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媛媛回到辦公室, 護士張望一下，說：“奇怪了。”

她問：“怎麽了？”

護士說：“剛剛有個病人等您的，是從何醫生那裏轉來的。”

“哪個何醫生？”周媛媛問, 護士說：“耳鼻喉科的。”

周媛媛微點頭, 走到電腦前坐下, 看到轉過來的病人記錄蹙眉：“嗯？”

護士湊過去：“怎麽了周醫生？”

“蘇宜。”周媛媛說：“我很久以前有個朋友，也叫蘇宜，你剛剛看到她了嗎？”

護士點頭：“看到了, 是個特別漂亮的女人，好有氣質啊！”

周媛媛沈默兩秒, 對著電腦記錄上的電話，撥了過去, 嘟嘟好幾聲沒人應，她剛準備掛了，電話那端傳來聲音：“餵。”

淺淺淡淡的嗓音，有些冷漠和疏離，和記憶中的那個人，十分相似，周媛媛試探的叫了一聲：“蘇宜？”

蘇宜僵在原地, 手腳冰涼。

她站在烈陽下, 寒氣從腳底板竄上來，勉強恢覆鎮定，她說：“我是蘇宜。”

“真的是你啊。”周媛媛說：“我一聽你聲音就知道, 你剛剛來精神科了？我是周媛媛，你還記得嗎？”

蘇宜聲音卡在嗓子口, 她想出聲, 卻被扼住喉嚨, 最後說：“記得，我家裏突然有事，要回去。”

周媛媛說：“哦，你這個急性應激障礙是怎麽回事？”

記錄上寫著疑似急性應激障礙，周媛媛說：“這可不是小事，心理問題也很重要，你如果有空忙完我給你做個檢查。”

蘇宜神色頓了頓，說：“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蘇宜呆坐在椅子上，手按著頭，很疼，耳邊是車鳴笛的聲響，逐漸擴大，倏然砰一聲！

她驚的臉蒼白，耳膜鼓鼓震動，嗡鳴聲快要讓她頭也要爆炸了。

記憶毫無預兆擠壓回來，她抽絲剝繭的回憶關於周媛媛的身影，發現居然是那麽的清晰，原來那些事情，她一直都沒忘。

第一次見面，要在貼膜之前，更早更早，許若星拉著周媛媛的手說：“這是我女朋友。”

對面的女孩子哭的梨花帶雨，眼神憤恨，跑開了，她也倉促跑開，手中是沒有寄出去的信，她坐在河邊很久，把信扔進去，被水淹沒，如同她那段感情，被扔進無人知道的角落。

說好不再去過多關註，可她忍不住的想要關心，許若星怎麽樣了，她和女朋友——怎麽樣了？

大一那年的重逢，她毫無準備，只在人群裏看一眼，就發現了許若星。

她身邊還是站著周媛媛。

她們感情可真好。

好到她嫉妒，嫉妒到生病。

出國後情緒好轉不少，後來她知道，周媛媛也來了她對面的學校，她卑鄙的利用關系接近，想從她那裏知道更多關於許若星的消息。

明知道不應該，但那些病態的心思折磨她。

周媛媛說：“蘇宜你知道嗎，許若星真的很聰明，她又考了年紀第一。”

她知道。

但只能假裝不知道。

周媛媛說：“蘇宜，許若星真的好可愛。”

周媛媛說：“蘇宜，許若星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周媛媛說：“蘇宜，許若星說她想我了。”

她握著絲巾的手一頓，轉頭看著周媛媛，周媛媛笑的像個陷入熱戀的女孩子，她喉間幹澀，說：“那挺好。”

周媛媛問：“這個絲巾好好看，我覺得很適合許若星。”

是嗎？

她也覺得合適。

周媛媛拿過去看：“越看越合適。”

她沒說話。

周媛媛意識到她先拿的，問她：“你也喜歡？”

說完遞給她，她接過拿在手上，說：“喜歡。”她說：“我很喜歡。”

周媛媛沒要絲巾，回去的路上，周媛媛說：“真希望快點回去。”

她問：“回去幹什麽？”

周媛媛一笑：“和許若星結婚啊，她說會一直等我的。”

一句話戳破她所有幻想，原來她們已經到談過結婚的地步了嗎？

她那些掩飾起來的小心思，醜陋骯臟，笑話她恬不知恥，從那以後，她沒有再見過周媛媛。

沒想到周媛媛還記得她。

蘇宜低下頭，耳膜陣陣嗡鳴，耳邊聲音由遠轉近，轉遠，她聽到有人叫她：“蘇宜……蘇宜……”

好似幻聽。

肩膀被人碰了下，耳邊有人叫：“蘇宜？”

她擡頭，看到了黎晨。

黎晨神色很憔悴，她看蘇宜：“你怎麽在這？”

蘇宜看著她，陷入兩秒沈默，很久說：“來看個朋友。”

黎晨雖然好奇她居然有朋友在醫院，但沒多問，她自顧不暇，也沒心思多關註別人，兩人坐下，驕陽掛在空中，曬得周邊幹燥發暈，她們倆仿佛沒知覺，兀自坐在椅子上。

良久，蘇宜才想起來問黎晨：“你姑姑怎麽樣了？”

黎晨說：“還好。”

她看著蘇宜：“昨天的事情，對不起。”

“我沒想過……”

蘇宜說：“沒關系，你也辛苦了。”

有些客套，蘇宜態度淡淡的，黎晨深陷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發現蘇宜的異常，她低著頭，看雙手，以前妄圖想為蘇遇冉撐起一片天，真是盲目幼稚又可笑，她連自己都撐不起來。

蘇宜看她頹然的樣子心尖觸動，突然問：“要不要喝一杯？”

黎晨看著她，點點頭：“好。”

兩人去了醫院附近的酒吧，下午點，沒什麽人，裏面安安靜靜，黎晨進去後問蘇宜喝什麽，蘇宜也不知道，她看向服務員：“有推薦嗎？”

服務員立馬精神抖擻的推了三四種好酒，蘇宜點頭：“都上吧。”

黎晨也沒說話，坐在蘇宜對面。

兩人各有心事，黎晨好似突然想起來：“若星呢？”

蘇宜想了下：“她去談生意了，和趙總。”

黎晨想起來特殊材料的事情，原本應該是她的工作，現在卻讓許若星去忙，黎晨說：“她這邊馬上就會結束，我很快就可以回去上班了。”

“沒關系。”蘇宜說：“你先好好休息。”

語氣很慢，神色淡淡的，她端過一杯酒，聽到旁邊有人搭訕：“小姐……”

蘇宜轉過頭，目光冷漠，側臉繃著，周身是濃郁的疏離感，冷冰冰的看眼來人，剛成年的小夥子被她一個眼神唬住，居然沒說完下面的話，蘇宜淡漠開口：“有事？”

小夥子忙搖頭：“沒，沒事。”

說著灰溜溜的走了。

黎晨看向蘇宜，突然笑：“你剛剛好像以前沒失憶的樣子。”

蘇宜低下頭，垂眸，飲了一杯，問黎晨：“我以前沒失憶，是什麽樣子？”

“就冷啊。”黎晨喝的面微紅，說：“和一塊冰似的，我都怕若星捂不熱你。”

蘇宜沈默下來。

黎晨說：“你們結婚，兩年多了吧？”

蘇宜看著杯子裏的酒，琥珀色，隨著她動作撞擊在杯沿邊，蕩起一圈圈的波痕，她點頭：“嗯，兩年多了。”

“其實你們當初那時候，我們都不信，還以為是若星騙我們。”

黎晨反正是不相信的，她癡癡笑，顯然有些醉態，喝的太急了，一點緩沖都沒有，想不醉都難。

可是蘇宜沒醉。

她低頭：“為什麽？”

“因為若星啊，她以前……”仿佛是開關，突然就停住了，黎晨一拍腦門：“我又在胡說八道了。”

蘇宜擡眼看她，默默喝酒，沒追著問。

以前什麽？

以前和周媛媛有關的故事嗎？

她都知道。

她甚至知道在婚前，給許若星留個反悔的機會。

蘇宜端起杯子，飲了一口，手機鈴響起，貼在腿上的震動，她拿起來看眼，是許若星，蘇宜捏著手機，全身繃緊，被酒精熏紅的臉上此刻發白。

許若星打了兩個電話都沒人接，她皺眉，心裏湧上不安，剛準備打第三個，電話接了，蘇宜的聲音傳來：“餵。”

一個字，讓她放下所有的緊張，許若星問：“在幹什麽呢？”

蘇宜看向黎晨，說：“在外面。”頓了頓，又說：“和黎晨喝酒。”

“喝酒？”許若星問：“在哪？”

蘇宜說：“醫院附近。”

許若星說：“我馬上過來。”

蘇宜張了張口，電話已經掛斷了，她給許若星發了定位，端起面前的杯子，悶頭喝了幾杯，黎晨靠座椅上，深陷進去，不吭聲。

四周很吵，人逐漸多了，但蘇宜卻覺得安靜，那些聲音在這一刻離她很遠很遠，耳旁什麽聲音都聽不到，好似塞了很多很多的棉花，把那些聲音都隔絕在外。

她一杯接著一杯喝酒，記不得喝了幾杯，舞池裏有人扭著腰肢開始擺動，她一直看向門口位置。

很久以後，門口進來一個人，穿著灰色的襯衣和褐色的職業裙，踩細長的高跟鞋，她個高挑，秀發挽在耳後，露出漂亮的臉龐，從剛進門就很多人看到了她，四周蠢蠢欲動，想搭訕的人挺多，目光都落她身上。

不管什麽時候，只要許若星出現，她總是焦點。

蘇宜也看著她。

記憶中那個五官逐漸長開的人，和面前的人身影重疊，一點點融合進去，高跟鞋踏踏響，踩在大理石上，也踩進蘇宜的心裏。

她眼眶溫熱，眼角發紅。

許若星，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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