不是演電視劇的?”

程玦:“……”

小男孩見他不說話,又往前走了兩步:“你從城裏來的?”

程玦心想這兒的人可真愛問這句話,他看著眼前的小煤球:“你知道程著家怎麽走麽?”

“你說誰?”小煤球吸了下鼻子。

程玦道:“就是以前你們這兒的老師……”

“程老頭他家?”小煤球伸長胳膊指著前頭,“和我家挨著,就在那個山頭。”

說完就往前跑了,跑了兩步又停下來,扭頭沖著程玦揮手:“走,我領你去!”

程玦拉著行李箱:“……走吧。”

走了一會兒到了小孩說的地方,其實不是山頭,是半山腰,在郁郁蔥蔥的樹林裏開出片空地。

兩戶人家半掩在小樹林的這片空地裏。

“這邊是程老頭他家。”小孩指了指其中一座院子,又指著另外一座,“這邊是我家。”

程玦站在門口,看著半山腰的幾間土坯房,半天都沒說話。

實打實的危房。

墻外面糊著的土坯都掉得差不多了,沒有玻璃,窗戶上貼著幾張破破爛爛的報紙,黑漆漆的房頂還有點斜,整個房子看著就跟要塌了似的。

院子是用石頭砌的一人高的圍墻,裏面長的雜草快有邊上這小孩高了,大門就是一個木柵欄,歪歪扭扭地立在那,一陣風就能刮跑了。

院裏還有棵歪脖子樹,風一吹,樹葉就跟著簌簌地響。

“你怎麽不進來?”小男孩十分利索地把柵欄拉開,沖程玦道,“進來啊。”

程玦盯著這個破院子看了好一會兒,才拎著行李箱進去。

“你來程老頭家幹什麽?”小男孩蹲在門口仰頭看他。

“這是我爺爺家。”程玦從書包裏把鑰匙翻出來,看了眼上銹的門鎖,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打開。

“你爺爺?”小男孩站起來,“我以前沒見過你。”

“以前我沒來過,這是第一次回來。”程玦打開鎖,伸手推了下門,不知道積了多久的灰塵紛紛揚揚地飄起來,程玦忍不住咳嗽,往後退了一步。

“你以前沒回來?”小男孩也不嫌嗆,還往他跟前擠,“一直在城裏?”

“哥們兒,讓讓,我先把東西拎進去。”程玦掐著小煤球的後脖頸兒把他挪到一邊,提著行李進了屋。

“你說話真好聽。”小男孩屁股後頭跟著他,“城裏人都這麽說話?”

程玦沒吱聲,裏屋黑漆漆的,看不太清。

“你怎麽不說話?”小男孩繞到程玦前頭,仰頭看他。

程玦低頭,眼前這小煤球快跟背景融為一體了,倆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來轉去地盯著他看。

程玦扶著旁邊的墻:“知道燈在哪兒麽?”

“知道啊。”

小孩喊了一句,跑到墻邊,拉了下燈繩,“哢噠”一聲,屋裏閃了閃。

燈亮了。

程玦瞇了下眼。

外屋簡單地放著飯桌和櫃子,裏屋一張書桌,一張床,一個書架。

老舊的五層書架上每一層都整整齊齊地放滿了書。

程玦擡手在書上面抹了一下。

一層灰。

他從書包裏把那件鋪在大巴靠背上的T恤找出來,這玩意肯定沒法穿了,當抹布得了。

剛進來的時候看見水龍頭在院子裏,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程玦拿著T恤往出走,小孩在後面跟著他:“你以前怎麽不回來?”

“不想回來。”程玦彎腰看了看生了銹的水龍頭。

“為什麽不想回來?”小孩蹲在他旁邊又問了一句。

“不知道回來做什麽。”程玦費了點勁兒才把水龍頭擰開,結果嘶嘶響了一會兒,也沒出水。

小孩往前湊了湊:“為什麽……”

“哪兒那麽多為什麽?”程玦扭頭看著蹲在他對面的小煤球:“你叫十萬個為什麽?”

“什麽是十萬個為什麽?”小孩睜大眼睛看著程玦。

“……”程玦看著眼前這小孩,“你不回家?”

“不回。”小孩蹲在對面端詳他,剛張嘴想說話,就聽見外面有人喊了一句。

“小野——你又去哪兒了——”

小孩楞了一下,站起身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回頭沖程玦喊:“我明天再來找你!”

“哎,等下。”程玦本來想說聲謝謝的,結果這小孩說跑就跑,瞬間就沒影兒了。

算了,等下次見面吧。

把T恤擰幹了掛在外面瀝水,在幾間屋子裏翻了一圈兒,總算在墻角找著一把掃帚,蹲那一看,上面都結網了。

“對不住了啊,兄弟。”程玦擡腳在蜘蛛網上蹭了蹭,“您另外找地兒安家吧。”

程玦拿著掃帚開始掃地,是真的掃地。

因為這屋裏的地面沒鋪木板,沒鋪磚頭,就是實實在在的土地。

掃帚一掃,地面的土就跟著往起飛,烏煙瘴氣,程玦嗆得咳嗽,覺得自己站在裏頭就跟要騰雲駕霧似的。

程玦拎著掃帚站在門口,看著一屋子飛飛洋洋的灰塵。

“靠!”他認命地把掃帚扔到一邊,開始擦桌子。

桌子擦了兩遍,程玦看了眼手上已經變成抹布的T恤,伸手在桌面上蹭了一下,一手的黑,他把T恤扔到桌子上去找洗滌靈,找了一圈兒,連塊肥皂都沒看見。

最後只能打開行李箱把洗面奶拿出來,往T恤上擠了點,又把桌子擦了一遍,總算看著比剛才幹凈點。

折騰了大半天,這幾間小破房子總算勉強能住人。

程玦坐在床邊喘了口氣,開始蹲在地上翻行李箱。

書,電腦,衣服,床單,錄音機,磁帶,耳機,還有一袋子零食。

這些都是他媽給他收拾的,本來他打算背上書包就走,結果他媽硬是拽住他不松手,抱著他掉眼淚:“媽對不起你,都是媽沒用。”

他忘了自己當時說了什麽,估計就是安慰的話,他拎著行李箱出門的時候,還聽見繼父的兒子嘟囔了一句“拖油瓶”。

程玦看到裝零食的袋子裏有兩袋方便面,想著煮碗面當晚飯得了,不過鍋碗瓢盆倒是有,就是沒有電飯鍋電熱鍋,也不知道怎麽生火。

程玦盯著手裏的兩袋方便面瞅了一會兒,最後又扔回了皮箱。

太累,懶得再折騰。

餓著得了。

程玦洗了個臉,打算鋪床的時候才想起來沒有被子,他記得外屋的櫃子裏倒是有,但是這麽多年沒人住,這被子肯定沒洗過也沒曬過。

最後從行李箱裏把床單拿出來,直接在床板兒上鋪開,又卷了幾件衣服當枕頭,才關了燈。

躺到床上才發現,真他媽……硌人,一翻身都能聽見骨頭嘎嘣嘎嘣響。

程玦嘆了口氣,直挺挺地躺在木頭板兒上,盯著從紙糊的窗戶裏透進來的月光。

這個地方的晚上特別安靜,除了外邊偶爾的蟲鳴,一點聲音都沒有。

程玦閉上眼睛睡覺,沒再翻騰腦袋裏那堆亂七八糟的事兒。

結果這一晚上就沒消停,一會兒夢見他媽哭著跟他說,你爸不在了,媽媽要怎麽辦,一會兒又夢見高考成績出來,大家都著急報志願,最後夢見周斯年站在操場上問他,程玦,咱倆以後還能做朋友麽?

一直到天亮,感覺自個兒胳膊有點癢,程玦緩緩睜開眼。

一只蜘蛛正爬在自己胳膊上。

“我靠!”

程玦猛地坐起來,揮了下胳膊把它抖到地上。

蜘蛛兄弟摔了個仰朝天,翻了個跟頭叉著腿從屋裏溜達出去。

程玦抹了把臉,擡頭在這間破房子裏看了一圈兒。

這真他媽不是人住的地方。

可就算再不是人住的地方,爺爺也在這裏住了一輩子。

再破,也是他的家。

醒了就睡不著,程玦起床洗完臉,打開外屋的櫃子,裏面放著一卷行李,幾件舊衣服。

行李倒是挺幹凈的,就是摸著有點潮。

程玦翻出來一塊破布墊在外面墻頭上,又把那卷行李抱出去鋪開,趁著有太陽,把被子曬了。

外邊看著比屋裏亮堂多了,他幹脆搬了個躺椅放到院子裏那棵歪脖子樹下頭,就著冷水啃完一袋方便面,靠在躺椅上開始看書。

偶爾有風吹過來,樹蔭底下很涼快,的確挺舒服的。

其實他應該把院子裏的雜草清理一下,但是現在他有點煩,只想安安靜靜地看一會兒書,一頁一頁地看下去,看著看著也就沒那麽煩了。

但是他昨天晚上沒睡好,兩頁書都沒看完就靠在躺椅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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