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伍捌·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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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理寺不同,慎刑司是處置奴婢的地方。

被丟在這兒的,有可能的活人,也有可能是死人。活的人到了這兒,離死便不遠了,死了的人到了這兒,死得無聲無息,就算大理寺想查,都查不到半點蛛絲。

司門嚴閉,小慧喚了碧嬤嬤。嬤嬤忙身走出,小慧在嬤嬤耳邊竊語,碧嬤嬤心領神會:“全聽春姑娘的。”

我昏昏沈沈,迷了過去。

醒來時,已是一個時辰後,天色昏暗,遠邊的浮雲鍍了一層殘金,微風輕撫臉頰,有一雙手在為我拭汗。那雙手真涼啊,仿佛在寒冬之水裏浸泡過似的,可指尖的柔和,又叫無法排斥這冰意。

那人一身竹紋青衣,撩開袖子,露出半截玉腕,美中不足,腕口有一塊比我臉上的疤還要重的紅斑,看著像是箭傷。

慎刑司竟有如此氣澤的掌刑人麽。

待看清他的面龐時,我不住濕了眼眶。

青南撂下手帕,說,“阿沐,好久不見。”

“我不……認識你。”

他眼中一片迷惘,朝我湊了湊耳。

我怔了怔,忽然倍感疲憊,是的,他聽不見了。一個聾人,又是如何把我認出的,我再次打量青南,他少年老沈,歷盡千帆,竟也不曾有所變化,依舊潔白如玉。

“我雖然聽不到,但也不難猜到你說了什麽,”青南觸了觸我的臉:“你以為戴著這層東西,便可以蒙蔽我的眼睛。在安塞爾草原,我教了你五年,五年中我看著你長大,看著你痛苦,看著你的歡樂。你失去記憶後,言行舉止,更是我親手所授。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你還是阿沐,我還是會救你。”

最後一句話,意味深長。

我淚流滿面,顫巍巍揭開了畫皮,疤痕醒目,青南不由一怔,續道:

“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你還是阿沐。”

慎刑司後院的石街上,我們相伴而坐。我恍惚回想起在青水之南的時光,白玉亭內,撫琴聽音,那時候我眼中只有他,而他卻從不看我。

後院的小門開了一條縫,碧嬤嬤緊張兮兮地探出頭,用手指比劃著,我不懂手語,只明白大概意思,是有人來討要我了。

我輕聲說:“嬤嬤,你有話便告訴我,我聽得見。”

“摘星樓主說你是他樓中的人,來向慎刑司討要了,你和南先生若有話說,須得盡快。”

“嬤嬤為何……幫我。”

碧嬤嬤看向我身邊的青年,笑道:“老婆子不是幫你,是幫南先生。一日我到井中挑水,不慎墜入,恰逢先生所救,才逃出生天。後來先生入司樂奏琴,仍時不時為我看診,我感念在心,無以為報。”說罷,碧嬤嬤頓了頓,“我瞧姑娘容貌有變,定是身世覆雜,奴不便相問。”

“多謝。”

碧嬤嬤縮回了身子,去為我拖延時間。

青南扶著我站起來,寒天凍地,我四肢麻木,虛浮無力,青南眉頭緊皺,終是什麽話都沒說。

就在這時,小門被一腳踢開。

莫子龕孤身一人,他撞見我們,有些訝然,卻還是反應極迅的脫下狐裘,罩在我的身上。指尖抵脈,莫子龕招呼身後呆若木雞的碧嬤嬤:“楞什麽,把姑娘扶進屋,生火爐。”

我被好心的碧嬤嬤拿棉被裹成一只臃腫的粽子,莫子龕坐在席下,青南在旁站立,碧嬤嬤守門。一時間,三人無言,竟是莫子龕先開了口:“阿沐,我與你說一樁事,我並不是為了叫你傷心才說的,而是為了讓你有一個選擇。”

“請講。”

莫子龕擡眸:“下個月,皇上納鴨春為淑妃。皇宮並非久留之地,阿沐,你必須選擇一方去處。”

我忽然間冷了下來,呆呆地說:“哦,好。”

心裏想的卻是,他要成親了。

顯然,莫子龕不滿意我的回答,他正襟危坐,繼續等待著我給他一個合理的答覆。青南一絲聲響也無,他聽不到我們在說什麽,只能勉強從莫子龕的神情中明白事情的嚴肅性。

“我修書一封,你幫我傳給蕭長雪。”我望了一眼青南,比劃著問,“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莫子龕沈不住氣:“你要帶一個殘人一起走?”

“他心清目明,不是殘人。”我壓抑著喉嚨中的腥甜,“他是為了我才聽不見的,我不能拋下他不管。青南博聞強識,又少懂醫術,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你可知他現在是什麽身份?”莫子龕說,“樂伶。”

我咬了咬唇:“以你摘星樓主的身份,帶一個樂伶出宮並非難事。”

“好,我帶你們出宮,出了宮後,你想去哪?”

青南道:“天涯海角,隨處可歸。”

……

要想掩人耳目,莫過於易容變裝。

莫子龕細細描摹,把我與青南化成一對兄妹浪人。

我故意弓腰塌背,手裏端了個破爛瓷碗,再配上時不時的嗽聲,更是惟妙惟肖。青南抹得灰頭土臉,只是身形過於飄逸,在人群中很難不被人註意。

照莫子龕的吩咐,我們先要在城門口乞討兩三個時辰,待天色一晚,士兵急於關門,看守松懈,趁機而出。

冬日瑟瑟,青南原地盤坐,氣定神閑,我叉開腿倒在地上,望著面前見底的缽碗出神。

“啷當,”清脆的一聲響,落下兩枚銅板。

婉轉的女聲傳來:“小兄弟,禁軍怎麽走?”

我擡頭一看,女子一身品蘭長裙,肩蓋兔毛鬥篷,兩耳掛著纓絡墜子,身後有兩位仆人,幫忙提著東西。我楞了片刻,才把面前珠光寶氣的女子與印象中的宋清俗聯系在了一起。

看她一臉如意,定是初來京城,還不知商天灝移情別戀一事。當初我喚宋清俗入京,是想著她也是個狠角色,有我撐腰,未必就怕了那個莫三娘。可如今這情景,我徹底幫不上半點忙,而商天灝事業蒸蒸日上,他會不會記得糟糠妻呢?

“夫人,京城繁華,何必去那守衛森嚴之地?”

宋清俗抿唇一笑:“我去尋我夫婿,我們分居兩地,我心中思念不已,正好收到了他的來信,信附川資路費,一再囑咐我一定要來京城看他。”

不必說,那信是假於我手。

“夫人不如先找家客棧小憩,城外十裏坡有一間房舍,舍內有夫人想見的人。”以我現在的身份,不便告知她真相,只委婉告誡,“書上說‘一生一世一雙人’,書上也說‘大難臨頭各自飛’,其實又豈是只有大難,大福之日,也是變心之時。謝夫人銀錢,願夫人順遂。”

宋清俗怔了半響,又拋下兩枚銅板,微微欠身:“清俗雖不知小兄弟何意,卻還是多謝提點,十裏坡,我會去的。”

遠方霞雲斂跡,一排排雲朵狀若魚鱗,宋清俗攜奴遠去。城門的守衛到了輪換的時辰,茫茫人海中,我同青南悄默聲地踏出了城門。

十裏坡一棵垂楊柳下,莫子龕折柳而待。

莫子龕:“你當真想好了,不再留戀?”

“說沒有絲毫留戀是假的,當初,我已經做好了一生鎖於城中的準備,我極力地想把身邊的人一個個送出城去,結局卻是我遍體鱗傷地逃了出來,那些人卻被困在城內。可悲的是,我能出來,只是因為對這座城池而言,邱家阿沐,已無用武之地。”

青南慈悲地念了一聲:“阿沐。”

我望向他,唇角挑起一絲笑意:“從前我拼了命的想和這個人遠走高飛,此時如願以償,我又有什麽可留戀的呢。”

“那皇宮中的那個人呢。”

我抽了抽鼻子,滿不在乎地說:“我會忘記他。”

“好……”莫子龕把柳枝遞予我,說,“記住你現在說的話,既然決定要走,千萬不要回頭。”

馬車駛向中州。

馬蹄踏入中州的土地。

一路上,多少見聞,都抵不過我對皇宮中那個人綿綿的思念。我還記得我遠去荊州時,當夜,我便克制不住地想他。蝕骨相思,情意難絕,當初我廢了多大的力把他刻入骨髓,如今便要百倍千倍的力,把他從我的神思中剜掉。

這一夜,褐林飄雪。

雪勢兇猛,我不得已將馬車停駐,野郊深遠,一切都顯得那麽靜謐,一團團雪花在林中放肆地狂跑。

我嗽了兩聲,納手帕一捂,不想看,正要把手帕丟棄。青南突然搶了過來,看著手帕上的血跡,微微震驚:“你到底……還能活幾年?”

“莫先生說,至多五年光景。”

依著口型,青南明白了七八分,慟然說:“你不想看承煜傷心,所以才離了他。”

我搖了搖頭,比手語說:“我武功廢了,臉毀了,連命都沒剩下多少時日,我知道他不會介意,可我不想成為他的累贅。朝野中許多大臣都看不慣我,不發動是因為我還有用,可如今……我不願茍且偷生仰他人鼻息,我去中州,去尋蕭長雪,韜光養晦,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青南費了些功夫才理解了我生疏的手語,他笑了笑說:“我就知道,你不肯服輸的。”他驀地哀了下來,“只是你的傷病……你懷疑過莫子龕麽。”

“莫先生橫空出世,又與許多怪事牽連,我不想懷疑他都不能夠。可莫先生待我一片赤忱,哪怕心有疑雲,我也不願再作猜忌。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選擇,即便他的選擇是朝向死亡……”

“向死而生。”

我重覆道:“向死而生。”

雪落白頭,我小睡了一會,繼續起程。

中州一帶,四野環繞,人傑地靈。在密林中,偶見身穿毛氈夾襖的獵狼者,出林上山,也有背掛籃簍的采藥人,十裏一長亭,長亭覆雪,有儒生講道,有武士論戰……

城門中央,石雕貔貅,接連百獸。

守城兵定如陶俑,手持長刀,分立兩側。接到我的信,蕭長雪提前趕到城門相迎,蕭長雪一襲黑衣烈烈,未佩兵刃,看見我,立馬翻身下馬,急奔而來。我下車後,蕭長雪不顧旁人,立刻給了我個熱情的擁抱:“邱沐,歡迎來到我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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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一生一世一雙人:納蘭性德《畫堂春》

大難臨頭各自飛:元代無名氏《馮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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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南叉腰:你老婆跟我跑了

蕭長雪得意:你老婆在我家

承煜:滿頭黑線jpg.

xia yi juan zhi tong che biubiubiu

# 最終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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