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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貳玖·歲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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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掃庭院的女婢踟躕在原地,餘光瞟著我,虞貴妃會意,笑道:“太子素來寬以待下,你突然來了,她們又好奇又忐忑,想看一看,太子是不是招來一位母老虎。你要覺得不適,就把她們打發走。”

“隨她們的便吧。”

虞貴妃眸光一動:“難道姑娘不想在此久留?”

我直言不諱:“將軍府之禍娘娘定有耳聞,我怎會心甘情願留在東宮侍奉仇人之子。我徘徊於此,想走卻走不了,回溯過往,又不知自己為何會來到這兒,輾轉飄忽,不知所從。”

“東宮是非之地,姑娘慎言。”

“娘娘,不就是想試探我的態度麽,若我慎言,不知還要拐彎抹角到什麽時候。我快人快語,娘娘想知道什麽大可直接來問。”

虞貴妃的手漸漸垂落,目光透著些許探究,“你真叫我越來越好奇了,如果不是以貴妃和太子妃的身份認識,我真想和你好好聊聊,因為我也是個不知從何處來又要去往何處的女人。說起來有些可悲,我伺候了皇上整整二十四年,到頭來,卻仍比不上他的發妻,我生下來的孩子更比不上嫡子,我絕不能容忍……”

嫉妒,使美人變得醜陋。

虞貴妃卸掉了偽裝,露出了老態。麻雀飛躍枝頭變鳳凰的故事我有所耳聞,今日一見,反倒羨慕麻雀的逍遙自在。

我想要安慰她,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將軍府孤女和當朝太子的婚姻已成定局,我來東宮,只是想看一看,是什麽樣的女人能叫太子沖昏了頭腦。大理寺雖已翻案,可將軍府的叛變仍是皇上心頭的一根刺,太子娶了你,等同於折己之翼。”

“貴妃娘娘,話不要落的太早。”她剛想張口,我又道,“你既不是來看殿下的,便自行回去吧,殿下身受重傷,不宜見生客。”

“好,我們走著瞧。”

她的離去,一半是黯淡的背影,一半是華麗的羽衣。

朱哲避嫌,才沒有跟上來,這時貴妃走了,他走上前摸了摸腦袋:“怎麽回事?”

我淡淡道:“一個人如果把名利看得太重,就會被它桎梏,若別無所求,就什麽都不怕了。她怕的太多了,一個小小的我,就讓她怕到思考要不要動棋盤上早已擺好的定局。”

“你是那變局……”

“我是棄子。”

無所事事到晚上,我終於決定去見承煜一面。我主動相見,比他生龍活虎後把我綁在面前要好的多。殿內淒清,空氣中浮動著藥的香氣,承煜半倚在床上,容色蒼白,見我來了,他微微一怔,示意我坐在床側。

“聽朱大人說,你見了虞貴妃?”

我點頭道:“是見了,還說了幾句話,聊得不大愉快,就沒請貴妃娘娘用午膳。朱大人還真是赤膽忠心,這麽快就傳到你耳朵裏了。”

在琉璃坊的時候,朱哲可沒少以查案的名頭來閑逛,我何曾想過,琉璃坊變戲法變得稀巴爛的禹誠,會是大理寺卿的頂頭上司——當朝太子呢。

我忽然俯身,躺在他的懷裏,他受寵若驚,我從不這麽親密地待他。

“承煜,你知道嗎,只有在晚上,我才敢愛你。”

他眼中閃過一抹刺痛,在我看來,我們愛是見不得天日的……我頭枕在他的手臂上,他呆坐著,一動也不動,門外忽然響起叩門聲,我驟然坐起,別過臉去。

見我羞郝,承煜微微一笑。

“殿下。”是晁顧的聲音。

“有事明日再說。”

“……是。”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實在是……我剛想走,承煜按住我的手,聲音柔和:“阿沐,你不誠實,你這麽晚來,是想做什麽。”

我硬著頭皮回答:“你為我受了傷,我好生過意不去,所以來看看你。”

“……阿沐,我不需要愧疚。”

承煜喑啞的嗓音格外動聽,指尖順著我的手臂蔓延而上,好像螞蟻上樹般麻癢,我止不住戰栗,他按住我的肩膀,按在了床上。他說:“我求你愛我,在深夜。”

男子特有的氣息鉆入鼻腔,我心裏竟沒有排斥。

我求你愛我,在深夜。

我從沒聽過這樣的情話,在隱晦與直白中游刃有餘。

他的動作輕柔而生澀,我黏在床上,唇被咬破,滴滴燭淚灑入銀白的燭臺,灼燒感席卷全身,我連手指尖都在用力。他輕聲地安慰著,舌尖吻掉了我的洶湧的淚:“我恨,夜不夠長,你愛我的,還不夠多。”

“……放過青南,放過所有人,我嫁給你,好嗎?”

我尚在迷蒙中,脫口而出了自己心中想要。

瞬間,我感受到了埋在身體裏的冷意。我微微瑟縮,睜開眼去瞧他的樣子,長眉入鬢,眸中盡是譏誚,我哼哼了一聲,張開手想要摟住他的脖子。他大掌一翻,我天旋地轉,整個掉了個個兒。

他在發狂,我還在哭,淚水沾濕床褥:“承煜……”

聽到我叫他的名字,他似乎動容了一些,俯身貼在我粉紅的耳邊:“想要人憐惜,就說點好聽的話來,別哪壺不提開哪壺,我說過,你沒有資格和我談條件,但今兒晚上,你要是伺候好了,興許本宮改了主意,會放他們一條生路。”

其實,他這麽強硬地做,他也是難受的,可他偏偏要借著床第顯示出誰尊誰卑。我心裏把他罵了個遍,嘴上卻沒有力氣回答他,翻來覆去一直折騰到黎明,他疲憊地倒在我的身上,嘴巴卻銜我的唇,廝磨了一陣,方才入睡。

他說的對,這麽晚來找他,不只是單單看望而已,我存了美人計的心思——我的這些小心思,在他的面前瞬間顯露無遺,他扒光了我的衣服,最後連一點薄面也不肯留給我。

睡到日上三竿,承煜醒了,他剛想伸手攬住我,卻發現自己脖子上抵著一柄劍。我半個身子露出來,半個身子藏在被窩裏,我們甚至肌膚相貼,我卻拿著短劍,要他的命。

承煜聳聳肩:“阿沐,你變臉變的比你劍快。”

我努力鎮靜下來:“放過青南,放過所有人,我知道我的做法很不光彩,可我敵不過你。”

“倘若我不呢,你會殺了我麽?”承煜嘲弄地笑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別人會這樣想,你絕對不會,你心有溝壑,宏圖霸業近在眼前,為了我,不值得,放我們走吧……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你怎知,我想要的不是你呢?”

有些人的愛,至始至終都只是一場騙局。

我不回答他,他也安靜了下來,我紅著臉給他穿好衣服。我的衣服早就被扯得四分五裂,無奈之下只好換上了男人的裝束,短劍一直抵在承煜的喉嚨前一寸,他抱著懷,默默地看著我。

打開殿門,嚇傻了一片宮女。

她們勸我冷靜,可我卻覺得從來沒有哪天,我比現在更冷靜了,在庸人的眼中,冷靜反倒成了發瘋。

承煜被我脅迫著,來到大獄,晁顧守在獄門前,看到這架勢,向來面無表情的他也露出了驚愕:“殿下……”

承煜揮了揮手:“請南先生出來。”

太子的話,晁顧哪敢不依,沒過一會,青南便走了出來,身上戴著枷鎖,我忍不住落淚,卻在開口前止住:“承煜,放我們走。”

“天高任鳥飛,但願你不會後悔。”

晁顧解開了青南身上的鐵枷,摘取前摘取後,他都是身姿挺直,我們相顧無言。

承煜很大方地派一輛馬車相送,在上車前,劍還抵在他的喉嚨間,他故意湊近了咬住我的耳朵,啃下一枚牙印,囑咐說:“跑快點。”

馬車飛馳的那一刻,我方才覺得這不是夢。

可現實的破碎感緊接著跟來,一支冷箭射中馬腿,駿馬昂首嘶鳴,一陣顛簸,我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似乎還有所顧忌,箭勢放緩,青南接過我的手,把我拽進車廂裏,自己跳落在馬背上,揚手就是一鞭子。

我呆楞住:“他根本就沒想過放我們走……”

青南道:“你雖不信我,可太子他絕非善類,東宮的路是人血鋪墊,他的放我們走,不過是看我和你手忙腳亂地逃,等我們跑累了,他再出力把獵物打回來。”

跑出城外,一排排古槐雜亂無章,馬兒體力不濟,步伐愈發遲緩,身後的追兵仍舊沒有停滯的跡象。青南拉住我的手,在交叉口的時候,帶我跳下馬車,骨碌到隱秘的樹叢中。

那匹可憐的馬兒因為傷痛而放緩了速度,越來越多的猛箭紮在它的身上,它吸引了追兵,為我們留下了松口氣的時間。

在滾落時,我不小心被樹枝劃傷了腿,血汩汩的冒出,來不及包紮,青南攙著我向遠方逃亡。

“為什麽他們都說你是刺客雷雨,明明我才……”

青南厲聲打斷我的話:“重要麽!”

“……什麽?”

“你有勇氣有魄力,可我是個膽小鬼,我怕你死。”

青南聲音低不可聞,然而還是被我捕捉進了耳朵裏,我腦內轟然,臉色燒紅,這種紅潤和羞澀毫無關聯,卻和羞愧有著血親。

“太子為何當我是雷雨,我並不知曉,但是我想,他或許也是想叫你好好活著……”

“那你呢?”我垂下頭,低低道,“冒名頂替,替我承擔下我這些年犯下的所有過錯,你覺得我後半輩子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麽!”

“不重要。”

青南停下腳步,石青色的山石泛著些許寒意,湖泊安靜的仿佛一面鏡子,白玉亭聳立在湖心,煙霧彌漫,鳥雀雲集,青水之南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這兒很安全,你有很多的時間來思考生與死的問題,起碼你還擁有選擇的權利。”

他深深嘆了口氣:

“你太年輕了,年輕和無知往往難解難分,對於‘愛’,你一知半解,天真低認真只有攥在手心裏的才是愛,對於‘恨’,也是如此,殺人報覆,刀光劍影。你比我更需要時光去摸索愛與恨。”

我忽然覺得我和他此刻離得很遙遠,青南站在天涯,我站在海角,他殷切地吐露心聲,我卻像個聾子一樣置若罔聞。

我幾乎快哭出聲:“什麽是愛,什麽是恨,你教我啊。”

“愛,是看你深陷泥沼,我願意拉你一把。”

青南說罷,以極快的速度抽出我隨身攜帶的短命,劍尖緊貼咽喉,一句遺言尚未脫口,我向青水縱身一躍,水花四濺,冰冷的身體灌入口鼻,我感覺到身體慢慢下墜,仿佛那只拉我的手,在湖底。

我的愛,是為了你,甘願下落到泥沼裏。

世界黑暗一片,什麽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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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卷:生死場

# 第三卷 :生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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