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陸玖·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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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來對雷鳴的恐懼,在這個雨夜盡數化解。殿門被風吹開了,誰也沒有去管它,任雨打蘭花落。

小郎君衣擺潤濕,負手而立:“我最大的怕,便是不敢怕。”

以我當時的經歷,斷不能明白他的話。

即便如此,我也曉得小郎君此刻很是傷情,至於為何而傷,約莫也不會告訴我,我隨口拈來阿爹的慰語:“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一個小侍衛,偶爾怕一怕也不要緊。”

禹誠一動不動,大抵是在品味我的慰語。

我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真誠地說:“可不知道為什麽,有你在,我沒那麽怕了。”

有一聲雷響,我猛地一縮。

空氣凝滯,我回過神來,暗暗責怪老天爺為何這麽沒有眼力,至於禹誠,也太不夠朋友,打響雷的時候,阿爹總會抱一抱我的。

“真的不怕?”禹誠挑了挑眉。

“不……”一個不字脫出口,禹誠轉身欲走,我忙道,“有你照料,我本來是不怕了的,可剛才響雷,我又被嚇著了,如果你能留下來陪伴我,咱們兩個都可以不那麽害怕。”

話音剛落,禹誠便在我身旁坐下了。

街市魚龍混雜,即便接近,也未察覺有異,如今並肩相依,我嗅到了一陣淡淡的麝香氣。

禹誠躺在地上,枕著兩手,半睜開眼定定地望向深邃的夜空。

“明日早朝,皇上會為太子殿下擇一位太師,往後,東宮漸漸地會來許多人,我們的一言一行都在監視之下了。”

太師?那不就是……

莫哥哥。

那時,我還不知禹誠的一席話意味著什麽,甚至按捺不住欣喜,肖想著和莫哥哥重逢。很多年後再回想,我從未讀懂過他的欲言又止,又怎能與他白首到老。

莫哥哥比我大的要多,論輩分,我該叫他一聲叔伯。

莫哥哥樣子好看,和老頭子八竿子打不著。

我阿爹說,那是因為莫哥哥會易容術。何為易容術,老的變成少的,醜的變成美的,男人變成女人……我才不管那麽多,莫哥哥就是莫哥哥。

距第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八年。

八年前邱家,只知少將軍邱櫛,而身為幺女的我,還在因為拉不滿弓弦而氣急敗壞。那日,終是情緒占了上風,我躺在草地上哇哇大哭,阿瑪兄弟見狀手足無措。

就在這時,遠處走來一位青年。

青年腳底的步子極輕,連同那一襲月白的長衣從碧綠的原野飄來,我望楞了神,不由自主地爬了起來,規矩地坐正。

青年笑道:“姑娘,可否指個路?”

“在下莫清寒,遠道而來,求見邱將軍。”

……

如禹誠所說,翌日一早,東宮府門大開,貌若春花的侍婢端著精美的托盤,魚貫而入,隨後是嬤嬤、太監、侍衛。我爬在墻頭啃西瓜,自以為無人發現,忽然墻下傳來聲音:

“阿沐。”

“禹誠!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禹誠攤開手:“憑你吐的這些西瓜子,來年,東宮豐收無憂了。”

我往旁邊挪了挪:“上來。”

禹誠輕松一躍,接過一牙西瓜,慢條斯理吃著,而我吃得滿身都是,禹誠意外沒嫌棄,反而拿出手帕為我擦拭下巴上的瓜汁。

“阿沐,咱們是朋友嗎?”

“是啊。”

禹誠停住手,認真道:“如果我不是我了,還是嗎?”

“你不是你,那又會是誰?”我眼中閃過一瞬的迷惘,隨即眉眼彎彎,把吃剩下的半牙瓜塞進他口中,“你在和我打啞謎嗎,不管小瞎子變成什麽樣,都是阿沐的好朋友。小侍衛,跟沐老大混,老大罩你。”

禹誠把瓜皮吐出來,眼睛濕濕的。

我錘向他胸口:“老大很仗義的哦,小侍衛別太感動。”

禹誠作揖:“小的銘感五內,來世做牛做馬報答老大恩情。”

“你小子,挺上道。”

“老大教的好,”禹誠叼了牙西瓜,模糊不清地說,“更(今)晚子吃(時),後山見。”說著跳下墻頭,趁無人留意,飛快地跑走了。

可是……

可是那晚,我沒能等到他。

那時候後山還沒有種下一百棵山楂樹,光禿禿的一座山,連鳥都不肯棲息停留。我早早地跑過去等待,一開始還在期待這場約會,可慢慢地,我知道,我等不到他了。

天一亮,東宮所有的奴婢向初來時那般匆匆,只不過不是來,而是走。

我日日睡在墻頭,西瓜子堆了一整個夏天。

我在等一個人,他和我約好了,今晚子時見。

數日後,我再次看見了他。

少年從正門而入,遠遠看,小小的身影無比落寞。兩個樣貌古板的老頭隨在少年身側,聽身後的仆人說,那是皇上為太子請來的文武老師,德高望重。

少年由正門走入正殿,一路上玉蘭花謝,蘭枝雕零,秋雨一點一滴灑落在地,仿佛蒼空的哀泣。立即有仆人為少年撐傘,少年冷冷地避開,雨點砸在肩頭,不知他痛不痛。

轟隆一聲雷響,少年頓住腳步,偏頭望了一眼。

老師拱手:“殿下,怎麽了。”

“無事。”

雷鳴不絕,我靠在墻頭,淚如泉湧。

自文武先生來後,我在東宮便不如從前那般來去自由了。文先生不足畏懼,那位太保倒有幾分真本事。

無人提邱家阿沐,對皇上而言,我留在東宮,只不過是天家牽制我的父親的一枚棋子罷了,至於讀書與否,根本無人在乎。

我一心想找他問個明白。

夜裏,躡手躡腳翻窗而入,雙腳剛著地,劍尖挑去了我蒙在臉上的黑紗巾,擦著鼻子,劃破一條口子。

我頂著紅鼻頭淚眼汪汪地望著清冷月色下持劍的少年,他目光錯愕:“你為什麽來?”

“殿下沒來的那個晚上,究竟想告訴我什麽?”

“對不起,”承煜啞聲說,“那晚我失約了。”

我故意裝強:“沒什麽,反正啊我也沒有等很久,但你……到底又是為什麽沒有來呢?”

“有事耽擱。”

“別和我說這些鬼話!你拿虛假身份騙我我不怪你,你失約我也不怪你,”話噎在嘴邊,我嘆了口氣,“哎,我不僅氣量小還記仇,要說什麽都不怪是不可能的,畢竟我等了你整整一個晚上,而且你還莫名其妙地失蹤了那麽多天,每一天我都在等你。”

“對……不起。”

對於自己為何失約為何騙我,一字未提。

我怔然,恍惚地笑笑:“我明白了,你現在是殿下了,小侍衛和小姑娘可以在一塊胡鬧,但殿下不行。嬤嬤說得對,我不該……不該招惹你的。”

淚水溢出眼眶的那一刻,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奪門而出。

後來,太子殿下深居簡出,而我與他也減少了見面,甚至於漸漸失聯。隔著一道宮墻,我常聽到先生的訓斥聲,偶爾鼓起勇氣跳上墻頭,看見的,也大都是他孤身習劍的場景。

直到一個月後,我才知道承煜為何閉口沈默。

那日,是先皇後的祭辰。

我見他一身縞素,向後山處走,我心中一動,悄悄跟了上去。在東宮的日子,我未曾荒廢武功,也曾在墻頭偷學一招半式,我自幼愛武,阿爹給我尋遍天下名師,我的武功更是集眾家之所長,若論起真格的來,未必差了他。

原來,山頂有一座墓碑。

碑上刻得字跡雖然稚嫩,但也看得出有過多年臨摹研習。石碑材質不佳,經風吹雨打,字跡已模糊不堪。

承煜還是跪倒在地,滿了一碗酒,鄭重地端起,說:“孩兒來看娘了。”

躲在遠處的我不由大吃一驚,難不成這尊石碑竟是祭奠先皇後的!

酒液餵了墳前泥土稍許,承煜說:“當年您留給孩兒手書,可惜孩兒愚笨,這麽多年都參悟不透書中要義。近來,卻有了眉目。娘,您說巧不巧,那日在隆安殿下對我口出惡言的學士,居然和曼珠沙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沒想到,您書中所言曼珠沙華,竟是真的。”

承煜望著石碑出神:“我想,真正害您死於非命的兇手,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照理,帝後該在皇陵合葬。

可我聽說,先皇後是因難產而死,死後既無謚號亦無風光大葬,連屍身都不知埋在了何處,看來,竟是此處。

在朝中手握重權的竇氏一族長女,落得如此結局,屍首無存,死因……未明。

“娘,孩兒以為,此生此世都不會知道仇人的下落,孩兒差一點就要放棄仇恨了,命運捉弄啊……”

承煜匍匐下身去,嗓音沙啞,說話間,又滿了一碗酒,唇角帶了些哀戚的笑。

“孩兒遇見了一個姑娘,她很有趣很仗義,什麽都很好,娘如果還在的話,也一定會喜歡她的。雖然她天真快活,可實際上,她與孩兒一樣,身不由己。娘留給孩兒的話,孩兒記得很好,‘只有真正強大,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孩兒照做。”

“出來吧。”

話音甚至還沒落下,承煜便躍到了我的身前,那樣快的速度,甚至那位德高望重的東宮太保也不能夠到達。

“你要……幹……”

承煜捏住我的下巴,灌了我滿滿一碗的酒,酒味辛辣,我腦殼劇痛,好像有千百只蜜蜂飛舞。

酒碗碎了一地,承煜擡手接住了搖搖欲墜的我,柔聲說:“睡一睡,便什麽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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