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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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清抿了下唇, 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往門外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了什麽又返了回來,無悲無喜的眸中這一刻終於有了波動。

他盯著青鳥輕聲問了句:“發生什麽事了?”

青鳥微微楞了下, 可能是想不到一向冷靜自持的楚風清竟如此動作無態,“主子在追捕一個犯人時被刺了一劍。”

“他在哪?”

青鳥:“姬府。”

楚風清甚至沒問姬於燼傷得怎麽樣了, 轉頭就往姬府走。

他這人清冷慣了, 也因為他這個哮喘的病癥, 父母要求他遇事不能著急, 情緒不能太激烈, 但小時候他其實是個小哭包, 遇事不決,碰到一點小麻煩就會哭著跑去找父母家人。

曾經有一次他養了只小狗,後來小狗生了病, 他用比小狗大不了多少的身子抱著小狗跑去尋大哥,小短腿跑得不算快,一路上狼狽得很, 大哥看他可憐又不忍他傷心便帶他去找了太醫, 逼著太醫給狗子看病。

可憐的太醫怕是這輩子都沒給狗看過病, 不過還是回天乏術, 養了不過半月就死了, 他抱著小狗哭得難以自已,那是他第一次面對死亡,「死亡」也從一個名詞變得更加具象。

而他因為情緒太過激烈導致哮喘犯病,臉憋得通紅, 不管他怎麽努力呼吸都無法汲取到所需的空氣, 這是有記憶後第一次面臨死亡。

那次著實把家裏人嚇到了, 大哥、母親守了他一夜,他醒來第一眼就瞧見了從未哭過的大哥在見他睜眼後哭得直抽抽,那時大哥比他大不了多少,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臉,他用肉肉的小手拍了拍大哥的頭讓他別哭,大哥又嫌棄又別扭地推開他的手。

他病後母親也大病了一場,父親不讓他見母親,因為他身子太弱了,他們怕會過病給他,不過他偷偷去見過母親,誰都不知道。

他站在窗戶下,因為不夠高他就踮著腳尖往裏頭看,但還是差一些,他哼哧哼哧地搬了一塊石頭墊在腳下,手攀著窗臺小心翼翼踩上去,這才瞧見了裏頭的場景。

他瞧見了一個被他大哥逼著給狗狗看病的太醫在給母親診脈,表情比給狗看病好多了,他聽見那白胡子老爺爺對父親說:“夫人這是憂思繁多,加之疲憊過度,這才傷了身子,之後需靜養,放寬心自然會好。”

楚風清那時候還小,不明白什麽是憂思。

不過他聽見了平日裏溫柔如水的母親這會情緒激烈,“我家清兒這麽小年紀就受這麽大的罪,我怎能不擔憂,都是我,娘胎裏就沒給他一幅好身子,若我能替他受著該多好。”

楚風清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原來母親生病是因為他,他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松開攀著窗臺的手又小心翼翼地跳了下來,大大的眼中蓄了淚水,他嘴角朝下彎了彎。

他不想害母親生病,他不想當壞小孩。

他坐在窗臺下,兩手抱著腿,聽著父親安慰母親,聽著母親低低的啜泣聲,豆大的淚水一顆一顆掉著,楚風清無聲地哭著,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因為他覺得母親他們應該不想讓他聽到這些,所以他不能出聲。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且學會了「克制」二字。

為了不讓家裏人擔憂,從那時起他無時無刻不在克制自己,情緒不能太激烈、走路不能走太快、吃飯要細嚼慢咽、不能吃會讓自己犯病的東西,再想吃都不可以。

不要再養小狗狗了、不能央求大哥教自己騎馬學武、不能去後花園采花特別是春天的時候、不能和叔叔家的小弟弟跑跑鬧鬧,有人說自己也不能生氣……

小小的他和自己約法三章,每天都會加一條不能做的事情,只為了不讓家人擔憂傷心。

從那時起楚風清的性子就變了,小哭包不哭了,很難再看見他情緒激烈的模樣,一雙眸子漸漸變得清淺仿佛無悲無喜一般,走路吃飯有禮有節、徐徐有度,卻帶著股子疏離,恰到好處的疏離感,仿佛將他與世俗給隔離了。

他身上總有股不染紅塵的清冷感,那不是故作風雅,只是他真的將自己與紅塵的聯系斬斷了。所有人都說他是世家公子的典範,每次聽說他也只是淺淺地彎彎唇。

大哥倒是尋了他好幾次,揉著他的腦袋說:“風清,不必如此的。”

他杜絕了所有的激烈與劇烈,其中也包括了「精彩」。

他曾經一度很羨慕大哥,他想和大哥一同去邊疆,他也想像個大丈夫一般保家衛國、上陣殺敵。有一段時間,他開始懷疑起了當下的生活,因為他尋不到價值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活著是不是只為了活著,為了活著而茍活著,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只是為了能平安的活著,茍延殘喘地活著。

他看不到未來。

直到他開始接觸醫學,這是他的救命稻草,他開始苦心鉆研,這是他生活中少有的樂趣,他不知道別人逆反時是怎樣表現的,他最大的逆反心也只是熬夜看了醫書。

楚風清朝姬府走去,他的步子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每一步大小都一般,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都很是板正。

這樣過了十幾年,他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甚至可以說這種意識已經嵌到了他的靈魂裏頭,克制克制克制,以至於他忘記了放縱的滋味。

姬於燼是個意外,但這個意外卻帶他領會了另一個不同的世界,他也想起了自己曾經所期許的生活。

姬於燼……

他藏了那麽久、埋得那麽深、藏了十幾年連自己都快忘了的一些東西,就這樣一點一點被他挖出來,十多年的努力在他面前全數崩潰。

楚風清抿了抿唇,腳步開始混亂,他滿腦子都是姬於燼全身是血的模樣,漸漸地,他的腳步變快了,之前困著他束縛一點點在松動一般。

姬於燼灑脫、正義、耐心、膽大、心細……他有無數的閃光點,盡管這已經不是他最高光的時刻了,他想不出在成為太監前他有多光彩奪目。

這樣的人說「喜歡你」,喜歡一個男子,如此的大逆不道、離經叛道,可他無懼亦無畏,堅定地直行,似乎介意過世俗的眼光。

他有什麽可值得喜歡的……

楚風清抿了下唇,擡眸時望到了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在醞釀一場暴風雪,這場暴風雪醞釀了好幾天了,卻始終沒有下下來。

他喜歡姬於燼嗎?

楚風清之前不知道,他的生活中少有「歡喜」二字,所以他不知道歡喜的滋味是什麽。

後來姬於燼用行動告訴他歡喜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吃到自己想吃的東西,類似於騎馬、姬於燼給他買的小食,那份開心且雀躍的感覺。

可現在楚風清現在卻明白得更加準確了,歡喜不止是開心雀躍,還有難過擔憂,那種心懸在嗓子的感覺,那種鼻尖酸澀無比想見到他的感覺,那種恨不得緊緊抱著他的沖動。

楚風清想,原來這就是歡喜啊。

楚風清手指抵在唇上輕咳了一聲,皺了下眉,腳下更快了,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他真的好想立刻見到姬於燼,想聽他說句話,說什麽都無所謂,平安就好。

他步子不大,卻有些笨拙。

天空積蓄了那麽久的雪,終於落了,洋洋灑灑的,不消片刻就覆上了一層雪色。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這一刻楚風清拋開了所有,肆無忌憚。

嗓子火辣辣的,像是被烈火灼燒過一般,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的呼吸聲有些不正常,像是破了個口子,風灌進去發出的聲音,他卻覺得痛快,心滾燙滾燙的。

從楚宅到姬府的路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此刻他只想快些看到姬於燼。

他害怕了,他害怕美好總是曇花一現,他也後悔了,後悔為何總是顧慮良多。

姬於燼等我,等我告訴你。

莫管家看到他時眼睛微微瞪大了些,楚風清向來一絲不茍,可現在衣裳頭發都有些淩亂,發上還沾染了雪色。

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唇也有了些血色,只是呼吸聲粗得驚人,只是那張臉依舊精致得不像是凡人,透著一股虛弱破碎的美感。

“姬於燼……呢?”楚風清問。

他扶著大門喘著氣,一雙眼卻隱隱發紅,期待得到消息又生怕聽見什麽不好的消息,他握了握拳,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沒來得急處理的傷口被他這一握就又滲出了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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