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阿沐&承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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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愛過一個人,

我和他在天真爛漫的年紀相識,在金戈鐵馬的戰場上定情,

可是後來,人會慢慢長大,我也輸得一敗塗地。”

“那如果再來一世呢?”

“再來一世?”

“嗯,太平盛世。”

……

將軍府中百花開遍,花團中橫著一張玉榻,女子在榻上盤腿而坐,手中正擦拭著一柄短劍。

邱櫛老遠走過來,嘖聲道:“瞧妹妹這模樣,相親流水宴不如轉為比武場,豈不更好?”

劍光映著女子的眼睛,總算擦拭幹凈。

她似是哼了一聲,笑道:“爹爹怕是擔心,若設成比武相親,我要當他一輩子的大閨女了。”

邱櫛微微一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阿沐,你不要太過驕傲。”

“那哥呢,什麽時候給我娶回一位嫂子?”阿沐嘆聲說,“長子尚未成家,爹爹倒先操心起我這個幺女了,沒天理啊。”

邱櫛臉紅道:“我常年行軍在外,成家……成家,成不得家,倘若因為我而累了你,才是更大的沒天理。”

二人正說著,丫鬟綠柳繞到近前:“客人早就到了,將軍讓大少爺來喚您,等了半天總也不見人,小姐快去吧,再不去,將軍就要罰小姐抄書了。”

聞說抄書,阿沐撂下了劍,邊穿鞋邊說:“什麽客人,勞動我爹大駕?”

柳綠:“挺俊的一位公子,身份也定然高貴,將軍見了他的面,都要行禮。”

邱櫛點點頭,幸災樂禍地看著阿沐慌裏慌張的背影。

一路急奔,許是跑得太急了,一時間竟沒剎住閘,猛地絆倒在門檻上。阿沐心裏轟然一響,完了完了,這下書是抄定了。

鈍痛感不曾來臨,頭頂先傳來一聲輕笑。

“素昧平生,小姐何至於如此投懷送抱?”

阿沐楞了半響,那公子笑了笑,還未等她回過神來便已松開了手。阿沐跌坐在地,鞋子摔丟了一只,整個人狼狽不堪。

俊美公子大發善心,為她拾起落在門前的繡鞋,蹲下身,端起她的玉足,不緊不慢地套了上去。

他這個人,身份尊貴,服侍人穿鞋還是平生第一次。女子卻滿臉暈紅,仿佛和他結下深仇大恨,他覺得甚是有趣。

“你你你!”阿沐臉色漲紅,一腳踹了過去。

公子輕輕避開,反握住玉足。

阿沐正在氣頭,不管不顧伸手便撓,公子不防備,臉頰上被抓破一道口子,血珠滲出如玉的肌膚,公子微微驚訝。

阿沐趁機蹬鞋站起身,懷抱著說:“我才不管你是什麽大人物,進了我將軍府,就不許對我無禮。既然你對我無禮在先,那我誤傷了你也沒什麽,只要你不向我阿爹告狀,我就不計較。”

此言一出,公子更覺得好笑,他道:“你橫沖直撞跑進來,我扶你一把也是無禮麽?”

“可你又把我扔下了!”

公子怔然,點頭說:“那確然是在下無禮了。”

等等,這麽說好像她想讓他多抱一會似的,阿沐忽覺不對,剛要解釋,邱將軍從門外邊走了進來,他看到公子臉上的傷痕,不禁大驚失色:“是哪個宵小傷了殿下?”

“不礙事。”公子道。

邱若雲寒若九天的目光移到自家女兒的身上:“阿沐……”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阿沐心虛地指了指公子,“不信,爹爹你問他。”

公子:“不礙事,我自己不小心擦到的。”

見傷勢不重,邱若雲便不再掛心,轉而訓斥女兒:“沒大沒小,平日在家也就算了,來了客人居然還敢這樣,我看你是又想抄書了,這位是太子殿下,還不上前見過。”

阿沐眨眨眼睛:“太子殿下?”

公子權當她行了禮,回禮道:“邱小姐。”

阿沐眼一亮,前仇舊怨頃刻間消散,她眼眸一亮:“我聽說太子殿下劍術非凡,在江湖尚很是有名,叫什麽‘天下第一劍’,我甚是傾慕,可否比試一二?”

邱若雲聞之,臉色一會青一會白,打岔道:“臭丫頭,不好好見禮,殿下不責怪也就罷了,居然口出狂言要和殿下比武,你是要氣死我!”

“將軍,無妨。”他含笑,“承煜在宮中煩悶許久,來貴府有邱小姐作伴,甚好。小姐想與我比試倒也容易,只是要先為我做一件事?”

阿沐好奇道:“你是太子殿下,有什麽事需要我這個小女子去為你做的?”

“也沒什麽,只是想讓邱小姐帶我在京城中逛上一逛。悶久了,想討個趣味。”

好呀,拿姑奶奶打趣來了。

阿沐不動聲色,“一言為定,咱們走吧!”說著拉住他的腕臂,“爹,阿沐告退啦。”

邱若雲見她風風火火,未免有些擔心她惹惱了太子。

這場相親宴本是陛下授意,他的心裏全然沒想高攀這門親事,東宮波雲詭譎,而他只想給女兒找一門不高不低,安穩點的婚事,哪怕新郎官入贅也成。

太子承煜善名遠揚,大抵也不會和一個姑娘家過不去,想到此處,邱若雲便又放下了心。

剛出門,承煜甩開了阿沐的手。長廊短窄,二人的距離靠得很近,龍涎香的氣味在他四周飄浮,阿沐阿嚏一聲,說:“東宮,很悶麽?”

“十幾年來我早已習慣,只是於你這歡脫的性子來說,怕是會很悶。”

“是這樣啊。”阿沐聳聳肩,“其實將軍府也沒什麽好玩的東西,外面才好玩哩,我呀,從小就渴望做一名江湖游俠,行俠仗義自由自在多好呀。”

阿沐轉頭,沖他一笑,卻發覺他在看自己,不禁問:“你看我幹嘛?”

承煜道:“不幹嘛,你鼻子上蹭了一點灰,有點像小狗。”

“……”阿沐擦了下鼻頭,低罵道,“要不是你胎投得好,我現在就想和你打一架。”

承煜冷冷道:“彼此彼此,要不是你胎投得也不錯,早就被內監拖出去挨板子了。”

好一個東宮太子,白瞎了一張好看的臉,說話著實欠揍!

阿沐恨得牙根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她憋著氣帶承煜換了一身便服,她一襲鴉青色男衣,眉眼間甚是颯爽,待見承煜從屏風後走出來,她呆了呆,果然啊,皮囊生得好,裹著麻袋也像寶。

承煜挑眉說:“看我幹嘛?”

“不幹嘛,你換了這身衣服,有點像小豬。”

承煜失笑:“我竟不知,將軍府的小姐喜歡把人比作畜生。”

“彼此彼此,還不是跟你學的,略略略!”

似曾相識的對話並沒有讓兩個人把手言歡,反而更加爭鋒相對。

走在街上,阿沐悄悄道:“餵,你說咱們會不會遇到強盜啊?”

承煜用怪異的目光看著她腰間沈甸甸的錢袋:“我只知道你今日做定了散財童子。”

阿沐嘿嘿一笑:“你懂什麽,這才好玩呢,等小偷一來,我立馬把他繩之以法,讓他常常我邱家阿沐的厲害。”

“阿沐?果真是屬木頭的。”

阿沐為自己的計劃感到興高采烈,沒有聽清:“你說什麽?”

“我說,你的主意好,只不過錢袋丟了,你抓不到竊賊,可不要來找我哭。”

“切,誰哭誰王八。”

“我就說你偏愛畜生。”說罷,承煜加快了步伐,朝前走去。

阿沐心道,什麽人嘛,一句話都談不來。

“這位公子請留步。”

阿沐被叫住,停了下來,望著面前如花似玉的美人,不由得心神蕩漾,壓粗了嗓子說:“不知姑娘何事?”

美人正欲說話,忽然人潮湧動,撞進了她的懷中,阿沐順勢將美人攙扶住:“姑娘小心。”

“多謝公子,我想請問琉璃坊如何走?”

為美人指路完畢,阿沐悠哉悠哉地走著,忽見承煜在拐角處等自己。青年的身影被溫和的日頭拉的斜長,面龐的輪廓在地上燙出個影來,煞是好看。

“散財童子回來了。”承煜調侃。

“不愧是你,一說話就欠揍,我是英雄救美好嘛,人家姑娘一定是見我英俊瀟灑才來找我的,不然她怎麽不問你啊。”

“見你蠢唄。”

阿沐咬牙:“殿——下。”

承煜含笑:“別叫,你家殿下在呢,瞧瞧,你的錢還在不在了?”

“我的錢?”阿沐雙手一摸,空空如也,“我的錢,我的錢去哪了,難不成方才——哈,居然是個女賊!”

阿沐盯著承煜:“你方才是不是看到她偷我的錢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承煜懶懶道:“你英雄救美正在興頭上,我何苦搶你風頭?”

“江湖不止英雄救美,其實還有兩肋插刀。”

“蠢物才刀插兩肋,”承煜眼波一轉,“不過,你若是說自己是小王八,你家殿下倒也不介意幫你把錢袋子找回來。”

“別瞧不起人了!”阿沐勒緊褲腰帶,“方才我不過是一是大意,才中了妖女的道,等我找到了她……”

“人海茫茫,等你找到她,我也要餓死了。”承煜拍了拍她頭頂的呆毛,說,“爺帶你找樂子去。”

“找、樂、子啊啊啊你不會是要去,真看不出來,太子殿下溫潤如玉的外表之下居然保藏獸心!”

承煜挑挑眉:“去,不去?”

阿沐目露精光,攥住他的袖子:“小的聽殿下差遣。”

……

雪花蓋過宮闕,冷清清的皇宮中傳來一聲嬰兒的哭啼,婆子大喜:“是個小皇子!”

殿外,年輕的皇帝已兩鬢染霜,據說是因為一名女子。皇帝傾心於她,不知何故,卻不能相守,離了那女子的第一夜,皇帝便生出一根銀白的發,自此之後,如同抽絲撥繭般抽幹了力氣,人也變得滄桑異常。

承煜嗽了兩聲,卻不接繈褓中的嬰兒,還是蕭長雪抱了過來,盯著孩子看道:“這孩子,還是像九王爺些,以後也是個狠角色。你留麗妃至今,是為了這個孩子罷。”

這時,裏邊的婆子跑出來大哭:“皇上,快去看一眼娘娘吧,娘娘失血過多,像是要不行了。”

蕭長雪一楞,勸道:“麗妃好歹為皇家綿延了子嗣,人之將死,你就去看一看吧。”

承煜沈默一瞬,掀袍而入。

他從不是心懷良善之輩,不然,如何從屍山血海中殺出成就如今的帝王大業,他只是想去看看,深宮之中為數不多與那女子有關聯的人。

門邊,人影搖晃。

麗妃一臉病態,見他來了,又是驚又是喜,最後哀愁道:“你終於來了,陛下。”

“當年若不是你擅自為朕招攬後宮,阿沐她怎麽會誤會,又怎麽會葬身青水!若不是你懷了孩子,朕早該送你去見她了。”承煜骨節青白,猶如他鐵青的面色。

榻上的人只是冷笑,聲嘶力竭的冷笑。

她從幼時愛慕的男子,從未將他放在過心上,可笑的是,她到死才看清了。

她笑累了,抽著氣說:“陛下,您錯了,大錯特錯,害你們夫妻不能白首的人不是我,而是您啊。想當年,邱家阿沐意氣風發孰人不知,她死的時候,意冷心灰滿心怨忿,湖水有冷她的心就有多冷,陛下,您好好想想罷,是你負了她。”

“是朕……負了她。”承煜喃喃。

他找了整整三個月,才找到了那片名為青水的聖地,他看到了白玉亭,看到了亭中琴,也看到被打撈上來少女,屍體被泡得看不清模樣,幾條紅鯉圍著她不肯走,又飛來幾只鳥,銜著南方的春花。

承煜眼下一濕,握緊的拳頭忍不住松了。

麗妃深深地望著近前的九五之尊,心頭忽然湧起憐憫:“沒想到啊,你這般冷情之人,居然還對她念念不忘。可惜,她在世時,從不覺得帝王會有真心。”

麗妃說著說著,身子倒了下去。

麗妃與失勢的九王暗結珠胎,心中憂心不已,生怕有一日承煜會把自己和腹中的胎兒一同除去,本就虛弱的身子雪上加霜,生了胎兒,便沒了再活下去的力氣。

承煜走出殿門,婢女婆子魚貫而入,不久,宮中響起喪樂。

蕭長雪抱著孩子,站在閣樓上。

霍宛寧立在一旁,捏了捏那孩子的臉蛋:“承煜那王八羔子,真放得下心,把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交給九王爺的種兒,誰知道這孩子會不會和九王爺一樣殘暴。”

蕭長雪嘆聲說:“阿沐去了後,陛下便是一具行屍走肉,強留著他又有何用呢。”

宛寧歪歪頭:“那他出宮後,會去哪呢?”

命運註定前路是窮山惡水,你我這一生至死方休。

褪去冕服的帝王漫無目的向遠方走去,天邊的晚霞燒得熱烈,鋪在地上,宛若金光大道。

他看著前方,失了神。

只見雲團之中,有一少女坐在窗邊扶琴,他雖不懂音律,卻也被悠揚的琴聲吸引。

“阿……阿沐。”

他伸手去夠她,卻只夠到了一片雲,雲在指尖融化了,少女的音容笑貌愈發得清晰。

白了發的男子此時笑得仿佛一個稚兒,柔聲說:“阿沐,我這便來,你等等我……”

他沈沈地倒在了涯石街的中央,再也沒能起來。

阿沐,此生命運不容你我。

如有來生,我不生帝王家,你也不是將軍女,只此一生,攜刀問酒,快意江湖。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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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2020年囤在u盤裏的一篇文。

2022年,完筆。

在故事剛開始之前,我便暢想著完結之後要寫後記抒發感觸,我以為我會有很多的話想說,可真的走到這一步,萬千言語只化作一句:感恩陪伴,請期待下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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