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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貳柒·離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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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的呢?很久很久以前,可當永蝶把真相赤果果地在我面前展開的一剎那,我仍然不肯相信。

永蝶說:“阿沐,此人別有居心,絕不能留。”

我執劍的手往裏收了半寸,抵在他頸邊,承煜淡然自若,只是眸中少了灑脫粲然,多了些痛心。我知道我必須殺了他,因為牽上了琉璃坊,這就不再是我一個人的事。

“你還有什麽遺言麽?”

“我騙了你,是我不好,但承煜對天發誓,待你之心,絕無半分虛假,”他垂下手,淡淡一笑,“阿沐,從我第一次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喜歡上你了。你坐在窗戶裏,彈弄一把琵琶,人群熙攘,琴音清脆,你擡頭看了我一眼,我心中竟歡喜不已,可後來我發現,你看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後不遠處的白衣青年。”

我怔然,全無印象:“……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很久以前,還是春暖花開的時候。”

我低下頭,心裏苦笑,可你知不知道,那不是你我的初見。安塞爾草原鬼門關的一晚,你借我哥哥的名字,和你相依到天明,你陪我說話,帶我騎羊,送我回軍營……這些我全部都記得,你卻永遠也不會知道。

“阿沐,我愛你。”

“你愛我又怎樣?”我盯著他,“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我是青樓娼-妓罪臣之女,你和我,會有什麽樣的未來……”

承煜驟然大步逼近,我生怕誤傷到他,手中的短劍“咣當”墜地。他用力地將我抱在懷裏,嘴巴去尋找我的唇,我向後躲避,他步步緊逼,終於被他咬住了,含在唇齒間囈語:“阿沐,我真的好愛你。”

我又何嘗不是呢?

可這份愛裏,終究是罪孽太多。

我撫摸著他的頭顱,他攥緊我的青絲,黑夜猶如一張暗紗,遮住了這段永不見光的愛。我是刺客雷雨,他是太子承煜,倘若這層窗戶紙捅破,他又會如何看待我,是情人?還是死敵?

喘息聲急促,承煜顫著手,想要褪去我的外衣。我搖了搖頭:“將軍府的女兒,要幹幹凈凈地走。”

“我娶你,”他加重了語氣,“明媒正娶,迎你入東宮,你肯嫁給我嗎?”

“承煜,我不是小女孩了……”

“我也是認真的。”他擁住我,微笑說,“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個小女孩,愛吃零嘴,脾氣還暴,可你比天上的月亮還好,月亮太冷,沒你溫暖。”

“誰稀罕月亮,人家稀罕的是嫦娥。”

“好好好,你比嫦娥美。”他湊到我頸間,閉上眼輕嗅,“給我點時間,有了父皇的準許,就不用擔心了。在此之前,你的心不許再分給別人,一丁點,也不許。”

我睫羽微顫,他的父皇,是屠我滿門的劊子手,就算他明媒正娶昭告天下,我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嫁與他為妻。

一時間,心如絞痛,淚水劃過臉頰,我抱緊了他,不再說話。

承煜見我不吱聲,道:“你對南先生,還有留戀?”

我輕輕搖頭:“青南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那時候我還很驕傲,認為只要是我喜歡的就可以得到,青南和我見過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樣,我愛得無法自拔,然而我和他之間,隔著層層山河,我攀不過去,他也游不過來,你覺得我會留戀一個永遠摸不到的人麽?”

“摸不到的……”承煜微微嘆息,不再說什麽了。

說起青南,我已有許久未見他了。他性格孤僻,喜愛獨來獨往,平素我若不肯找他,他絕不會主動來找我。我接受承煜的感情,是否只是為了埋葬上一段悲哀的感情呢?

我不願意去想,愛與不愛,在我心中沒那麽重要。

永蝶聰慧無雙,沒過幾日,馬上便發現了端倪。她隨便吩咐了什麽,把承煜驅走,房間內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坐在拔步床上,托著腦袋看窗外的天,假裝不明白,心裏卻一片忐忑。

永蝶開口,打破了安寂。

“阿沐,你倆好上了。”

“沒!”

“我在琉璃坊待了數年,若連你這點小心思都看不出,豈不是白待了。他的身份你是知道的,可他知道你的身份麽——九王手下的一枚棄子——雷雨。”

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我腦筋一跳。

永蝶是我和九王之間的一條線,自始至終,她都清楚我的身份,這時點破,便是提醒我,不要忘記自己的前塵。

永蝶徐徐說:“你莫不是貪戀那太子妃的位子,亦或你的野心更大,想當那至尊皇後。我佩服你的膽識,可九王能準許你倒戈陣營麽,你幫九王做了那麽多見不得光的事,你覺得他要是知道了你的心思,會放過你?”

“我曾經是王爺的殺手。”

“一日日江湖終身江湖,就算是一枚棄子,你也仍是九王的棋。”永蝶握住我的手,似乎想將我從深淵拉出,“你想一想,太子為何會出現在琉璃坊,難道只是為了一個你,不——以我對太子的了解,他絕對不會,你只是他獨霸天下的一個幌子罷了。”

永蝶鮮少說話如此鋒利,像一把刀剖開心臟。我冷笑道:“你是九王的人,自是向著九王的。”

如果紫蝶在,定然會罵我不識好歹,如若永蝶真的向著九王,那麽她現在就不會苦口婆心地勸著我回頭是岸,而是走在向九王告發我的路上了。

縱然好意落空,永蝶也不會惱羞成怒,她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我是琉璃坊的坊主,我向著琉璃坊的姑娘,她們沒有太子青睞,也沒有你的果敢,她們一個個命運坎坷,所受之痛不比你我少。若你一意孤行,最終連累的,將是琉璃坊。”

“——你想怎麽辦?”

永蝶傾下身,抽出我腰間的短劍:“天下第一劍和江湖上最有名的刺客再比一場如何,阿沐,你要智取。”

“你要我殺了他……”

“這本就是你該做得事。”永蝶把劍重新插-入我的腰間,“刺殺太子,也是王爺的意思,做與不做看你。若明日太子活著從琉璃坊走出來,你知道王爺會怎麽辦。”

永蝶前腳踏出房門,我倒在床上失聲痛哭。

為什麽世界這麽小,人山人海,我獨遇見了他。

黃昏,餘暉曬在臉上,我沈沈地睡了,夢中感覺有人在推搡我,睜開眼一看,是承煜。他瞧著我的臉,嚇了一跳:“阿沐,你的眼睛怎麽腫得像水蜜桃似的,真想讓人咬一口。”

我瞪了他一眼,耷拉下眼睛又睡了。

永蝶的話回蕩在耳邊,“若明日太子活著從琉璃坊走出來,你知道王爺會怎麽辦”,我猛然驚醒,不行,承煜絕不能在這兒,我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快速穿好衣服,拉著他就往外邊跑。

“阿沐,去哪?”

我踮起腳尖,陡然摟住他的脖子:“我們跑吧,跑到沒人的地方,踏踏實實地過一輩子……”

承煜僵了一瞬,微笑說:“阿沐,別說玩笑話。”

“我沒開玩笑!”

似乎意識到我的認真,承煜的目光突然變得暗沈,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晦澀與蒼涼。我忽然發覺,其實自己並不了解他,甚至還沒有永蝶對他了解的多,身為東宮太子的那一面,他還未來得及展露給我看,我就接受他了。

天黑了,他的眼睛更暗了。

他轉過頭,眺望城門的方向,城門開著一條狹窄的縫兒,接納著遠歸的農民。農民彎著腰低著頭,一個個沈默地走了進去,他亦是一般的沈默,目光中無半點君王的不屑,而是濃濃的悲哀,那一刻,我恍然明悟了。

“承煜,你回去吧,你屬於京城,京城裏的人也需要你,他們比我更需要你,我只是個不懂愛的女人,按你的話說,我甚至還是個孩子。”

我沒有母親,所以長大後一度地渴求愛。

我第一個愛上的男人所造成的愛情創傷,註定了第二段感情的失敗。我覺得,我該走了,離開這兒,孤身去往另一個地方。如果到了該告別的時候卻糾纏不休,那麽這場愛,就失去了它的意義。

“阿沐,你真的是個遲鈍的女人啊。”承煜嘆息了一聲。

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什麽意思?”

“南先生他愛你至深,明知是龍潭虎穴,可為了你,也要去闖一闖,你卻永遠看不到他的好。我知道你武功高強,你若要走,我絕攔不住你,可青南為了你身陷囹圄,你就忍心這麽離開麽!”

“你做了什麽……”

“請君入甕罷了。”

“你卑鄙!我抽出劍,抵在他喉頭,“他是無辜的,他什麽都沒有做過,不幹他的事啊!”

承煜眼含淚花:“你為了他……要殺了我。”

我怔然,撒開手,向城門的方向跑去。陰雲密布,閃電似白骨一般在頭頂打了一聲悶雷,雨水澆頭,我冷得發抖,卻拼命地往黑壓壓的城裏跑,行人像躲一匹瘋馬,紛紛向兩邊退讓。

涯石街的盡頭,燃起漫天大火。

火苗吞噬著苦雨,一會低頭,一會昂首,昔日名動京城的琉璃坊被火焰撕咬成灰燼,無數的人想往外逃,然而重兵戍守,插翅難飛。

朱哲見到我,立馬繞到最外邊,攙著我虛軟的身子壓低聲音說:“別擔心,太子殿下會保你無虞。”

我抓住朱哲的手臂:“……什麽?”

“琉璃坊,窩藏著朝廷的要犯——雷雨!”朱哲道,“是雷雨放得火,我奉旨徹查琉璃坊,然而在這途中卻發現了九王誣陷邱老將軍的證據,也發現了你這顆滄海遺珠功臣之後。皇上為獎賞太子,更為彌補功臣,賜婚的詔書不日便會下放東宮,你是未來的太子妃,可千萬別犯傻。”

“雷雨,在哪?”

“被壓到了東宮,他並沒有反抗。”

我雙眸一怔,用力甩開了朱哲的手,不管不顧地沖向火海。朱哲叫我的名字,想把我抓回來,他畢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沒走兩步就絆倒在地上。

我難過地閉上眼睛,淚水溢出,被迎面而來的熱浪吹成了淡淡的煙霧。我一咬牙,就要踏入火海,身後忽然傳來顫顫巍巍的聲音:“阿沐,不要動。”

回頭,承煜緊張地看著我,他這副臉孔可真是陌生啊。草原放羊郎,琉璃坊打雜的,還是高高在上的東宮太子,我辨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弄權之人,八面玲瓏,又或許哪一張都不是他的本來面目。

反正都要死了,我露出松快的笑。

“承煜,我這一生遍體鱗傷,也不介意,你再刺傷一刀,只是我沒想到,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此後的彼此糾纏,不過是越錯越多罷了。”

承程眼角微微泛紅:“你不要再往後退了!”

我一邊笑著,一邊往後走,火,真溫暖啊。

“他明明什麽都沒有錯,錯的人是我,世界上的不公平就是如此之多,我將軍府滿門忠烈,卻落得個抄家滅族的悲慘結局。我該去見我阿爹了,他還沒回答我,我的小紅馬好不好呢……”

我身子一沈,徹底向後倒下。

“阿沐——不要!”兩個男人異口同聲。

“聽著,我不許你放棄生命……”

這是我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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