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貳伍·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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筅州的風透著一股濕潤的暖,清湯面的招牌在風中發出吱吱呀呀的叫聲,時辰還早,五張小桌擦得光可照人,擦桌的少女見到一大群生人,誒了一聲,向簾子後邊喚:“爹,來客了。”

“知道了。”

巖老爹肩上搭著一條沾滿汙漬的汗巾,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一看來人,凹進去的雙目微微轉動,露出得體的笑容:“各位官老爺好啊。”

我微笑道:“巖老爹,你好呀。”

他像是才發現我們:“呦,你們也來啦,今兒可熱鬧,等著,我給各位爺煮面去。”

“不用忙。”禹誠按住他幹枯的手。

巖老爹楞楞:“怎麽了?”

不知道禹誠附在他耳邊說了什麽,巖老爹整張臉驟然垮了下來,眼裏全無希望,他呆呆地看著禹誠,頓時洩了氣,嘆聲笑道:“你們抓我走吧,不要為難悠悠。”悠悠大概是他的女兒。

躲在簾子後的悠悠突然跑了出來,抱著巖老爹直哭:“你們不許抓我爹,我們是無辜的,胡威他該死!”

禹誠道:“悠悠姑娘,沒有誰該死。”

悠悠一怔,放聲大哭,巖老爹輕輕撫摸女兒顫抖的脊背,像是一位老父親懷抱繈褓中的女兒,可悠悠已經長得這般大了,亭亭玉立,巖老爹也濕了眼睛。

巖老爹招認說:“胡威這個人,就是個無賴的性子,昨天他被你們打了一頓,心裏噎著惡氣,半夜爬進了我們屋,意欲強行霸占悠悠,我拿起搟面杖朝他太陽穴鑿了一下子,屍體扔進枯井。事情發生後,我心裏害怕,不知道該怎麽辦,就跑到監衙門嫁禍給了你們,監官是個糊塗官,誰給他送銀子他就向著誰。這位公子說的對,沒有誰該死,我應當去認罪,只是悠悠……悠悠她什麽都沒有做,全都是我……”

果然,在巖老爹的家中搜出了一根沾血的搟面杖。

證據確鑿,悠悠有同謀的嫌疑,父女倆雙雙被壓入監牢,聽候發落。

我蹲在路邊,有點迷惘。

禹誠站在邊上,沒有說話,剛才又去了一趟監衙門做筆錄,他邏輯分明,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得清清楚楚,聽得師爺都楞了,現下他卻安靜得不像話。

“你和巖老爹說什麽啊,他一下子全抖落出來了。”

“我說,我給了監官一百兩銀子,比他給的多多了,他要是不承認,我就連他女兒一起告到公堂上,到時候監官肯定向著我。”

我瞇眼:“所以你昨天連夜搶錢莊去了?”

“當然是嚇唬他的了,你還真信。”禹誠淡聲道,“巖老爹昨天提到過,他有個女兒,十八歲的女兒像花一樣,藏在哪裏都危險,我預感到不對,便趕去了巖老爹的家,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巖老爹是個老實人,其實他不說出來,我也不知道兇器還在他的家裏,便也沒有證據證明他殺了人。第一次殺人和第一次宰羊宰雞一樣,心裏害怕的不行,別人說兩句瞎話,就能把他詐出來。”

“幹嘛說宰羊宰雞,你以為我沒殺過人啊。”

我仰頭望他,他低眉看我,目光交匯,我遽然躲開了,看向遠處多彩的天空。

禹誠俯身,捏了捏我的小臂,嫌棄道:“就你這點小肉,劍都提不起來,遇著刺客只會呱呱亂叫,還想殺誰呢。”

“誒誒癢別揪我的肉。”我打開他的手,心想:少看不起人了,姑奶奶殺遍天下的時候你興許還在大草原上放牛放羊呢。

“等等——”我意識到不對,叫道,“你明明都想到了,為什麽在衙門的時候沈默的像個啞巴!還讓我喊冤枉!”

禹誠:“我心可沒啞。”

“我在想,如果昨天我沒出頭,胡威可能就不會狗急跳墻,這樁慘事也就沒有機會發生……”

禹誠點頭:“有大大的可能。”

為什麽我覺得他是故意的。

又一陣風吹了過來,吹過我再吹過他,街兩邊人來人往,在陌生的他鄉,這一刻變得很美好,他輕輕敲了敲我的頭,說:“阿沐,長點心吧。”

我硬生生把飄到嘴邊的“你今天很英勇”咽進了肚皮。

我覺得,我和禹誠能成為朋友也挺難得的,他不愛多管閑事,我偏愛打抱不平,他憎恨殺人,而我——已殺人如麻。

冤案告一段落,父女倆不在,我們便暫時接管了面攤,禹誠大筆一揮,題下了“情殤面”三字,我笑他畫了一堆鬼畫符,他也不生氣,笑著端詳自己的這幅筆墨,看樣子極為滿意。

換了招牌,果然客人增多了。

我隱約覺得不對,從前來的客人男女老少皆有,怎麽現在男女失衡,盡是些妙齡女子前來光顧,一邊吃一邊沖著禹誠嬌羞一笑,甜著嗓子喊:“小二,結賬。”

“小二,來碗面湯!”

“小二,添點黃醬!”

“小二,娶親了嗎?”

……得了,媒婆都來了。

小二當然是禹誠,因為他面煮得好,他自稱是宮廷風味,我驚訝的問他:“你還吃過宮裏面的禦面?”

他悄悄道:“怎麽可能,搞宣傳嘛。”

我說:“你這是虛假宣傳。”

“無所謂,反正她們又不是來吃面的,你也沒必要和錢過不去。”

這話一針見血,著實沒什麽可反駁的。

有禹誠跑前跑後,我樂得輕松自在,躲在一棵大樹下下盯著衣衣的畫像開始發愁,章步高說,這個衣衣,曾是他的青梅竹馬,一度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後來章步高家道中落,他只身前往京城,二人從此便斷了聯系。

他多次派人上筅州來尋,可衣衣就像是從來都沒存在過一般,在人間蒸發。

章步高那個王八蛋不知道從哪得知我的身份,威脅我,如果不給他找回衣衣,他就告訴朝廷,邱家的後人狼子野心圖謀不軌——這當然就給我威脅住了。

適逢刺殺太子失敗,九王的人拼了命的抓我,我順水推舟到這兒來先避一會,最好等九王氣消了,衣衣也找到了,再回京城。

拿著畫像一個個問也不是辦法,大家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沒幾個人帶搭理的,我一琢磨,計上心來,於是面攤門前多了張布告:誰知此女身在何方,特賜小二一名。

有個姑娘要了一碗面,面上來,慢條斯理地吃著,她目光飄過那張布告,不由得怔了怔,輕聲道:“老板,這畫上是你什麽人?”

“那是他大爺,”禹誠端茶上來,瞥了一眼布告,“誰知此女身在何方,特賜小……小二一名?——小二?我?”

那姑娘略帶同情地看著他。

禹誠放下茶盞,走到我的近前:“好啊阿沐,你要賣了我,我還在替你數錢。”

“誒誒,搞宣傳嘛。”

“宣傳?你學得倒快。”

“多謝誇獎。”

見我倆打趣,那姑娘掩嘴吃吃的笑:“見你們夫妻如此恩愛,令夫君的美色,我還是不忍心收了。”

“什麽夫妻,冤家還差不……”我反應過來,忙問,“難道姑娘認識這畫中人?”

“我叫宋清俗,叫我清俗就好。”宋清俗走到畫像前,和畫中的白衣女子對視,“筅州有處琴齋,你們曉得吧,我們都是楊齋主的女兒呀,後來兄長把我贖了出去,我才改姓宋。說來,我們有很久沒見面了。”

“衣衣是樂伎?”

宋清俗點頭:“衣衣的資歷比我深,可她離開的比我還早,這是齋主萬萬沒有想到的,畢竟,衣衣可是他的搖錢樹,為此,那個男人來贖她的時候,齋主要了一大筆贖身費,那男人竟不討價,爽快地給了,後來齋主還後悔自己要少了呢,但奇怪的是……”

我眉尖一跳:“怎麽奇怪了?”

“半年後,衣衣居然自己回到了琴齋,樣子……有些瘋,那個男人也不知所蹤,”宋清俗微微咬唇,“這些我也是聽別人說的,那個時候我哥已經把我贖走了。”

看來衣衣姑娘除了和章步高是竹馬青梅,還有一位財大氣粗的情郎,也不怪人家姑娘移情別戀,章步高一走就是多年,誰能等他一輩子呢,衣衣去而覆返,那情郎大抵也不是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至於瘋嘛,失戀的人,多多少少會瘋點。

送走宋清俗後,我決定一探琴齋。

禹誠嘴上說不管我的閑事,可我剛踏出門,他就屁顛屁顛地跟了上來,他身穿芙蓉色緞袍,腰系玉帶,風度翩翩,相比較之,我穿得就十分土氣,以至於提早一步杵到琴齋門口,小廝狗眼看人低,老大不樂意接待我。

見禹誠不緊不慢地走來,小廝馬上迎了上去:“這位公子是要聽什麽曲呀。”

我氣道:“你們是向日葵嗎,太陽在哪你在哪,沒看見小爺先來的麽,為什麽不招待我!”

小廝嘟囔一句,沒太聽清,反正不是什麽好話,好像是在罵我窮要飯的。

哈,這哪忍得了,我擼起袖子就想往他臉上招呼兩下,一條手臂攔在我的腰上,禹誠低眉看著我紅潤的小臉,笑笑說:“走吧。”

男女之間本就有身量的差距,他摟著我,像摟著一只嬌小的貓,手掌虛搭在腰上,慢慢地又握實了,我叫了一聲,不知為何,旁邊的人都用怪異的目光看著我,我乖乖閉上嘴,被他握著,身子有些虛軟,楞是沒掙出去。

我暗暗杵了他一拳:“你不是不管閑事麽?還跟著來幹什麽?”

“你的事怎麽能算閑事?”

我微微一楞,身上有些熱,悄聲說:“……謝謝。”

他挑眉,偷偷湊近說:“大恩不言謝,阿沐,你欠我一份債。”

我和他的暗中交鋒暫且不說,琴齋布置清幽,廳堂裏有女子抱著各式各樣的樂器來回地走動,一個“回”字形的建築布局,一共三層,每一層都設置了若幹雅間,小廝掀開霞影紗,待我們進去,緩緩退下。

屋內只有三面墻,第四面打開,扶在欄桿上往下望,可以看見一座高大的石臺,鋪著猩紅的鵝絨毯,上邊有三位女子正在表演,羽衣輕揚,美麗動人。

比之琉璃坊的盛況,這裏倒很清靜。

禹誠歪歪腦袋:“我真好奇,好好的姑娘哪裏想不開,怎麽會欠了你的債,以她那幅姿容,想要錢,張張嘴的事兒。”

“你以為有錢就能讓一個貧窮的女子自甘墮落於風塵嗎?你以為這世上沒了男人,女子就活不了了嗎?哼,真是大錯特錯,沒了男人,女子會活得更出色。”

“你怕是誤會了,我是說,她大可以賣唱,就算唱的不好,也會有一大群傻子來捧場。”禹誠道,“再者說,我的重點是在你要借你的錢上。”

我不服氣道:“我的錢有毒,旁人借不得?”

“錢沒毒,你有毒,千裏迢迢從京城到筅州,只是為了找一名煙花女子討債?說你沒毒,都沒人敢信。”

“我——”好吧,我隱瞞了他,這事是我理虧。

“所以阿沐,你為什麽來筅州呢?”

我苦笑著:“……我有毒。”

“也好,興許我是你的藥。”

南下筅州,刺客不斷,顯而易見,都是向著我來,而他一概以旁人覬覦我的美色為幌子調侃過去。半夜在枕下放劍,出門習慣性讓別人先走……這些積習一時難改,想到這兒,我忽然有點害怕。兩個多月的朝夕相處,我不敢保證真的隱藏得滴水不漏。

我說:“該不會是藥到命除的藥吧?”

“苦味的藥,”他頓了頓,又說,“良藥苦口的藥。”

這時,紗簾掀起,宋清俗不知何時到了琴齋,她突然駕到打破了屋內詭異的氣氛,我松了口氣,聽她笑道:“你們小兩口在玩文字游戲,‘我是你的藥’,這話誰聽都酸得很。”

我道:“好呀,你偷聽人家墻角。”

宋清俗:“我可是一片好心。齋主患了風寒,病得厲害,我前來探望,臨走時聽門口的人說有一位俊朗的公子在二樓,我猜到是你們,這才沒走,想上來看看你們有什麽需要的。你們不是要找衣衣麽,我這就叫她下來給你們彈上一段,不得不說,衣衣的七弦琴可謂之一絕。”

我說:有你引見自然最好,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太唐突……”

宋清俗:“沒事兒,琴齋我熟,你們等著,我去去就回。”

等了三個時辰,宋清俗都沒有回來,我正欲去找她的時候,驀然驚覺,門居然被反鎖住了。悄無聲息的,門縫裏戳進來一根細長的竹筒,煙霧吹了進來。

我和他異口同聲:“不好,是迷魂煙!”

他們究竟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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