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陸貳·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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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劍插-入狼背,我無力拔起,雪狼瘋狂地向我撲咬,胳膊、腿、小腹……無一幸存之地。

血水從數不盡的傷口中奔湧,我蜷縮成一團,只剩下一口氣在,而這口氣也是斷斷續續的。

“莫哥哥……”喊出聲後,我心中一驚。

莫哥哥是誰,他到底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夢,還是我潛意識裏紮根的活生生存在的人呢。倘若是夢,為何我會在危難之際喚起,倘若存在,為何我的記憶中一片空白。

“阿沐,我在這兒呢。”

杏花林裏,男子一身長衫,花枝橫過臉側,露出一雙澄明的眼睛。男子手捧書卷,望著我笑語:“回頭我要讓邱將軍為你尋一位教書的先生,教你讀書識字明理,阿沐,你說好不好?”

“普天之下,論才學,誰能比得上你莫清寒。”

“如果陛下留我在宮中教□□的話,我便不能同你回安塞爾了,除非……你也留下來,陪太子讀書。”

男子把書卷放在杏花枝幹上,風卷殘頁,他皓白的腕上戴著一串絲弦制成的手鏈,在日光下泛著銀輝。

“我幹嘛要陪太子讀書啊,我要莫哥哥只教我一個人。”

“我見過太子一面,太子溫良恭儉,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1,你伴太子讀書,也有助於自己的修行。”男子含笑說道。

這時,府外有小廝跑了過來,說:“主人,霍將軍來了。”

書卷跌落在地,男子回過神,說:“阿沐,你先回避。”

男子俯身撿起書卷,輕輕拍打沾染的塵土,清風吹過杏林,猶如一場杏花微雨。

“莫哥哥……莫哥哥……”

男子的身影愈來愈淡,我知道,又到了這場夢結束的時候了。我奮力喊著,想挽留住這個只有在夢中才能相見的人……

“大當家的,你說這女娃娃瞎嚷嚷啥呢!”

“你問大當家的,大當家的哪知道,俺覺得肯定是喊她情郎唄。女娃娃細皮嫩肉的,招漢子愛。”

“細皮嫩肉啥捏,大當家的再晚來一步,就被白雪吞幹凈了,就這還流著血呢。白雪你快過來,瞧瞧你幹得好事,吃啥不好你吃人,胃口真大。”

“你罵白雪啥捏,還不是你小子貪玩,忘了給白雪餵飯,白雪餓極了才下山去的。”

一言一語在我耳朵兩邊打架,我皺了皺眉,終於忍不住說道:“閉嘴!”

“倆大老爺們有啥吵嚷的捏?”

“……”一道聲音說,“柿子,她閉著眼,說話捏。”

另一道聲音說:“老子沒聾捏,她說咱大老爺們吵吵吵。”

“……”

突然安靜了下來,我眼睛沾著血痂,有些睜不開。腳步聲傳來,離我越來越近,一塊沾濕的帕子落在眼上,低沈的聲音響起:“自己擦。”

我正要擦拭,一團柔軟的東西滾了過來,壓在我身上,憋得肺腑有些疼。旋即,溫熱的舌頭舔掉了我眼上的血痂,它舌上有細密的小刺,待它停下來,我微微睜開眼,頓時下了一跳。

是那匹雪狼。

與我那日所見全然不同,小雪狼乖巧地頓在主人身旁,伸出舌頭順了順自己的毛。雪狼身邊站立著的男人裸上胸腹,下身圍了一條野獸毛皮縫制而成短裙,兩條腿矯健有力,腿內側繪著青色圖騰。眉目似星,唇如刀刻,皮膚黝黑,看著很不好惹。

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樣的裝束,一胖一瘦。

男人眉頭高聳,打量著我,說:“如果沒有左臉頰的疤,你可能長得不錯。”

“咳咳……多謝誇獎,托您身邊那匹威猛的雪狼的福,我臉上可能會留下更多的疤痕。”

胖的搶嘴說:“咱們白雪牙齒帶毒素,剛才它吻過你的臉,毒素解掉啦,你一點疤也不留捏。”

男子點點頭:“柿子說得不錯。”

“……閣下,我不在乎容貌,只要能活下來,於我而言已是恩賜了。我想請問……這是何處?”

我環顧四周,像是一座洞窟,山壁上點燃了骷髏燈,正中央有數十道石階,石階頂擺放了一張石榻,罩著層厚厚的獸皮。此刻,我便躺著獸皮上,向下望去,猶如深淵萬丈。

“這是神女峰,頂峰。”男子音色渾厚,在山洞中隱隱有回聲,“此處是神仙洞,白雪把你叼了上來。白雪是我們的家人,它想救你,我不能坐視不管。”

我瞇了瞇眼,笑道:“看來我運氣不錯,撞進匪窩了。”

胖柿子哈了一口氣說:“嘿,你怎麽知道我們是土匪?”

“除了匪,還會有誰把狼當家人相待呢。”

白雪通人性似的,沖我嗚咽兩聲,湊過來又舔了舔我的臉頰。看它這麽熱情,我慢慢放松了戒備。男子望著我與雪狼親昵的一幕,眼底微微驚訝。

我說:“我自小在草原生長,有時候,野獸比人好打交道。野獸來吻你,它是真的愛你,人若是來吻你,興許是虛情假意。”

“你叫什麽名字?”男子問。

我想了想,還是報了我的真名:“邱沐,叫我阿沐就行。你呢?”

“神女峰,重泉。”言簡意賅地介紹,男子說,“這幾日天山風雪刮的厲害,你又重傷未愈,不宜走動,況且……這四周也不安定。你暫且在神仙洞中休養,過幾日天氣轉好,我親自送你下山。”

“多謝洞主。”

我沒頭腦地一句洞主,引得一胖一瘦發笑,重泉小麥色的臉上也有點泛粉,咳嗽了兩聲說:“再會。”

想不到土匪頭子居然這麽靦腆。

洞口被一扇石門封住,重泉向胖柿子囑咐了幾句,便帶著瘦子走了。正如重泉所說,天氣無常,石門剛打開一道縫隙,紛紛揚揚的雪花便沖進洞內,門關了,雪花融化得無影無蹤。

胖柿子走到我身邊說:“大王命我留在這兒照顧你。阿沐,聽口音你不像是中州的,你打哪兒來啊?”

總不能告訴土匪,我不僅就是從中州來,而且還是個挺大的官,這個官偶爾還剿窩匪。

我嚴肅道:“其實……我是被人販子拐賣到村莊裏當童養媳的,我聽說在神女峰山下許願,神女會滿足我的願望,我不想錯付終生,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跑上來了!行啊!”胖柿子一拍大腿,“我看這事準行。”

“行……什麽行??”

“神女靈驗了,你直接嫁給我們大王當壓寨夫人不就得了嘛。我們大王年方二八,還沒娶媳婦,其它山頭的山大王都有小妾了。大王不急,我們可替他急呢。”

“大王一表人才,確實無須……”

“你也覺得大王模樣好!”胖柿子端詳了我片刻,“沒有臉頰上那塊疤,其實你模樣也不錯。不過你不用自卑,等你傷養好點,我待你去見沙華,她一定有辦法讓你恢覆容貌。”

“大王模樣不好呸不是大王模樣不好是我模樣不好……等等,你說什麽?”我定睛看胖柿子,說,“沙華?曼珠沙華?”

胖柿子打開了話匣子,說道:“曼珠沙華是盛開在中州的一朵有毒的花,和我說的沙華可不一樣,沙華是個活生生俏乎乎的女人。神女峰東山腳下有一條終年冰封的河流,沙華獨居在河流邊。我們大王苦戀沙華多年,可惜呀!”

我暫且沒有計較這位仁兄為什麽要把一個心中有了別的女人的男人說給我。

“一個女人,為什麽要獨居在如此荒涼的地方?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胖柿子神秘一笑:“沙華會變戲法,改日待你見一見。”

“現在吧,我覺得我身體好多了,你瞧我都能坐起來了啊呦!”

胖柿子撇嘴:“是坐起來了,坐了個屁股蹲。”

這幾日,都不見重泉的身影,他說的再回,是否意在別離。現在,我腦袋裏站滿了曼珠沙華,莫清寒的曼珠沙華、傳說中的曼珠沙華、活生生俏乎乎的曼珠沙華……如火葬般淒絕的花朵,又盛開在這雪山綿綿的地方,這其中又藏有什麽秘密,亦或是我過於敏銳。

我問胖柿子,山腳下死去的狼獵人和重泉有沒有關系。

胖柿子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大王不殺生,大王奉了神仙的令,雞都不許殺,何況是人。狼獵人大概是別的山頭的土匪殺的,北山——最有可能是北山上的土匪,他們最擅長栽贓嫁禍。”

“神仙?”我噗嗤一笑,“你在說什麽笑話?”

“真有神仙。”胖柿子也不管我聽沒聽懂,嘰裏咕嚕一段話。

石門開了一條縫隙,重泉走了進來,仍舊是初次見面時那身略帶野性的裝束,這一次他用狼毛紮了頭發,只是紮得不夠好,有許多發絲被遺漏在外,散在了鎖骨上。

他來得突然,帶了些光,又夾雜了些雪,說不清冷暖。

胖柿子見大王駕到,連忙閉緊嘴巴。

重泉搓了搓手,幾日不見,手腕子上又添了幾道新的疤痕。重泉緩慢地踱到我的身邊,沈默了半響,說:“身體如何?”

重泉大概是想露出微笑表達善意的,可山匪的臉實在同和善二字搭不上邊。

我笑道:“剛想問洞主,給我吃了什麽靈丹妙藥,不僅新傷痊愈,連舊傷也不那麽疼了。”

重泉:“你如果能沈下心在天山住上三年,舊傷也會痊愈。”

“痊愈?”我搖了搖頭,“總得留下點痕跡,如不銘心刻骨,如何記得住疼痛。好了傷疤忘了疼說的便是此理。”

“既然知道痛,為何還要一條道走到黑呢?”

我怔了怔,微微一笑:“我是個膽小鬼,我怕黑,但我更怕被遺棄在路上。遙遠的盡頭,總有一束光在等待著我,黑暗壓在我的背上,我背著黑暗逃離。”

“邱家阿沐,你還要和我打啞謎麽?”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1,重公子名揚九州,為何要假冒山匪來騙我這個無知小女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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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陌玉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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