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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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白的光直射進眼睛,坐在審訊室內的人面色蒼白,同已然灰白的頭發相襯出一種死氣沈沈的無力感。

楚燃端坐於審訊桌另一邊,手中的鋼筆點了兩下面前的記錄本,“夏行長,我們又見面了。”

“我已經是土埋脖子的人了,你們還找我幹什麽?”

“找你來是問問一些當年的事。”

說著,楚燃從本子裏拿出一張照片舉到他面前,“這個人,你應該不陌生吧。”

夏一只看了一眼便搖頭道:“記不得了。”

“夏行長,你還是好好看看吧,這個人可是和你有過多年合作的,就這麽忘了可說不通啊。”

夏一這才又擡起頭看向楚燃手裏的東西,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西裝革履的蔣添銘直勾勾地朝他看過來。夏一心中一突,只看了一眼便再次錯開視線。

將對方的不自然盡收眼底的二人對視一眼,楚燃繼續道:“14年前,蔣添銘因為債務問題跳樓自殺,但經過我們調查發現,當時給他提供貸款的也就是你時任行長的江城銀行,在蔣氏剛出現問題時就直接切斷了款項調撥,連規定的一周調查期都沒有過。我們想知道是什麽原因讓你這樣著急的,斷了蔣氏的錢?”

“當時的蔣氏已經油盡燈枯,我也是按照規矩辦事及時止損,一切手續合理合法。”

“合理合法,包括和重石集團一起做空公司低價收購蔣氏,最後撤銷延展期,一舉擊垮蔣氏集團?”

旁邊始終不發一言的王智忽然出聲,楚燃手中的鋼筆一頓,就見對面的夏一忽然捂住胸口仰倒過去。

“夏行長!”

經偵隊會議室煙霧繚繞,王智劉良一人叼著一根煙仰坐在辦公椅上吞雲吐霧,楚燃坐在另一側的會議桌上,盯著面前的記錄板怔怔出神。

“真他媽夠寸了。”

劉良將煙頭按在煙灰缸裏,啐了一句。

夏一突發心臟病,被送到醫院急救現在還在ICU裏觀察,本來已經有眉目的案情又這樣擱置了下來。

揉揉鼻梁骨,楚燃只覺頭暈腦脹的,也不知道是睡得不好還是被煙味熏得,“我記得夏一以前是沒有心臟病史的吧。”

劉良從王智煙盒裏又抽出一根,他以前也是不抽煙的,但這玩意上癮,看別人都點上自己心裏就癢癢。

“可能年紀大了,人老了毛病也多。”

這也未免太是時候了。

會議室再次沈寂下來,幾個人各自不語。夏一這條線索暫時中斷,現在也只能求他可以平安的醒過來了。

正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經偵隊的大門被敲響了三下。三人齊齊回頭,就見張靖弛斜倚在門框上,見他們仨看過來,揚揚手裏的文件夾,“孫鑫交代了。”

那話怎麽說的?柳暗花明又一村,車到山前是必有路啊。楚燃率先從桌上跳下來,看著張靖弛只覺她這師姐此刻特別映襯外面的紅日光,整個人都亮光閃閃的。

“都交代什麽了?”

王智邁開八字步小跑到她跟前,張靖弛聞言收斂了笑容,“重石和蔣氏,不,準確來說應該是童伯遠蔣添銘還有那個古及,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厲害的多啊。”說到這裏,她若有似無地瞟了楚燃一眼繼而又看向王智,“我們現在要重新提審,童伯遠。”

案件至此,已交於刑偵隊主導,經偵隊協同辦案。

童伯遠的問詢,楚燃並沒有參加,不說是否需要避嫌,單說她自己,已經不確定在面對童伯遠時能否再客觀的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去看待分析。

孫鑫的口供她看過了,可作為一名警察,她最先想到的卻是如果童伯遠再出事,童浴沂會怎麽樣?

王智還疑惑一直跟進重石案的人怎麽忽然要退出,正要開口詢問,張靖弛卻出言接道:“也好,現在正缺人手,蔣闊那面需要帶人回來接受調查,還有聯系國際刑警正式通緝古及,這些就交給你和李哥了。”說著,她走上前拍拍楚燃的肩膀,輕聲道:“有什麽不懂的多問問李哥,他經驗多,好好學著。”

楚燃心下一松,對張靖弛真心感謝,“謝謝師姐。”

張靖弛沖她笑笑,轉身拉著王智進了審訊室的大門。

兵分兩路,楚燃跟著李哥先去了蔣氏,然而卻沒找到蔣闊。前來見她們的蔣翰,不屑嘲諷都擺在了臉上,這公子哥還當楚燃是為了報覆那天在童浴沂家的事而來找茬的,言詞間便開始不客氣起來。楚燃沒搭理這二貨,當得知蔣闊出差去了國外時,她這心裏就隱隱的開始不安。

從蔣氏出來,站在前門廣場上,正午的太陽晃的人睜不開眼。楚燃總覺得哪裏有什麽遺漏,然而此刻卻朦朦朧朧的怎麽也理不出個頭緒。

回到局裏,刑偵那面已經聯系好了國際刑警,現在只需派人前往M國協同抓捕。

阿及在M國,蔣闊據蔣翰說也在M國,真假未知,但似乎,也太巧合了。

“李哥,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先聯系國際刑警吧,強制蔣闊回國。”

審訊進行的時間極長,從上午她們出去開始到現在,除了中間王智和張靖弛出來休息過一次外,這場問詢一直持續直到夜深。

等到審訊結束,三人都已經累到不想說話。

張靖弛跟著進了經偵辦,往沙發上一靠,嘆氣道:“這比出外勤還累。”

楚燃給三個人一一倒好水,問道:“怎麽樣了?”

負責做筆錄的劉良搖搖頭,直接將電腦塞給了她。

“正好給打印出來,你自己看吧,比電視劇精彩。”

等在打印機前看著雪白的A4紙一頁頁散出,楚燃的大腦還有些放空,待到長長的一份筆錄書裝訂好,她才有真切的實感。這是楚燃接手的為數不多的案子中最長的一份筆錄書,卻也是最讓她心緒難寧的一份筆錄書。

不同於其他的案件口供,這份開篇便由場景描寫引入的筆錄書,好似真的將人帶回到了過去的那個年代。

那是剛剛結束了一系列大小戰爭,正該好好建設家園的年代。那時候童伯遠剛出生不久,家裏雖然不似現在但也衣食富足。童家到童伯遠少時,已經算家道中落了,當年的亂世讓本還能支撐的童家徹底跌入谷底,童老爺子死於那場十年浩劫,童伯遠也被剝奪了上大學的資格,更因為身上的標簽帽子,這輩子基本上已無前途出路可言。

少年氣盛,更何況是本就心高氣傲的童少爺。一不做二不休,十幾歲的童伯遠一氣之下上了下南洋的偷渡船,也是在那裏,認識了蔣添銘和當時船上年紀最小的阿及。

童伯遠為人古道熱腸,即使是在如此艱苦的逆境中,依然存著心裏的那點俠義。在阿及染上風寒幾乎病死時,是童伯遠看他年紀小可憐主動照顧起了他,又是在管工準備將阿及扔下海一了百了時救下了他。從那時起,阿及心裏就認定了童伯遠。也算他命大,在那種缺醫少藥極度惡劣的環境中竟然奇跡般的活了下來。之後阿及就一直跟著童伯遠,鞍前馬後出生入死毫無怨言,人人只道他是童伯遠的馬仔小弟,但阿及自己心裏清楚,童伯遠從來沒把他當過下人跟班,他當他是兄弟,用心待他,他都知道。

遠渡他鄉並沒有讓童伯遠的生活更好過,洋人不把中國人當人,煤礦上最苦最累的活是他們幹,刨井下礦的送命活也是他們幹,可錢卻是他們拿的最少。

在一次差點礦難送命後,童伯遠決定逃離這座黑煤窯,當時被工頭打怕了的一眾人裏,只有阿及不離不棄地跟著他,還有就是同樣不服命運的蔣添銘。

三個人自夜從煤礦逃出來後一路向西跑,跑到天光透亮,跑到身後再也看不到洋川的槐樹為止。就這樣跑了一夜的三個人躺在泥沙地裏,看著頭頂漸漸泛白的天,發誓以後一定要混出個人樣。

沒背景沒學歷沒錢的三個年輕小夥子,要想在這花花世界裏掙口飯並不難,可要闖出點名堂卻是難上加難。

當時的童伯遠,除了活著外,最大的心願就是出人頭地,一定,一定要所有欺負過他們童家,逼死他父親的人都看清楚,童家完不了,他童伯遠,就是撐起童家的頂天柱。

也許那個年代像他們這種一無所有的人要想發家,多多少少都要有些暗地裏的門路。就像在他們最開始走私時,還只敢弄些小物件倒倒,從南洋到東洋,賺了點小錢,夠他們還算體面的活著。但對於當時野心勃勃的年輕人來說,卻是遠遠不夠的。

接觸到暴利邊緣,是因為童伯遠無意間救了當時街會的黑幫組織頭目,一個Y國男人,黑白通吃,不搶百姓,專註做“生意”的黑老大。

對於已經工業化多年並逐步轉型的西方社會,遙遠神秘的東方古國,在他們眼裏無疑就是一座巨型又廉價的采礦場和資源站。

當兄弟三人從南洋輾轉到西洋又回到故土家園時,浩劫已過,他們就這樣趕上了為了發展經濟大開綠燈的時代。百年難遇的時代紅利,讓急於求成且已嘗到快速來錢甜頭的年輕人迷失了方向。看到暴利的三人在一切以經濟發展為目標的情況下,利用招商引資外企的身份,開始大量走私礦產資源。

在秩序建立並不成熟的時期,僅用兩年,他們便已擁有了創建自己商業帝國的資本。

重石集團,蔣氏集團便是在那時成立的。

阿及沒有建立屬於自己的商業王國,而是跟在童伯遠的身邊做起了他的影子,或者說,他是他的另一面。

由白入黑易,由黑洗白卻是難上加難。

自建立了重石起,童伯遠便一門心思的撲在了這個公司上,可前期的收益並沒有想象中的理想,短期的資金周轉他還可以應付,長期的資金鏈維持,就需要投資商或者其它來錢的途徑。

本打算金盆洗手的人,不得不再次幹起了老本行,就這樣一直持續到重石漸漸走入正軌,也是童伯遠初初遇見譚渺的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下一章就是經年(二),你們願意看岳父岳母的故事嗎?願意看我可以多寫點,想要快推劇情我就簡單交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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