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家客廳的圓桌上擺滿了碟碗，桌子中央架起個小熱鍋，裏面煮著的白肉酸菜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來來，希希多吃點，不是叔叔吹牛，我們家頌兒做飯那可是一絕啊。”

顧希希給韓爸的杯子裏斟上酒，整一晚上她這嘴角就沒下去過，喜慶的跟朵牡丹花似的，“這必然不是吹牛啊，在江城的時候我可是吃過頌兒做的菜，叔叔不是我吹牛，五星酒店也不過如此了。”

顧希希學著韓爸的口音叫韓頌的小名，硬凹的兒化音讓這聲“頌兒”聽起來十分具有詼諧版的懷舊港風味。

韓頌忍不住笑，舀一勺黏糊入味的三鮮燜子到顧希希碗裏，“好吃就多吃點，少說話多吃菜。”

“嘖，頌兒咋說話呢，好不容易來個能陪我喝酒的娃娃，咋不讓人說話！”

顧希希趕緊舉杯，“沒事叔叔，我都習慣了，她說啥是啥。”

老韓微一楞神，剛才不對勁的感覺再次一閃而過，緊接著杯子被輕輕一碰，顧希希軟軟糯糯的聲音裏滿是真誠，“叔叔，祝您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越來越年輕。”

“哈哈哈，好好好，叔叔借你吉言，也祝你們都平安健康，順心順意。”

顧希希端著杯子，沖韓頌一挑眉，仰頭喝下酒盅裏的白酒。

嘶～辣！她雖然酒量不錯，但是少喝白酒，一是受不了那味兒，再者不管什麽酒局飯局，她不想喝，也真沒什麽人敢硬灌。

“喝點湯。”

韓頌不清楚她的酒量，但也留意到了她那一閃而過的皺眉吐舌樣。

顧希希吸吸鼻子，要不是韓爸還在這坐著，這一杯酒下去，她早就借酒撲進韓頌懷裏抒情去了。

低頭乖乖喝下一小碗魚湯，顧希希再擡頭時，韓頌發現她這臉怎麽紅了？

“頌兒，好好喝啊。”

老韓再次給兩人酒杯都滿上，樂滋滋地瞇起眼睛，“好喝就多喝點，來希希，走一個。”

韓頌直覺不妙，她怎麽看怎麽覺得，今天顧希希就是往醉裏喝的。想要攔住兩人，但已經喝到興頭上的老韓哪裏還聽的進去，和小顧一唱一和的打游擊，沒一會兒顧希希帶來的小半瓶酒便下了肚。

老韓喝美了話就更多了，小顧總縱橫商場多年，自小對酒桌文化耳濡目染，和老韓是越聊越投機。

“叔叔，我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軍人警察，我媽當年就想送我去部隊，可惜我爸還是希望我能好好念書學習，這才沒去成，唉，現在想來還挺遺憾的。”

韓頌看看她似有懷念的樣子，也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她總覺得今天晚上認識的顧希希和平常的顧希希不太一樣，以前只知道她能說，但不知道這麽能說。

老韓擺手，擰著眉頭咽下嘴裏這口酒，趕緊說道：“你爸說的對，女孩子家，別過的太苦了。叔叔不是說女孩兒不行啊，當年我們燃燃想當警察，我是驕傲，但也真擔心呢，警察危險啊，尤其刑警特警那是說什麽也不能幹，她又不願意去做後勤文職，好頓商量也是幸運，趕上互聯網新時代了，這才當了經偵。其實不管男孩女孩，只是能好好學習考上好大學，哪怕考不上，安分守己認真工作，為國家出力為建設社會添磚加瓦，就夠了。”

“對，我爸就和您一個想法！那刑警多危險啊，不管是自己當了還是嫁個刑警，後半輩子得多擔心啊！是，人家是偉大是不容易，但咱老百姓過日子不就圖個心安嗎？”聽到這，韓頌終於忍不住掃了她一眼，這顧希希話裏有話還能更明顯嗎？

“叔叔，說實話我特佩服您，社會沒您這樣的英雄，誰保護我們過現在這樣的幸福生活。還有楚燃，叔叔您不知道，她可救過我發小的命呢。”

話沒說完，感覺腿被人踢了一腳，顧希希喝的也是真有點多，但還沒到醉的地步，反應過來自己差點說漏嘴，再看韓爸已經皺起了眉，臉色也越發凝重，趕緊解釋道：“我發小和她妹妹牽扯到一起經濟案，妹妹被綁架她也差點遭遇車禍，是楚燃她們及時抓到了犯罪分子，才阻止了一場悲劇。”

見韓爸神情放松下來，顧希希心裏跟著松了口氣。只不過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觸碰到了韓爸爸的傷心往事，就見老韓擡手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隨後重重嘆出口氣。顧希希看出來老爺子情緒不太對，看向韓頌。

韓頌會意，拍拍她爸的後背，“爸，你少喝點酒，嘗嘗這湯。”

老爺子點點頭，放下酒杯看向客廳東北處，兩個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裏擺放著一張供桌，供桌上供奉著三個神位。顧希希從下午進門起就看到了那張供桌，她沒問祭奠的都是誰，畢竟單從樣貌上也能猜的出，想必是楚燃的父母和韓頌的媽媽了。

“明年我就退休了，六十歲，還能好好的活著，有吃有喝，享受天倫。可我的兄弟們，當年一起從部隊轉業回來的六個人，就剩倆了。”給自己的杯子裏再次滿上酒，老韓點著酒瓶，望著供桌上的人，他最好的兄弟，依舊年輕俊朗，永遠停留在了他們最好的青春年華裏。

“我算什麽英雄？當年，在D港火場，輸油管炸了，就幾秒鐘，整個D港，屍山火海。我們趕到的時候，爆炸還在繼續，沒辦法，還得沖，不沖，汙染的海域會更廣，死的人會更多。”老韓深深呼吸，那是他最不願回憶起的一段過去。

“一隊，二隊，都沒了，還是不夠。整個一中隊就剩我們三隊了，我是隊長，我該第一個沖上去，接著擰閥門。可偏偏就那時候，我傷了手。當時，小楚就站在我右手邊，一句話都沒多說，他一句話都沒說，就沖進去了……就是這一替，頌兒，你就，還有爸爸，可燃燃……”

韓頌攬著父親顫抖的肩，這還是她第一次聽他講起那次事故。關於那場爆炸的種種，她和楚燃曾經分別悄悄在網上搜索查詢，卻誰都沒問過親自經歷的父親，那是一場她們連同彼此都不願向對方提及的災難，是整座城市難以抹平的傷痛。

顧希希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她也不說話，只陪著韓爸爸左一杯右一杯的喝酒，韓頌也不再勸阻，等到兩瓶白酒下肚，老爺子也趴倒在了桌上。

將喝多的父親送回房間安頓好，韓頌再次返回客廳。見顧希希一個人坐在餐桌旁發呆，便將她面前的酒杯收走，“我去給你下點餃子吧，這一晚上光喝酒都沒怎麽吃東西。”

聽見韓頌的聲音，顧希希通紅著一張臉楞怔著看過來，“不用，我吃點菜就行，別麻煩了，韓叔叔沒事吧？”

韓頌搖搖頭，坐到她身邊，“沒事，就是喝多了，已經睡下了。你還好嗎？家裏有醒酒藥。”

“什麽？”韓頌發現此時的顧希希有點呆楞楞的，也不知道是喝酒的原因還是什麽。她指了指自己的臉，“你臉怎麽這麽紅？”

顧希希跟著動作也擡手摸摸自己的臉，“有嗎？可能是暖氣太足了吧，還別說，北方的暖氣真熱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開始動筷子夾菜，“你也一起吃點吧。”

年初二的晚上，兩個人坐在濱城韓頌從小長大的屋子裏，對著滿桌已經微涼的酒菜，依舊吃的津津有味。

“韓頌，你知道初二這頓飯是什麽寓意嗎？”

“什麽寓意？”

見韓頌並未多想而是真的詢問，顧希希笑意漸深，“初二是女兒回門的日子，因此初二的宴，都是擺給姑爺的。”

韓頌：……她就知道，顧希希說不出什麽正經話，自己居然還真期待她能講出什麽民俗故事。

“嘿嘿，別這麽嚴肅嗎，頌兒。”

“叫我韓頌或者韓醫生。”

“那顯得多生疏啊，還是頌兒好聽，就像楚燃都叫小沂童童一樣。”

夾菜的手一頓，韓頌瞥她一眼，“你的兒化音太奇怪了。”將碗裏有些涼的鍋包肉放到一邊，韓頌轉而盛了碗重新點上火的酸菜白肉，“一會兒吃完飯，我要去送神位，你自己去洗澡，今晚就先在燃燃房間睡，睡衣我給你找好了。”

顧希希眨巴著一雙大眼睛，沒有半分應有的醉酒姿態，可是從韓頌的第一句話開始她就有點聽不懂了，等自己消化了下大概知道是個什麽意思後，問道：“你自己去嗎？這麽晚了。”

“沒關系，不會很長時間。”

顧希希沈默，想來往年應該都是楚燃或者韓爸爸跟著一起的，“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韓頌剛想拒絕，就聽她繼續道：“往年應該都是韓叔叔或者楚燃跟你去吧，今年我代小沂替楚燃，外面這麽冷這種事情一個人怕不好做，而且…我也想祭拜一下叔叔阿姨。”

說完，顧希希突然伸手拍拍韓頌的後背，溫柔道：“快吃吧，乖。”

“呼～我還是第一次吃北方的酸菜，居然好好吃啊。”

韓頌凝視她的側臉好一會兒，隨後輕輕笑了笑，“那就多吃點，以後回江城要是還想吃，可以告訴我。”

咀嚼的動作停住，顧希希仔細回憶了下剛才韓頌的話，以確定是不是自己喝太多而產生了過度聯想。

“頌兒？”

韓頌側頭一瞧她那一臉激情澎湃的樣子，就知道她這是又恢覆了沒個正形的精氣神，趕緊抵住湊過來的肩膀，“就是偶爾管飯，你別多想，快吃吧，天晚了。”

一掃先前的憂郁，顧希希只覺自己的小心臟隨著外面忽然燃放的禮花一起上了天。

“我吃飽了，走！”

作者有話要說：  能夠平安健康的過一生，如果再幸運些能有喜歡的人陪伴，應該就是最幸福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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