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禮

懷著對夏目的感激，田沼這天特意起得很早。雖然他睡得很沈，但還是能朦朦朧朧地記得，夜裏夏目起來了很多次，明明自己困得不行，卻還要用額頭貼著自己的額頭，確認熱度有沒有退下，直折騰到天快亮了才安然睡下。

田沼輕手輕腳地下床，路過夏目身邊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他半響。夏目還在睡，歪著頭發出小小的鼾聲，眼下有淡淡的陰影，大概是太累了吧。田沼小心地將夏目伸出被子外面的手放回去，一轉身就發現貓咪老師正擡頭看他，田沼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只說了一個詞就成功地讓貓咪老師乖乖地趴了回去。

“烤烏賊。”

輕輕地關上拉門，天色尚早，田沼活動了下身體，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並沒有什麽大礙的樣子。果然是他多慮了吧，自己會發燒只是因為夜裏吹了冷風而已，他搖搖頭想道。

飛快地打理好自己，田沼開始動手準備早餐。由於直接去學校的原因，他還需要準備倆人份的便當，任務還真是不輕松！

對了，還有和胖太說好的烤烏賊……

說實話，田沼其實並不擅長料理，但長期一個人住的話，本領也是被逼出來了。

早餐準備了紅豆飯，味增湯和酸梅，似乎還是少了點什麽。田沼打開冰箱，搜尋了半天才發現2條青花魚，聊勝於無地處理好放在烏賊的旁邊一起烤。

接下來便是要準備午餐便當。以前田沼都是簡單的捏幾個飯團配小菜了事，但今天因為夏目也在的原因，所以他便絞盡腦汁想做得豐盛些。雞蛋在煎鍋裏滋滋作響，田沼謹慎地盯著鍋生怕一不小心煎過頭，荷包蛋變成了糊包蛋。將做好的料理一一擺放進便當盒裏，田沼凝神苦思，還是覺得太單調了些，只好又將頭埋進冰箱裏，從中翻出一根胡蘿蔔，打算切成片放進去。

“哇！”

“田沼大人小心！”

由於太過心急，蘿蔔從砧板滾到了料理臺上，田沼險險地讓刀鋒避開自己的手指，剛為自己刀口餘生的手指松了口氣時，就聽見猝然耳邊響起的女聲。

“田沼大人請務必小心。在下好不容易治好您的身體，請您不要再傷害自己。”

田沼的腦子空白了數秒，他放下刀，回頭看了看四周。

完全陌生但悅耳的女聲，發聲處極近，仿佛就在自己的……腦中。

“很抱歉，田沼大人。在下擅自依附在您的身體裏。”

在你的身體裏……在你的身體裏？……在你的身體裏！！！……

田沼呆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包著創口貼的食指，現在才發現傷口一點都不痛——難怪他剛剛直接下水洗菜的時候一點感覺沒有。輕輕撕開創口貼，田沼奇異地發現自己的食指上一點痕跡都沒有，簡直就像什麽事都不曾發生。

“吶……手指上的傷口，是你幫我治好的嗎？”

“是。”似是想起了什麽，少女小聲說道，“十分抱歉！擅自借用了大人的血液和身體……但是——”她的聲音透露了一絲急切，“——請放心，在下既不會傷害您，也不會傷害您身邊的人……所以田沼大人，請借給我一點點時間，一點點就足夠了！”

最初的驚愕過去，田沼漸漸平靜了下來，他面不改色的將胡蘿蔔去頭去尾，切成薄片。

“這樣啊！我明白了。你是池塘裏的妖怪麽？”

“是的，田沼大人。吾名詩形。”

田沼的腦海裏閃過夢中典雅的少女形象，這種清冷而小心翼翼的語氣就是由她發出來的嗎？

“‘田沼大人’什麽的聽著好奇怪，直接叫我田沼就好。”

不需要發出聲音，也可以無障礙地交流。這種事無論做多少次還是會覺得很神奇吶。

“萬萬不可！”少女急急忙忙道，“田沼大人願意收留詩形，詩形很感激。田沼大人理應得到詩形的尊重。”

看來還是一個十分固執的女孩子呢！

“早上好！田沼。”

“啊！早上好，夏目。”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便又繼續手裏的動作，熟稔地和夏目說話，“你起來啦，本來想讓你多睡一會兒的，所以就沒有叫醒你。”

夏目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圍著圍裙的田沼往便當盒裏擺放食材，他的心裏流過一陣暖流——有人願意為自己忙碌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呢。

“我也來幫忙。”

“好啊！不過我大概弄好了，夏目等會兒幫我刷碗吧。”

“嗯。”

乘倆人不註意，貓咪老師伸出爪子拖走了烤架上散發出香氣的烤烏賊。人類真是麻煩，吃個東西都要這麽啰嗦。貓咪老師咬著烤烏賊如是想道。

“那麽，我開動了……”

……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似乎夏目和貓咪老師都沒有發覺田沼的異常，而田沼因為心中還有別的煩惱也忘了和夏目說這件事。

說到底，他們都有些習慣了妖怪的存在。

和夏目一起上學對田沼來說無疑是一件新奇的事情。中午和大家一起吃午餐的時候，倆人拿出一模一樣的便當時還遭到了無情的調笑，他們倆還真是要好之類的。

要好麽？倆人相視一笑。這種無言的默契熨帖人心。

在夏目有限的人生中，學校是一個矛盾的地方，明明人這麽多，卻曾最讓他感到寂寞。少年不懂得隱藏，不懂得有些事情不能說出來……固執地不相信自己與周圍人的不同，最終撞得頭破血流，遍體鱗傷。

人都是有畏懼心理的，他們害怕他們看不到而你卻能看到的，他們懷疑你看到而他們看不到的。無形的墻壁在不知不覺中越築越高，直到人們都找到各自的安全距離。

上了高中之後，一切有了變化。感謝他生命中遇見的溫柔的人們，夏目開始融入這個地方，第一次真正地享受學校生活。

下午有一個隨堂的小測驗，英語老師笑得一臉奸詐，無情地訓斥著他們這群不求上進的學生。底下怨聲載道，西村也挫敗地趴在桌上，“什麽啊，也不打個招呼，井上老師太壞了。”他用圓珠筆捅了捅前桌的夏目，無聲地一臉央求。

夏目忍不住微笑，往右邊側了側身子躲開他的圓珠筆，那意思是，能看到多少全看你西村自己的本事。

午後的太陽透過明亮的玻璃照在一室年輕的男女身上，歲月靜好。

相比夏目田沼就輕松多了，下午是體育課，他這種經常“貧血”的學生，不出意料地受到了老師的厚待。北本他們在操場上揮灑汗水的同時，他被指導稍微輕松的排球，雖然其實他心中寧願去和北本他們一起練習短跑。

排球這種運動怎麽看都比較適合女孩子……

“啪！”一不留神，排球再一次從他肘間溜走。田沼彎下腰撿球的同時，眸中金光一閃，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一只妖怪飛快地從眼前飄過。

柊？

記得那不是名取先生身邊的式神麽！她怎麽會來這裏？

下課的鈴聲悄悄響起，同學們歡呼著作鳥獸狀散開。田沼換下體育課穿的T恤，拿出襯衫剛打算穿上，眼尾就暼到更衣室門口的夏目。

“夏目？”

“……”

少年年輕的身體就這麽展示著，上面還有未消去的汗珠，不知怎的，夏目臉上有些發熱，一時提不起勇氣與沼田對視。

“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好。”

所幸田沼動作利落地換好衣服，才沒有讓他尷尬太久。倆人默契地碰拳，結伴回家。

“……真羨慕夏目啊！我的英語完全不行，要區分片假名和英文發音實在是太困難了。”

認識一年多了，他們之間可以談論的話題有很多。也許是性格的原因，偏向感性的夏目明顯更擅長文科，而較為理性的田沼則在理科方面比較有優勢。

“你這樣說實在是太狡猾了，明明田沼你每次數學都能拿到很好的名次……”而我卻只能掙紮在及格線。說出來實在是丟臉。夏目沮喪地想道。

“對了！”倆人一邊聊一邊走，時間仿佛轉眼間便逝去，快要和沼田分別的時候，夏目猛然想起一件事。他從單肩包裏拎出一個白色的信封，取出一張比明信片小一些的東西放在田沼的手上。

田沼接過來仔細端詳——這是一張演唱會的門票，準確來說是名取周一出道5周年紀念演唱會的門票！上面還印著名取先生帥氣的側顏。

“這是！？”

“今天下午名取先生的式神送來的，說是讓我務必去看他華麗的表演。……門票一共有倆張，我就想也許田沼會有興趣也不一定……”

夏目緊張地路都不會走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邀請別人，心裏實在忐忑。這種既擔心被拒絕，又忍不住抱有一絲期望的心情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蹦了出來。

“夏目和我一起去嗎？”

夏目幾不可察地點點頭。

“太棒了。”田沼露出孩子般興奮的表情，嚇了夏目一跳，“這可是名取先生的演唱會門票誒！很難買到的，如果是笹田那家夥的話一定會高興到睡不著的。”

你看起來也是會高興到睡不著的樣子，夏目腹誹道。不過田沼這麽說就是表示他答應了！夏目擰成一團的心不由泛起絲絲甜意。

“田沼是名取先生的粉絲麽？”

“不算是。”似乎發現了自己的反應過度，田沼不好意思地撓頭，“怎麽說呢？大半還是覺得很神奇吧。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是奇妙，身邊認識的某個人其實是大明星這種事聽起來真是……不太真實之類的。”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嗎？確實如此呢。夏目鎮定下來，聽田沼繼續講道，“而且，好吧，因為我從來沒有去過演唱會，所以忍不住有所好奇。”

“我也沒有去過呢。”

“這樣啊！那就一起去吧！”

“嗯。”

可以和夏目一起去看演唱會的事讓田沼心情難以平靜，他低頭珍惜地看著門票，不確定的問道，“這麽貴重的東西，送給我真的沒關系麽？會不會還是送給女孩子比較好呢？”

夏目的臉上驟然燒了起來，他掩飾一般將田沼往去寺廟方向的小路上推了幾步，“……這是你背我回家，和給我做便當的回禮……總之就是這樣，明天見田沼。”

“夏目？呃，明天見。”

夏目逃也似的走得飛快，一轉眼便看不見他的背影，田沼站在路口，小心地將那張小小的卡片收進包裏。

演唱會啊……會是什麽樣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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