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在鎮子上的唯一的禮堂舉行。

玩家走在崔伯的後面, 雲嬸並沒有和他們同行。

尚未經過硬化的路很窄，雨停過之後，沒有任何的排汙系統, 泥土和積水混合形成黃色的泥漿, 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

兩邊的自建房距離很近, 有種往路中間逼仄的趨勢, 再加上歪歪扭扭的外置晾衣架, 走在其中，仿佛身處溝壑的錯覺。

不知行進了多久，崔伯說：“到了, 前面就是。”

只見小門廳驟然出現。

紅紙剪出雙喜貼在沒有幹透的柱子上，水從墻上透出來，紅紙的顏料順著水漬流下的痕跡滑落，就像人哭出的血淚。

玩家們魚貫而入, 小禮堂已經提前擺好桌子。

早到的賓客已經按照某種次序坐在桌前, 他們都是普通人的裝扮, 但都腰板坐得筆直。玩家們進來，賓客仿佛收到某種指令, 動作整齊地扭頭轉向玩家。

夏鳴遲這才看清楚他們的眼睛——眼眶的形狀比普通人更大, 被眼白填滿, 黑色的瞳仁只有一點點, 乍看之下就像往面粉團上按了粒小黑豆。

盡管瞳仁很小, 但目光裏飽含著古怪的激動和熱切。

“坐！坐吧！”崔伯指著空桌子說，仿佛來到的是他自己的家。

夏鳴遲挑了個桌角坐下，兩邊分別坐著陸綺懷和周錚。陳燕也盡量選擇不起眼的位置, 沈季明和付清愁挨著陳燕。

還剩兩個位子。

雲嬸出現, 掃了眼桌子, 強行擠在付清愁和陳燕中間，將自己那張蠟黃無比的臉湊近陳燕。

“姑娘，我挨著你坐吧，咱倆坐一起說話方便。”

這是個不太方便拒絕的理由。雲嬸從玩家見面之後，就似乎對陳燕展現出很大的興趣。

付清愁暫時沒動，他看向陳燕。

陳燕知道，一個NPC忽然對自己熱絡絕對有問題，於是委婉拒絕，“您還是和崔伯坐吧，兩口子挨著多好啊。”

雲嬸撇了撇嘴，明顯不高興。

崔伯拉了下她的衣角輕輕搖頭，似乎是在提醒她，別著急。雲嬸不情不願拉開椅子，慢吞吞坐下，末了還用眼角瞥陳燕。

現場很安靜，沒有賓客吃東西或者交談，他們仿佛只是擺件，直挺挺坐著。

趁著大家都坐好的間隙，夏鳴遲觀察周遭環境。

吊頂很高，燈管平行排列，發出慘淡的光，墻的四周又掛著小彩燈，一閃一閃，從色彩上形成一種很強的割裂感。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終於從眾多賓客中走出個人，穿著不合體的西裝走上小舞臺，拿著話筒大喇喇說：“歡迎大家參加老李頭家的喜宴！現在我宣布——婚禮正式開始！”

明顯音響的效果不好，隨著主持人嗓門變大，音響發出尖銳的聲音，如同銀針，差點刺穿夏鳴遲的耳膜。

現場忽然響起嗩吶，音樂並不高亢，每個音符都被拉得極長，哀怨婉轉，如同在敬送亡者。

夏鳴遲甚至從中聽到女人的抽泣聲，現場氣氛就像出殯。

墻四周的彩燈閃爍，光彩在每個人的臉上變換，其他客人聽得如癡如醉。

終於，新郎新娘入場。

他們穿著中式的喜服，新郎胸前戴朵紅綢子紮成的花，新娘戴著蓋頭，看不清楚模樣。

陸綺懷小聲對夏鳴遲道：“是新娘在哭。”

司儀宣布：“新郎新娘拜天地！”

兩個新人不見，舞臺中間立起一面白幕。白幕後出現兩個皮影小人兒，他們就像是被操控似的，對著彼此拜了拜。

司儀又說：“新郎新娘為賓客敬酒！”

白色的幕布撤走，新人從舞臺上下來，端著杯子，面無表情按照順序每桌都喝一杯。

明明是人生中的大喜事，新郎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歡愉，新娘也只有在蓋頭下喝酒的時候才能稍稍止住哭泣。

終於到了玩家這桌。

小巧的杯子裏裝的液體有股刺鼻的酒精味，是劣質白酒。

“新婚快樂！”夏鳴遲裝模作樣說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抽出餐紙，擦嘴的時候把白酒吐在上面。

新郎的黑色瞳仁轉了轉，沒出聲，仿佛舉杯、飲酒是程序設定好的動作。

輪到新娘的時候，夏鳴遲看到她每只手腕上都帶著個厚重的金鐲子，但鐲子用鏈子連接。

這不是手銬是什麽？？？

敬酒之後，夏鳴遲問：“新郎和新娘看起來都不太高興的樣子呀。”

雲嬸道：“當然，媳婦是老李頭給兒子挑的，但小李並不喜歡這個老婆。”

周錚也註意到新娘戴金手銬的事情，有些生氣，“新娘似乎也不喜歡新郎，既然對彼此沒有好感，為什麽還要強迫結婚？不結婚又不會死。”

崔伯猥瑣道：“小李太年輕，不過今晚之後他就明白，有個老婆爽死他咯！”

雲嬸看著陳燕說：“新娘是跟你們一樣，也是從外地回來的大學生，那叫一個漂亮，當然了，她沒你好看。”

相貌出眾的外來女大學生，金色的手鐲做手銬。

這些元素組合讓夏鳴遲產生了強烈的不適感，默默攥緊拳頭。

其他玩家的臉色也都很難看，而且雲嬸也說，“跟你們一樣”，說明這個新娘是前一場游戲的玩家。

夏鳴遲看了眼陸綺懷，陸綺懷知道他有話要說，便把自己的手掌在桌子底下展開。

夏鳴遲用手指寫出幾個字——

我想救她。

陸綺懷點點頭，表示讚同。

顯然雲嬸從大家的表情知道了意思，慢悠悠說：“這個新娘子呀，嫁到這裏，不管誰來都帶不走。什麽父母娘家人來，都沒用。”

陳燕壓抑著憤怒，“為什麽？！”

崔伯幹笑兩聲，“嫁過來就是我們鎮子的居民，變成了我們……”

陳燕聽出崔伯話中有話，不再出聲。“變成了我們”，估計是說被選中的玩家會發生某些器質性病變，還是不可逆那種。

崔伯拿起筷子，“來來來，開席，你們隨便吃。”

桌上擺著十二碟菜，還有盤瓜子，看著和現實中的婚宴很像。仔細看，卻十分倒胃口。

大盤的水晶豬蹄是幾只雪白的、沒有絲毫血色的斷手；涼菜據說是拌海菜，其實是頭發；血腸是字面含義，血呼啦、切成小截的粉色東西……

夏鳴遲把眼神從這桌驚悚的菜上收回來。

雲嬸沖陳燕熱情道：“姑娘，你吃水晶豬蹄呀，你們年輕人講究，說這個裏面還有啥……膠原……膠原什麽的，能美容！”

陳燕謝絕了好意，“我減肥。”

雲嬸見勸不動，吞咽兩口吐沫，把其中一只斷手夾到自己盤子裏。

“哎呀，現在的小姑娘就是物質條件好，不稀罕這些東西。你不吃，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她狼吞虎咽看起來，先把白色的皮撕開，斷手露出青色的血管，已經沒有任何血色的肉和筋一起進了她的嘴裏。

發黃的牙齒咀嚼著骨頭，舌頭將口水和食物翻拌混合。

崔伯也懶得勸菜，夾起粉色的小腸咬在嘴裏，咯吱咯吱。

周錚被咀嚼聲弄得頭皮發麻，幹坐著似乎很尷尬，桌上的東西又不能吃，他小聲問：“現在該怎麽做？”

夏鳴遲輕聲回：“等著。”

夏鳴遲看向別的玩家，大家想法相同，全都靜靜坐著。其他桌上的客人們剛才還沒任何反應，在開席之後各個都狼吞虎咽。

除了他們六個，在場的所有NPC都在吃東西。聯想到剛進入副本之後，鎮子外面大片的白骨，辦一場酒席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鄰桌有個老太太吃完，看見夏鳴遲這桌飯菜還剩下許多，拉著椅子坐了過來。

“你們怎麽都不吃啊？”她張開嘴，嘴裏散發出陣陣惡臭，還有鮮紅的碎肉渣卡在牙縫裏。

夏鳴遲：“我們……”

“你們都是年輕人，抹不下面子來吃。以後就知道了，在咱們這個鎮上吃席，如果不搶是吃不飽的。”

不待夏鳴遲回答，老太太搶先說話，還順手抓了把碟子裏的瓜子磕起來。

夏鳴遲這才看清楚，所謂的“瓜子”，其實是人的指甲。

老太太磕了半天，並沒有瓜子仁磕出來，她索性直接將指甲塞進嘴裏咀嚼。

邊嚼邊沖沈季明問：“你多大了？有對象沒？”

沈季明知道對方的意圖，在現實中遇到過很多大叔阿姨給他介紹女朋友。

他是那些家長眼中的理想伴侶，長相不錯，律師，屬於老人們認知中的精英階層，有住房和穩定存款，但他不著急，想再玩兩年。

沈季明捋了下油頭，無比自戀道：“三十五了，單身。”

老太太“切”了聲，“這麽大還找不到對象，肯定有問題。”

沈季明：“……”

老太太笑著轉向夏鳴遲，然而在她準備對著夏鳴遲發問的時候，男生身邊穿白色風衣的人忽然輕輕咳了聲。

陸綺懷的眼神對上老太太。

夏鳴遲感覺這位阿姨臉上表情抽搐兩下，她似乎是在心中判斷什麽。

夏鳴遲輕握陸綺懷的手，如果被問到有沒有對象，就先讓陸綺懷頂著。

其實他可以選擇周錚的，但他和周錚不是隊友，這樣給周錚背上個gay的身份好像也不太好？

沈默幾秒之後，老太太終於問：“你多大了，有對象沒？”

是對著陸綺懷說的。

作者有話要說：

周錚：別cue我，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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